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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锲子 ...

  •   已是入秋时候,山道上落叶早黄,带着份凄冷的瑟索扬扬旋落。

      道旁的茶寮里坐了六个人,四男二女,为首的是个青衫男子,年龄大概总有四十五、六岁了,一张原本极为清硬的脸上已有了细细的纹路,略显狭长的眉眼间一片沧桑之色。

      他端茶的手在唇边停了有小半个时辰,碗里的茶早已凉了。他似乎毫不在乎,一双眸子定定,神思却早不见了踪迹。

      “爷,茶凉了。”茶寮老姜头蹒跚的走过来,“我给您换一杯吧?”

      “去去去!”桃夭夭冷了一张芙蓉面,颇不耐烦的挥挥手,蹙紧了眉,“没的惹人心烦!”

      “夭夭。”他轻轻责怪一声,向老姜头点头,“茶是凉了,给每人都换碗新的。”

      “是。”老姜头反身取茶,桃夭夭却在这时探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询问:“头儿,郎云迟究竟哪里得罪了相爷,相爷竟连您都派了出来?”

      “夭夭,不该知道的,最好别问。”他冷了神色,语气肃然。

      桃夭夭撇撇唇,却也没再开口。

      一阵风过,吹卷出满襟凉意,他猛然抬头,声音沉稳:“来了!”旁边桌上的清秀男子猛然窜出,俯身在官道上,将耳朵紧贴地面,闭上眼睛谛听。老姜头向后偷偷退了两步,只待事情不妙,便马上藏到屋里去。

      “残心,怎么样?”青衫男子神情不变,眼中的无奈却更沉了沉。
      李残心伏地侧耳听了半晌,皱着眉抬头:“咦?只有三匹马的动静?”他生的极是清秀,一双眉却粗重浓黑,斜斜飞出直入了鬓去,称着一双近乎全黑的眼眸,显得煞是狠唳。
      老姜头已经退入里屋布帘后面去了,这样的场合,还是趁早躲了的好。

      “头儿。”沈相依轻唤一声,右手在脖颈上轻轻一划,眼光却瞥向老姜头退进的屋内。她虽是女子,却一向最为冷静无情,他们六人此次奉命伏杀郎云迟,本是极为隐秘之事,而老姜头则是一个明显的不稳定因素,在她看来,即刻杀了灭口才是上策。

      “不必。”青衫男子轻轻摇首,目光沉郁,“何必牵连无辜。”
      沈相依回过头去,她心里虽不以为然,但也从不违背他的意志。

      “老大快看!”沈相依身旁须发蓬张身材魁梧的汉子叫了一声,六人同时转头向山道上望去,在环山路的最底层,有三匹快马正急速奔驰上来。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那三匹马连带马上的骑者,也不过是茶杯那么大的形状。

      “三个人——应当是郎云迟和他最贴身的亲信‘金算老谭,快刀小安’吧?”秦鬼鬼低声道。他对郎云迟显然极为忌惮,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已经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说话。

      “很好,很好。” 青衫男子低低应了声,一张脸越发青白。

      那三匹马在茶寮前这段直路的尽头出现的时候,青衫男子的脸上以全没了血色。

      当先一匹马上是一个黑衣劲装少年,剑眉星目,腰间插着一把乌柄弯刀。他的腰笔直的挺立,用同样墨黑色的绸缎紧紧的系着,越发显出刀锋般的勃勃英气。

      后面那匹马上的骑手却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宽大的风帽遮了半边颜面,身材滚圆,一身衣服却是极耀眼的明金色。一眼望去,倒像是富贵人家守财奴般的掌柜。

      中间这华衣男子,未睹其真容,先感觉到他那种清朗挺拔的气势。那个人的眉眼间全无半分江湖草莽的狂野狠唳,倒更似书礼世家、清贵公子。

      郎云迟皱眉向茶寮里的六人扫了一眼,目光中心事重重。然而他的目光忽然一凝,手下用力,硬生生扯住了马,嘴边却浮出一丝苦笑,向着先前的青衫男子点头拱手:“卓兄。”

      抬目看去,马上之人宽袍广袖,即便历经半月伏击追杀,几乎众叛亲离,纵使眉眼间倦色难掩,他依然如琼树玉立,水月观音。

      卓青衫自桌前站起,眼光中的沧桑无奈之色更甚,嘴上的笑容竟比郎云迟更苦:“云迟,好久不见。”

      郎云迟凝目:“何为?”

      他笑:“怀壁其罪。”

      “为它?”

      “为它。”

      “谁?”

      “权相,魏烨。”

      “为何?”

      “潇潇。”

      潇潇?郎云迟苦笑,想起那个精灵般的女子:“原来如此。”

      卓青衫无言,闭目。

      他说:“小心了。”

      他“小心了”三字方才出口,郎云迟面前突然出现一弯残月——不,不是残月!这是一弯清皎浩皖如残月般的——剑影!

      这一弯残月剑影,犹似嫦娥掩面,朦胧凄迷里隐透出无尽风华。

      郎云迟似已沉溺在这一片清艳的月影当中,为着这半轮残月深深惋惜,甚至禁不住,轻轻轻轻的——叹息。

      然而,那轮残月忽然便散了,一如晨雾轻烟,仿佛它以这样一种凄绝美绝艳绝丽绝的方式出现,就只是为了那一声叹息。而这愿望一旦达成,便在也坚持不住,寂然湮灭。

      郎云迟突然变色。

      那抹寂灭的月影,竟又凝成了一道风!一道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残风!仿佛拼却残余的生命,这道由月影凝成的残风,已一种凄迷的决绝——斩马!

      郎云迟一声尖啸,整个人幻成一道清芒,径直撞上那道残风。

      李残心退,飞退,嘴角有血死渗出。郎云迟用一声叹息破了他的残月,又以一身清芒重创了他的残风,他已受了不清的内伤。但他面上的神色却是愉悦的,因为他的目的已达到。郎云迟爱马成痴,断不会容忍他伤了跨下骏马,所以他的风才会斩马,而斩马的目的,便是迫郎云迟——下马!

      郎云迟笑容更苦,他甫一下马,面前便漫出层层腿影,缠绵柔婉如少女的深情,又似并蒂双莲,蛮蛮[1]比翼,相守相依,不离不弃。而这温柔腿影之中,正有一只手掌,以一种堂堂正正中规中矩的方式,印向他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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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蛮蛮:又名比翼鸟,居于崇吾之山。山海经有云“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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