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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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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街上遍布着闹哄哄的喧哗,来往如梭的人流蒸发出热腾腾的味道,在火暴的太阳下推搡。商店里播放着吵死人的摇滚,挂有“打折”字样巨大招牌的店铺外总是门庭若市。一个长长的影子挑着人稍微少些的方向穿梭,偶尔一个莽撞的身体把樱木的帽子和墨镜撞歪了,他不吭声,面对着对方结结巴巴的道歉仰起脸,因为清楚低下头他的脸会被人看见。扶正了墨镜,他迅速地离开,听见身后有人在议论自己,樱木把帽檐使劲往下拉了些。一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扇门,关住了,把嘈杂统统挡在外面。房间里有扇明亮的窗,使整个空间看起来不是那么的暗淡。
身材颀长的年轻男生躺在塌塌米上,黑发凌乱地散开着。他听见开门声,睁开眼,看见樱木,看着他走近,便坐起了身,呛出一声咳嗽。樱木摘下墨镜和帽子,一头红发仿佛还在向外蒸腾着水汽。他转身从厨房倒回一杯开水,把带回来的药掰开包装倒出几粒,递了过去。
最后一粒药片没有乖乖和着水冲下去,有苦味在喉咙里头曼延,黑发男生皱了皱眉。樱木笑了,坐在他旁边。
“呵呵,身体快好了吧?”
“嗯。”想要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够不着,樱木伸手接了过去。
“一定要走么?”
“当然。”他的声音坚定无比,却隐隐透着沙哑。
“……我们一起?”樱木句末用的是问号,却有着陈述的语气。
“嗯。”再度低头下去狠狠地咳嗽几声后,他抬起眼睛注视樱木眼中的笑意。
樱木伸出手来抚摩他凌乱的黑发。层次分明的细碎,令它们无法缠上他颤抖的手指。就如多年前一般,自己在学校无人的天台上抚住他的头颈,压上沉甸甸的重量,轻巧地吐出类似承诺的句子。樱木记得,当时他的漆黑瞳孔在一瞬间光芒万丈,胜过了天边的北极星的同时也刺痛了樱木的双眼。
“枫,走就走吧。”
樱木用嘴唇去亲吻那渐渐由滚烫变得温暖的额头,接着往下,沿着笔挺的直线一直探到流川冰凉的唇。他的霸气被生病消磨殆尽,樱木很满足这样的状态,似乎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完全是属于自己的。樱木甚至盼望流川别这么快好起来。
“后天,我带你走。”樱木紧紧握起流川冰冷的手,“我们一起。”
“好。”将下巴轻轻搭在樱木肩上,流川闭上了眼睛。手心里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恍惚中眼前一片血红。
Part 2
著名球星樱木花道与流川枫是同性恋的新闻如今闹得不可开交。
各大报纸的头条都争相印上了那张象征着证据的照片。硕大的铅字记载的标题自然是夸张的,内容添油加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日本国家队的两大年轻主力球员如今闹出了这样爆料的负面新闻,再加上前些日子两人的无故失踪,整个新闻界就如炸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无论是报社记者,还是嫉妒他们年轻有为的队友们,甚至那些在茶余饭后剔着牙看球赛的闲人,都莫名地兴奋不已,万紫千红的各类报导层出不穷。
樱木透过墨镜冷冷地看着报纸上新一轮的报道。那么精彩的无中生有,和甚至可以和泡沫剧媲美的构思,令他不禁怀疑世界上比他天才的家伙是否大有人在。嘴角闪过一抹若隐若现的苦笑,在下一秒迅速蜕变成麻木,曼延了整张脸后也爬满覆盖上了樱木的心。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缓缓向自己靠近,樱木连忙把报纸卷成一团塞进裤兜里。甩甩头抖落一身的麻木,他回头绽放一个完美的笑容。
“嘿,退烧啦?死狐狸你还真命大。”
流川的脸因为生病而越发苍白,特地留长的刘海扫开眉宇间的阴霾,双目重新流光溢彩。他走上前,在樱木面前站定,口气不容置疑:“不用藏了,我看见了。”
樱木尴尬地笑笑,乖乖地抽出皱成一团的报纸。
流川轻轻将报纸上每一个褶皱抚平,深呼吸后,再以坚定的速率展开。他的眼睛有一刹那的阴暗,但又随即燃烧起来,几乎要将面前的报纸点燃。每一个字,仿佛都硬生生敲打在他初愈的心上。他的双手又握皱了那团肮脏,下唇咬得发白。恍惚中,他感觉那个嵌有篮球的辉煌梦想正从他的世界里拔地而起,错落繁杂的根系一根接着一根无助地绷断,接着腾空而起,离他远去。
由于之前是那样的根深蒂固,被拔起时才会如此痛不可当。
“狐狸,狐狸……枫!”樱木的大手掌在面前晃动着,他回过神来,模糊不清地“啊”了一声,视线落在面前的男生鬓边帽子遮不住的几丝红发上,才是真的清醒过来了。
“干什么白痴。”流川瞪他。
“哈,我还以为你被打击到精神失常了哈。”樱木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夸张款式的墨镜推上流川的鼻梁,“所以我不让你看的嘛。”
他们站在东京一个不起眼的街头,萧瑟的秋风带来喧嚣与无声的矛盾,卷走夏天残留的酷暑闷热,劈头盖脸地吹散他们脸上溃不成军的乐观。流川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狂乱,他也没有抬手去梳理的意思。樱木看着他被风吹得鼓起下摆的白色T恤,有点担心这刚刚病过的身体这样的穿着会否太过单薄。
“我不在乎。”良久,流川冷冰冰地宣布,巧妙地掩饰了心中的波澜。
樱木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流川的话里隐藏的下半句,他听见了。
揽过流川的肩膀,樱木笑得灿烂:“走吧。”
他清楚地听见那下半句,是“只要我们一起”。
Part 3
两个人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成了新闻四处追踪的八卦新闻主角,都什么年代了,同性恋还不能被认同和接受么。他们更想不通的是,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鬼使神差地拍去的。
想不通,便不去理会。心安理得地藏起来,他们爱查是他们的事。
没有了昏天暗地的训练,两个人可以腾出足够的时间来回味他们的过去。
七年前的流川坐在天台上,很难得的没有睡觉。他仰起的脸被月光诡异地染上银色,连长长的睫毛也不能幸免。樱木看见他的时候,脸上挂了彩,应该是打完架后被锁在校园里头了。那晚的夜空撒满了支离破碎会发光的石头,樱木不吭声地坐到流川身边和他一起仰脸看着。苍茫天穹融汇成风声唳唳,他放心地闭上眼,不必担心天上那些发光的石头被风吹落砸伤脑袋。
一开始谁也没有主动打破沉默。
流川没有问樱木为什么也会到天台上来,樱木也没有过问流川没有乖乖回家的原因。两个死对头在那夜皎洁的月光下没头没脑地滋生出了默契。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流川,这是个直至现在也仍让樱木张口结舌的事实。他突然地转过身,漆黑瞳孔熠熠生辉。他竭尽全力令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然而末尾的颤音出卖了他的内心。
樱木听见他那个突兀的问题无所畏惧地摆在空气里:“白痴,你喜欢我吗?”尾音颤抖。
樱木可以由最后的那个音节来揣摩流川的真心。他没有想像中的吃惊,令他吃惊的反而是自己平静的反应。他挠了挠乱七八糟的头发,考虑了一会,才干脆地甩出一句“喜欢……”说到后面发现底气不足,连自己也无法确定,想了想又加了个“吧”。
于是流川将它们组合完整,是一句“喜欢吧”。他笑了。樱木在这从未见过的笑容里收获了更多成分的诧异。他可笑地开始懊悔,是否应该删掉那个碍眼的“吧”。
事情的发展并无过多的起伏和波折,只是顺理成章的拥抱和亲吻,发生在两个穿同个型号深色制服的男生身上,过了七年,依旧在两个身着同样球服的男生身上演绎。禁忌之恋,他们很努力地经营了七年。
七年前的那个天台,记载着他们的第一次心照不宣。
看看表,下午3点,这个时候球队该在训练了吧。樱木的心瞬间揪紧。
回头看看流川,他正望着地板上收拾好的行李发呆。最上层的包拉链没有拉紧,看得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球衣,11号,流川雷打不动的号码。樱木心里漫上一阵失落,他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替代流川心中篮球的地位。他是流川枫,那个用生命在打篮球的流川枫。
“诶,狐狸,明天我们……去哪里?”轻松的口吻,压制下樱木浅浅的心疼。
“离开东京。”流川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件球衣。
“我知道。”樱木觉得他的回答有趣,笑得头发轻轻晃动,“我是问我们离开东京后要到哪里去!臭狐狸。”他止住了笑,太阳渐渐地西下,夕阳的斜晖映亮了屋子,有种凄凉的气氛。渐渐低垂的暗幕中樱木够到流川冰冷的手指,紧紧扣住,目光向上移便是布满火烧云的通红天空,抑或是流川尖削的下巴。
“白痴,”流川终于回头直视樱木的眼睛,“我想回神奈川看看。”
樱木回视流川眼里孤注一掷的肯定,点点头说:“哦。”
我知道了。
Part 4
故地重游,神奈川依旧平静,似乎无论多么惊心动魄的事情,都无法掀起这里的一波海浪,几片落樱。这个临海的县镇,记载有太多关于他们精彩青春的回忆。于是在几年在外的他们主观意识里,这里早就被擅自戴上了温柔的光圈,即使是在秋天里,也是如此的光辉熠熠,有着纯净的熟悉。
樱木一下新干线就撒欢起来,摘下帽子往天上一抛,扯开嗓子嚣张地喊:“哈哈哈哈,本天才是日本第一!!!”在众人惊异的频频注视中,流川往他耳朵里塞进一句“白痴啊你”,拉起他迅速逃离现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刚刚那个人好像是樱木花道啊……”几个反应较快的家伙喃喃自语。
回到老房子之前,樱木被迫找了块布把头脸包裹得密不透风,他很不满,但被逼屈服于流川的臭脸,乖乖地提着行李,倒也腾不出手来扯掉它了。流川面无表情地以特定的步伐走着,眼睛里除了脚下的路装不下其他东西。
屋子角落摆放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篮球,眩目的橙红色被灰尘掩去了崭新,不甚光滑的表面上两个紧挨着的歪歪扭扭的签名,遥远得似乎经历了几许沧海桑田。流川俯下身去,认出属于自己的那只,捧在手里,苍白的手指上沾上了微黑的灰尘,在手心的周围飘扬弥漫开来,仿佛还呛进了鼻腔里。他没有在意,睫毛在刘海下长长地垂着,背光的缘故看不清他的脸上是怎样的一种表情。
正在打扫卫生的樱木看在眼里,一把抢过球就用手中的抹布擦净,再递回他手里:“死狐狸,想偷懒啊?”樱木鼻头上落了点灰,他用抓着抹布的手在脸上胡乱蹭了蹭,顿时就涂开一片,小小的范围,和流川手上一样的微灰。
流川没有立即伸手接球,而是用自己干净的手背替樱木蹭去脸上的糊涂。樱木难得地安静下来,看着流川冰冷的眼里昙花一现的笑意,问道:“怎么?”
“去打球吧。” 流川没有再看他一眼,伸手抓过篮球。
高中时代两人常常去的那个小球场,不复几年前的神采,铁丝网上挂满班驳的锈迹,篮框轮廓有点脏,垂在篮圈下的网所剩无几,纠结成几段细细的布条攀附在那里,冲萧瑟的秋风显摆着它的沧桑。令人欣慰的是那只老钟依然竖立在球场一角,秒针有节奏地走动着,樱木眯起眼睛,看不出它有多少的误差。
流川在这头已经开始运球,樱木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跳投一记漂亮的三分,球完美地跃出一条高高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穿越篮心。樱木跑过去捡起球,回头看见流川以一种傲然的姿态站在夕阳里,神色中仍保留着刚才触到球那一瞬的兴奋欣喜。即使他没有表情,樱木能轻易从他精光四射的目光里捕捉到这些相关的信息。
那是流川只有在接触篮球时,才会有的眼神。独一无二,即使对方是他樱木,流川也吝啬无比。而在离开球队的这些日子以来,他对篮球的眷恋自然更是有增无减。
樱木不知道该怎样减轻在确定这个事实后,无法控制的压抑。
他知道自己是爱流川的,否则也不会允许自己和他维持了这么久的荒唐关系。那是一种排山倒海的爱吧,与对晴子幼稚的喜欢可以说有本质的区别,能够胜过一切,包括篮球。但他也知道,流川虽然也爱自己,但属于他的那种排山倒海却大部分给了篮球,无法分出一半来给别的东西,包括自己。
流川看着樱木成分复杂的表情,一瞬间脑袋里掠过很多东西。篮球固然重要,但在樱木与篮球发生矛盾的关系是,他也绝对不会对樱木置之不理。流川不是个善于表达温柔的人,他无法向樱木表示,自己将他贴上了醒目的标记,放进心里和篮球摆在一起。或许位置有点小,那么就把篮球稍微挪出来些,让樱木向里挤。他和它,都是流川心里不可割舍的珍奇。
他们对视着,没有言语。秋风在两颗跳动的心之间拉开了距离。
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他们在心底说。
Part 5
即使说什么我不在乎,只要我们一起的话,流川还是无法放弃篮球的吧,樱木想。
时日一长,那些美好的虚有其表层层剥落,露出明晰的本质时,流川还能这样的信誓旦旦么。若要真的一辈子过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恐怕两个人都无力承担那些生根萌芽的厌烦逐渐造成的原形毕露,不愿看见时间的流逝残忍地在童话的梦想中破啼。
樱木的忧虑没有写在脸上。他挑了个最最白痴的傻笑表情,凑到流川的耳边叫:“懒狐狸,起床了。”对方没有回应,便粗鲁地推推他的肩膀:“起!床!”
流川仿佛被粘上的眼睛裂开两条很细的缝:“干嘛。”
“天才要带你去个地方。”樱木神秘兮兮。
宫城的家很宽大,摆设却也简洁有致。看见两人到来,宫城忙把茶注满了杯子。
“喂,你女朋友谁啊,怎么不是彩子?”樱木一瞥见藏在宫城身后探头探脑偷偷看流川的女孩,有点不爽,立马叫喧起来。女孩变了脸色,钻到里屋去了,剩下宫城挂着一脸黑线,满是无奈的表情:“不要提那些陈年旧账好不好,小葵会不高兴。”
坐在沙发上的流川评论:“白痴。”樱木碍于在别人家里,不好发作搞得鸡飞狗跳,只好迁怒:“矮子!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结果仍是不可避免地闹得鸡飞狗跳了。
等到恢复平静,以及几年不见的叙旧统统过了一遍之后,三个人才摆出大人的样子开始谈话。
“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樱木一脸狐疑。
宫城摸索着从桌下抽出一张报纸:“谁让你在车站那么放肆。”
流川白了樱木一眼。
“你们不打算回队了?”宫城踌躇着问出一句。
“切,本天才才不稀罕。”樱木表示无所谓。宫城又看向流川,他低着头默不作声,看不到他的表情,惟有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微烫的杯壁稍微有些发红。
“还是回去吧,”宫城下定决心般,一字一顿,“球队不能没有你们。况且,你们的事情……大家会理解的。”
队友异样的眼神与毫不掩饰的交头接耳在刹那间充斥了樱木的脑海。他狠命控制着让自己不去回忆那些尖酸刻薄的指桑骂槐,那些嘲讽直白的虚伪措辞,以及那些跳跃在队友手心的,迟迟不肯传到自己手上的篮球,悄悄告诉了樱木他们的看不起。他即使将嘴唇咬破,也无法不想起那次在这个话题上的争执令流川挨到的拳头。樱木是少根筋的人,别人拿什么样的眼光看待他他都可以不去介意,快乐依旧。但流川,如果事情牵扯到流川身上,樱木绝对不允许他受到任何形式上的伤害。
于是就在训练时又一次的争执后,樱木拉着流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体育馆。那个摧残了他们骄傲的地方,樱木痛恨它。
流川仍然没有说话,他的思想被篮球牢牢控制着,腾不出空隙来思考别的东西。他想起了他的梦想,日本第一,以及变得更强更强。它已近在咫尺了,为何如今又若隐若现,模糊不清?是什么阻隔在了中间?
樱木原本准备好的拒绝的话在看到流川的表情后又咽了回去。
他找不出词语来形容他的震撼,只知道自己在流川成分复杂的目光中一瞬间被击垮。
他听见自己缓缓说,好的。
Part 6
对手的心跳声与喘息声近在咫尺,他弯下身,全神贯注地顶着自己手的动作,瞳孔里燃起火焰。热浪迎面扑来,甚至可以感觉到炽热的火舌舔过自己的脸庞。右手运球,转身假动作,过人,随后高高跳起,射。
流川轻轻睁开眼睛。
那是一个安静的早晨,阳光落满肩膀,有干燥的温暖。再清醒了些,才发觉左肩沉甸甸的重量,转过脑袋,看见滚落在自己肩头的凌乱红发。与一小段肩线一起被它们覆盖了的还有樱木塞着耳机的右耳,一段长长的耳机线在樱木的右耳与流川的左耳之间蜿蜒。
缺失了一边,传来的音乐倒多了鲜明的方向。流川左边,樱木右边,两人中间。
流川把肩膀调节到足够平稳的角度,又缓缓闭上双眼。
自从得知自己被球队开除后,那个梦境,记不得出现过多少次,并且总是在相同的地方,戛然而止。
流川始终无法得知,自己在梦里投出的那个球,究竟有没有进。而如果进了,比分是遥遥领先,还是反败为胜?如果没进,樱木是否会依旧死守篮下,轻松抢回篮板?
他只想知道结局。
樱木动了动脑袋醒过来,相应的动作传播到流川的左肩,感应了他的神经。他侧过脸,樱木带些倦意的笑脸在他视网膜上成像。
“狐狸,你怎么醒着,嘿,难得。”伸手捏他苍白的脸。
流川轻巧地避开,条件反射骂句“白痴”。
樱木破天荒地没有不折不挠。他索性放倒身子,把脑袋搁在流川长长的腿上,就这么睡了。公园的木质长椅显然及不上他的身高,于是他的两条腿略显委屈地蜷着。太阳晒得眼前血红一片,他扯过流川的手盖在眼睛上。
冰凉的手指瞬间为滚烫的眼皮降温。樱木满意地又蹭了蹭,流川微微皱起了眉,但樱木看不见。
耳机里换了首嘈杂的摇滚。流川嫌吵,把它拔了。突然少了声音,有些耳鸣。他抬手揉揉,这时他正常的右耳接收到了樱木的声音。
“狐狸,我们到别的队去,继续打球。”
“哦。”那样的队伍,也无可留恋,但篮球也从来不是两个人的游戏。
不禁又想起了在湘北时的快乐日子。如今,七年过去,长大成人的关系两人都得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流川又回忆起父亲看完新闻后脸上的愤怒与不敢相信,回忆起父亲的怒吼与狠狠甩在自己脸上的巴掌。他对自己说:“滚!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流川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允许他和樱木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是母亲还在就好了,他想,母亲总是会支持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腿有些麻,流川原想换个姿势,看见樱木枕在自己腿上的脑袋,打消了念头。
“狐狸……”樱木又出声了,眼睛依然藏在流川修长的手掌下面。
“诶?”
“我们一起……”听不出是否梦话。
但流川很快从樱木的睫毛扫过手心的触感证实了樱木没有睡着。
“嗯。”我们一起。
两人又沉沉睡去,梦,被篮球乒乓的声响占据。
Part 7
自从接了那个电话后,流川整日心神不宁。樱木问他,他也只一个劲地摇头。
看着樱木不太爽的表情,流川犹豫,该怎样向他开口。
这天樱木出去找新搬迁来东京的洋平了,流川一个人呆坐在屋子里,什么也不做,心在一阵阵的忐忑不安中揪紧。
直至敲门声响起。
后来流川一直在想,如果那时没有去开门就好了,如果那时没有开门,能否让他们的故事换个结局。
但情节注定,情节注定自己非得走到终点。
流川打开了门,看清来人后,他低下头:“爸。”
站在流川面前的这个男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樱木在巷子里奋力奔跑着,刚刚从洋平家里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被记者逮个正着。那些争先恐后伸向他的话筒和录音笔,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于是他迅速地逃离那里,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风撩起他的红发,吹起他的T恤,从他的耳边轻轻擦过去,留下浅浅的回音。樱木干脆连墨镜摘下,握在手里。球鞋与地面一下一下地摩擦着,扬起细小的灰尘。它们在原地腾起又缓缓落定,抬头仰望樱木的决心。
他要回去,带流川离开,这里已经不能久留。
樱木喘着气跑进玄关,却听见屋子里有陌生的声音。他停下脚步。
男人看着眼前垂着头的流川,一声叹息。他比谁都了解他这个儿子,从小到大虽然在长辈面前总是一副温顺的样子,其实骨子里是无人能及的倔强。上次一时冲动而动手打了他,说什么不要再让我看见你的狠话,终究只是气话而已。儿子被当作宝贝宠了二十多年,自己不可能对他说舍就舍。自己已经失去了妻子,不能再失去儿子。
所以他坚定地认为,只要流川放弃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走回正道上来,他依旧是他的好儿子。所以他来了。
而他所谓的那些乱七八糟,自然是指樱木。
“枫,这些日子来过得如何?”男人选择用以这句话作为谈话的开始。
“还好。”即使是面对自己的父亲,流川也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受了很多委屈吧?”
“……”委屈。当一个人麻木的时候他是不会发觉它的存在的,但当有人询问起时,它便会几倍地来临。流川眉头一紧,不由自主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是干涩的,他张开手掌,被篮球磨出的茧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父亲的眉心皱出一个“川”字:“枫,你这是何苦,那个小子……”
流川心头窜上莫名的怒火,他迅速打断父亲:“不用你管!”
男人没有生气。作为流川财团的董事长,他必须维持着起码的风度。而且他如今脑子里盘算着的,是如何劝儿子悬崖勒马。在他眼里,同性恋根本就是一个变态的错误,他不允许,这样的错误发生在自己儿子的身上。这会严重影响流川财团以及流川自己的声誉。
于是他换了个角度去说服儿子。
“你被球队开除了吧?”
“和你无关。”流川依然倔强。
“枫。”父亲的手按上了流川的肩膀,“你很想打篮球对不对?”
心里一阵刺痛。流川怔怔地看着父亲和自己一模一样英挺的眉目,不知该作何回答。想打篮球,非常想。这个念头一直在啃噬流川的心。曾几何时,篮球几乎是他的整个生命,失去了它仿佛等同于灵魂活生生被人抽取。
父亲见话有成效,赶紧趁热打铁:“枫,爸爸可以帮你处理掉一切负面新闻,帮你疏通球队的关系,如果你觉得在日本待得不快活,爸爸就接你去美国。枫,你不是早就想去美国打篮球了吗?”
美国。
16岁的流川心中唯一的梦想。
流川不禁回忆起自己曾经为这个梦想义无返顾付出的一切。那时的他,脑海中只有篮球,时间分配得几乎苛刻。从什么时候起,樱木走进了他的世界,理直气壮地占据了一席之地。而自己愿意继续留在日本,完全是因为樱木对美国没有兴趣。流川怕自己一旦飞往美国,樱木会跟不上巨大的飞机,跟不上自己的脚步,迅速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
流川那么在乎那个白痴。否则,他不会放弃去美国的机会,在樱花下一遍遍地和他重复着“我们一起”。
可是,流川也那么在乎篮球。但他明白,如今果真到了两者不能兼得的地步了。
Part 8
“条件?”流川说话一向直接。
父亲脸一沉,没有想到儿子会这样坦然地问自己有何要求。他一开始也没打算把目的摆得这么明显。不过这样倒好,他可以心安理得明明白白地和他谈条件。
“既然这样我就直话直说好了。”他坐直了身子,摆出父亲的威严,“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马上离开樱木花道!”
果然。流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安静。眼前浮现樱木白痴的笑脸。流川心里明白,其实那个笑容哪里白痴呢。剑眉入鬓,凤眼生威,但只要嘴角一咧,整张脸便会变得像孩子一般单纯清澈,散发着阳光一般的耀眼光芒,温暖他世界里的冰凉,照亮他夜晚中的黑暗。
安静。脑子里构建起空旷的体育馆。篮框轮廓清晰,线条在灯光作用下换作柔和的金色,垂着网的篮框摇曳生姿。耳朵里充斥着球鞋在木质地板上碾出的吱吱声,与篮球在地板上砸出的空洞声响。
再安静。流川睁开眼,父亲鬓边的沧桑让他有一刹那的触目惊心。心中一遍遍回放着父亲二十多年来对他无尽的宠溺,与儿时一起打球的快乐回忆,以及在母亲去世后,他为了自己而至今未娶。自己的叛逆,自己的不羁,统统被他包容进去。
“离开他!!”父亲高声打断流川的犹豫。
“不。”
“是么?”父亲嘴角滑过一丝冷笑,“那你是不打算再继续打篮球了?!”
“我……”
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有你没我,为什么一定要闹得你死我活,为什么自己的未来,自己的道路,自己的幸福不能自己掌握。流川不相信那些关于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屁话,他过去一直认为,无论做什么事只要自己高兴就成了,与别人有何干系。但今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百分百的美满毕竟只可以演绎在童话里。一边是最重要的人,一边是最重要的东西,而最亲的人在逼自己取舍。他有没有考虑,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自己呢,该何去何从。
该往天平哪头的托盘里添上沉甸甸的砝码。
流川觉得头疼。他很想好好地睡一觉。或许,等一觉醒来,什么都可以置之度外了,这些杂乱无章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冗长的梦。
“离开他!!枫!”父亲残忍地打破流川的幻想。
流川没有再开口。有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白皙的脸往下滑,滴落在握得冒出青筋骨节发白的拳头上。他知道自己哭了。
父亲震惊。自从母亲过世后,儿子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露出半点笑容,流过半滴泪。他开始正视樱木在流川心中的地位。
屋子里的空气静默得犹如无法流动。
站在玄关的樱木只能倾听。他听不见流川的眼泪,听不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以怎样的频率在跳动,听不见他脸上与自己无异的绝望表情,他唯一能听见的是沉默,如山洪般的沉默,排山倒海地袭来淹没了樱木残留的信心。于是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天,也开始下雨。
他悲哀地想,自己担心的时刻终于来临了。那个陌生声音的主人,将带走流川,从他樱木的身边带走流川。而流川显然没有拒绝。倔强如他,如果有人逼他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他一定会立刻拒绝。而那大段的沉默明显地把事实摆在了樱木的眼前。流川在犹豫,他没有拒绝,他就快要同意了吧。他毕竟不是任人驱使的玩偶,他有自己的决定。
樱木多么了解流川啊。
没有自己,流川还有篮球;而如果没有篮球,流川几乎无法做回自己。在这个不认同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篮球才能理直气壮地陪伴他一辈子,它只会带给他荣耀,而不是嘲笑。
干脆……退出吧。
再也不要去向往所谓的无忧无虑,再也不要去索取不被允许的拥抱和亲吻,他们之间,终是不可能了。樱木感到那么的绝望。黑压压的乌云创造阴霾,漫天的阴暗制造寒冷,冻结了心的同时也将眼角的泪冻成了冰。它们无助地攀着眼角,附着睫毛,流不下来也收不回眼底,那么尴尬地,停留在那里。
挥之不去。
仍在附近徘徊的记者们认出了樱木。他们拥上来围住了他,为自己幸运地确定了自己报社明天的头条新闻兴奋不已。嘈杂的声音环绕在樱木周围,记者们突兀露骨的问题充斥着樱木的大脑,这一切都那么的刺耳,樱木只想逃离,他无法使自己静下心来回答好奇的人们提出的那么多关于流川的问题。
“滚开!!!”
樱木冲出人群,疯狂地跑在拥挤的大街上。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他只是不停地掠过人群,让冰冷的大雨尽情捶打他的身心。
我们一起。狐狸,我们一起。
嗯。
不是说我们一起的么,不是说好一起离开继续打球的么,不是会用颤抖的声音向我许诺的么,难道全是虚情假意?
我是那样相信你。
所有天长地久的构想始终敌不过一只篮球的力量,樱木输得一败涂地。
他很累了,但没有停止继续奔跑的意思。大雨没有对他的狼狈产生一丝怜悯,反而加大了声势,一鼓作气猛冲而下,冲散樱木脸上溃不成军的骄傲。
“我们一起……”
“嗯。”
被雨声掩去的那些过去,樱木听不见了。
Part 9
记者们不是有意的,他们毕竟也只是为了搜集新闻保全饭碗的可怜人。
大雨不是有意的,它也只是受了乌云的摆布,无奈地降在那里。
流川也不是有意的,他只是不知情地在樱木和篮球之间稍微挣扎,稍微犹豫。
但是如今樱木却真实地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少有的安静。
当然,司机更不是有意的。瓢泼的大雨遮住了视野,他无法看清突然冲到车前的红发男生。他更不知道他就是国家队的樱木花道。
医生们忙碌着,他们要拯救这颗篮球界的新星。
流川蜷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目光呆滞,脑袋里嗡嗡作响。在他的意识里,樱木铁一样的身躯几乎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似乎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可现在它发生了,确确实实地发生在天才樱木身上。
流川恐惧,恐惧得无以复加。那个常常笑出两排牙齿的家伙,那个总是爱和自己针锋相对的家伙,那个时而蛮不讲理时而温柔体贴的家伙,那个臭屁不可一世得和他的红头发一样嚣张的家伙,流川害怕,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蹦跳着来到他的面前。他突然发现,似乎什么篮球什么日本第一都无关紧要了,与它们比起来樱木是那么的重要。他害怕自己是否太过后知后觉,是否太迟。
那个白痴,那个混蛋,他还没有胜过自己,怎么可以就这么离开,流川不允许。
白痴……如果我数到100,你还没有从那房间里出来,我就杀了你。
多么可笑的语无伦次,可流川没有在意。
1,2,3,4……
白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你看见我站在天台上,表情傲然不屑,一头红发招摇得过分。后来我们开始打架,你那么无理取闹,把我的脑袋撞出了好大一个伤口,缝针留下的伤疤现在还在这里,你快出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23,24,25,26…
白痴你总是喜欢和我作对,没来由地和我吵架,莫名其妙得很。我一直不明白我们怎么会有那么多闹了又闹的地方,也不明白你为什么只是爱针对我一个,但我没有问,那么多年了我都没有问,我不稀罕知道。但现在我想知道了,你快告诉我。
49,50,51,52……
白痴你是怎么笑的,可以有这样奇异的魔力,几乎可以让人和你一起笑起来。但我就不行,我一直不擅长笑,也不知道怎么笑着去逗人开心。但是现在我想知道了,等你出来,你一定要教教我,要教那种最最夸张的笑。
74,75,76,77……
白痴,等你从那该死的房间里活蹦乱跳地出来了,我们一起回神奈川去,我们去海边找仙道钓鱼,我们去大猩猩家去蹭饭,我们去那个熟悉的小球场打球,继续比一比谁才是真正的日本第一。我再也不会阻止你累了之后躺在地上了,你要睡多久都没有关系。
89,90,91,92……
白痴,你刚才回来过了吧,这么粗心,钥匙还插在门上。你听到了什么呢。我爸爸刚刚走了,他叫我离开你回到球队去,我考虑了好久,还是没有答应,你有听到么。但他居然也没有责怪我,他似乎也不反对我们了。我们一起去美国,那里有我们喜欢的篮球,也不会再有人对我们品头论足了。管你愿不愿意,我不想失去你。
白痴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把你放在了我心里的哪儿,还没有回答你问的篮球和你究竟哪个比较重要的问题。我不该眼里只有篮球,而忽视了你。所以你绝对不可以死,你必须好好地走出来,然后继续傻笑着对我说着“我们一起”。
96,97……98……99。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流川挣扎着站起来,努力辨认着医生脸上的表情。
樱木花道,如果你死了,我不会放过你。
Part 10
秋风卷下几片落叶,不知道吹往哪个角落去了。四海被萧瑟所统一着,深深浅浅的光影,层层叠叠的扬尘,在这个世界里被分配得那样的平均。某所学校的围墙上趴着一只午睡的猫咪,一旁从左边数起第十二根缺失的栏杆仿佛专门为逃课的学生精心设计。风吹起逝去的过往,这一切都在那阵清风里光辉熠熠。
没有什么可以永垂不朽。一个声音在缓缓陈述。谁,是谁的声音。
樱木在一个温暖的午后轻轻睁开了眼睛。
正映上面前的人欣喜的深墨色瞳孔。他的眼里流光溢彩,他苍白的脸几乎可以和医院里雪白的床单融为一体,他的肩膀因为兴奋而不住地颤抖着,他没有笑容的表情反而隐藏了更多的信息。他在看着樱木,仿佛要把他生生塞进眼里。
“花道……”流川艰难地开口。
樱木安静地注视着他,嘴唇动了动。于是流川做好了准备,确保自己可以随时精确接收到将要从樱木口里吐出的温柔话语。
后来。
后来如何了呢。那些无法磨灭的坎坷的岁月痕迹,会朝着哪个方向,继续跌宕起伏。
一万只昆虫覆盖掉天光,张牙舞爪的海啸往沙滩上冲上无数条苟延残喘的游鱼,山河破碎,峡谷颠覆成为汪洋,斗转星移,日夜顷刻倒转,世界一片混乱。甚至落入无声的深渊,陷入不见五指的地狱时的撕心裂肺,流川都不认为那些能及上他当时千分之一的绝望。
樱木甩开流川紧握着自己的手,剑一样的目光贯穿他的心。
“你是谁?”他问。云淡风轻。
流川满怀着的美好希冀瞬间破碎无影。
不记得自己了。不记得自己了么。流川不敢相信地伸手触碰缠在樱木头上的绷带,被樱木的警惕硬生生地撞了下来。他没有呼天抢地,他仍然维持着他流川枫独有的平静,即使心里已经被排山倒海泛滥的伤心淹没得片甲不留,溃不成军。
“我是流川。”他异常认真地回答樱木的问题。
“谁……?”
“流川枫。”
“我好像不认识你吧。”樱木像是非常仔细地回忆了一遍,才决绝地肯定。
不是不认识,是你忘记了。流川麻木地想。
我们之间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关于篮球,关于青春,关于你和我的过去。你日复一日的无理取闹,唇枪舌剑,和我偶尔以牙还牙性质的冷嘲热讽,以及看不出有多少真实成分的厮打,你记不得了没有关系,但我们一起度过的七年光阴,无数个消磨在长椅上的无所事事的午后,你在我额上留下的伤疤和亲吻,甚至我的名字,你怎么可以忘记。
流川过于沉重的心无法再替他背负属于他的那份记忆。
“狐狸狐狸狐狸狐狸狐狸。”樱木的红发不听话地翘着,总是喜欢在微笑的时候亲吻自己,总是喜欢找些无中生有的理由来和自己斗嘴,总是吵嚷着篮球是他天才樱木最大的情敌。
千万个关于流川的“总是”,樱木难道也忘了么?
看着流川失魂落魄的表情,樱木不禁质疑:“我们原来……是不是认识?”
“我爱你。”流川一字一顿,企图用支离破碎的文字来唤回樱木遗失的记忆。
“变态啊你!!神经病!”樱木一脸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记不得流川,难道连同性的爱情也无法接受了么。
“我没有骗你,”流川的心已经冰凉彻底,“我,爱,你。”
“走开!!变态!你这个变态!!”
流川已麻木得无法感到伤心。他颤抖着再度伸出手,像樱木过去常常对自己做的那样,抚摩他的头发,每一丝每一缕,自觉温柔无比。
“我们一起……”流川交付了最后的尊严。
然而曾经最最有效的镇定剂失效了。一个巴掌扇开了他悲伤的脸,火辣辣地红了一片,在为脸颊打底的苍白里格外刺眼。流川没有感到疼痛,他只是觉得整个世界距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而世界上仅仅剩下的唯一的声音,是樱木近在咫尺的怒吼。
“滚!!!”
没有眼泪,没有话语,流川站起身,最后向樱木看了一眼,然后勾起嘴角,用最后的力气冲他微笑,再转身走向门口。那是怎样的笑容,凄凉诡异,看不出一丝笑意。但从来不苟言笑的流川还是这样笑了,似乎认为这段由微笑开始的感情,他有必要再以微笑来做为结局。
他没有回头。但樱木嚣张的头发,斜飞入鬓的眉,无比颀长的身体依旧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如此深刻的记忆。他开始怀疑樱木是否从未爱过自己,否则怎么会这么轻易地遗忘,干干净净。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收不回去。
流川轻轻地冲樱木说了声再见,轻轻掩上了门,轻轻地离开,脚步声轻轻地消失在医院空落落的走廊里。
Part 11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如果他回头了,他会看见我因痛苦而极致扭曲的表情,和大颗大颗滚落在床单上的泪,以及,我那么倔强又那么迷惘的真心。
我根本没有失忆,只是逢场作戏。
这是天才樱木在昏迷中想出的天才的主意,就这么轻易地,断了我们荒唐的关系。
我真佩服自己,怎么能有这么逼真的演技。
我知道,你反复想要提醒我想起来的那些美好,那些回忆,那些爱情,我依旧铭记在心。天才如我,怎么可能如此羸弱,如此健忘。只是我应该学会放弃,不能成为他未来道路上的绊脚石,不能让他因为我而停止向梦想追击的进程。没有了我,他依然可以快乐地和篮球一起过一辈子,而如果他的生命中没有了篮球,即使我在他的身边,他也不会真正的快乐。若是篮球和我他只能选择一样,那就让他选择篮球吧,既然这令他那么的为难。
我们不可能天长地久,虽然我何尝不愿意。
所以我一巴掌挥走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希冀。
狐狸,我怎么会忘记你。忘记你等于忘记了整个世界,忘记我天才樱木花道的一切。我只是想让你忘记我而已。你没有生气,你说“我爱你”,我很满足,我很开心。
没有什么可以永垂不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从此以后,我会从你的生命里消失,你可以心无旁骛地去过你的篮球人生。也许会在偶尔的一个熟悉的午后,轻轻地想起在我们之间传递了一次又一次的“我们一起”。
那么温柔坚定的承诺,那么信誓旦旦的话语。虽然我们都能清楚地记得,但必须决绝地放弃。
我不会忘记你,但,请你忘记我。
[终章]
故事里又是一个七年过去。
流川依然会记起那个红发少年,他的名字里有“樱”“花”两个字。非常美丽。
美国的春天没有熟悉的落樱,流川一点也不喜欢。
妻子在叫他吃饭。他应声过去,心里却在盘算,改天该回神奈川看看,那里的樱花是否还绚烂地绽放着,飘落下一地的粉红。
那个站在漫天的樱花花瓣里一头红发的白痴,如今是否还依然微笑如昔。
樱木依旧保留着每天打开电视机留意NBA赛况的习惯。
电视上的那个身影,已经完全蜕去了少年青涩的外表,迅速地拔节出男人的轮廓。他灵活地穿梭在众多五大三粗的黑人中间,手里稳稳地托着颗篮球,眼神甚至比过去还要凌厉,藐视着光阴,藐视着自己。
樱木笑了,一把年纪了他还是像只狐狸,他想。于是唤了4岁的儿子过来一起看球。
他们都无法忘记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那依然是个熟悉的午后,熟悉的海边,熟悉的对方向自己迎面走来。心跳慢掉半拍。
流川陪着妻子在海边漫步。
樱木带着儿子到海边拾贝壳。
远远的,他们面对面,走着相反的方向,于是无法避免地靠近,相遇。
近了一步,樱木清楚地看见流川妻子挽着他的手。
近了一步,流川也清楚地看见樱木儿子和他一样嚣张的发色,以及相似到惊人的容貌。
又近了一步,樱木被流川无名指上的钻戒晃了眼睛。
又近了一步,流川望着樱木幼稚如昔和儿子吵闹的样子,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打声招呼。
樱木没有忘记自己是“忘记”了流川的,于是装着没有看见的样子和儿子吵闹个不停。
还是算了。流川想,他已经忘记我了。
靠近,相遇,然后擦肩而过。
都没有回头。
因为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即使会无法避免地相遇,相对的,也会无法避免地越走越走远。失落没有让他们的脚步停滞,逝去的失去并没有令他们有回头的勇气。
依然是温暖的午后,樱木睡着了。在地球的那一头,夜幕低垂,流川也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阳光,熟悉的温暖,熟悉的长椅,只是惟独缺少了熟悉的你。
陌生的夜晚,陌生的阴暗,陌生的枕席,为什么此刻陪在我身边的不是你。
时间的差距将他们隔开。他们将永远无法同时看见美丽的日出。
那是一个没有梦的梦。悲伤的结局不忍在梦里演绎。
我很爱你,我们一起。
为什么在说再见的时候,忘了亲吻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