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萁》瑛君

22、风月正诞

　　秀色琉璃恍如梦，烟花袅袅解尘埃。回宫后苍劼即往处秀房执事宦人处，宦人见之，忙拜礼，命人献茶，方坐于下首。劼问曰：“明日即王上寿诞，烦劳之事可成否？”宦人命人奉盘进上册书，劼览毕，复以一玲珑香珠谢之，宦人接下，多言折受，劼辞，即出回阁中。明謇寿诞即至，各州多使使致礼，及至金玉珠玑，琳琅盈溢，亦或仙肴奇馔，霞腊丹果。謇初时方喜，使人上物览之，后厌，命人诵之，再则备礼，馆舍各处。自去冶游取乐，余者不暇。
　　劼于天水阁休憩一时，问蔷怜道：“昨日之雨如何？”蔷怜回道：“无妨，夏夜时如此，却增新洗之感。”劼点首微笑，不语。及晚饭毕，略坐一刻，即命人驾车而往。入偏门，至垂花门而下。至兰舍，将前时之事细细言与羿原，羿原心下有备，只待入宫之时。
　　次日即明謇之寿，各州之使者皆至。忽謇兴至，思渤海所贺一奇石，命人赍于堂上。时为众臣朝贺，祝以万寿，謇即以宫制之物赐之。奇石已至，其使亦候，曰：“使奉渤海王之命，并上贺之物，祝北辽王以万寿。”言毕跪拜，謇命平身，并问安致意，道：“此石出于何方？”使曰：“石名蓬莱三山献寿石。乃渤海前代之物，或云出于蓬莱之中，遂命良匠巧工文以仙山之景，饰以封禅之书，而祷万安。”时劼候于王侧，謇曰：“苍君为吾述之。”苍劼道：“臣领命。”前往观之，觉非等闲之器。“回王命，石正面雕仙人老鹤，并以青松流泉，采药童子，琼台楼观，仙人身被鹤氅，纶巾博带，飘然有当风之感。复察飞瀑，臣观之恍然有砯崖之慨，然弗知为何也。”謇曰：“可。来使知之乎？”使回曰：“此石内藏水，扣之若金玉，工即以流泉相引，外贯通内，臣亦奇焉。”謇闻之，默而不语。群臣无事，退朝罢。
　　苍劼往幽宫，并诸小食见赐。宣曰：偶至生辰，念修行之劳，特以茶点劳之。北辽王謇拜上。诸物拜受，从人退，劼出之。及明誉细览，另有一书，曰：两川并驾赴青龙，不料缘灰势已朋。不问前朝他乡事，心念金匮银石中。览毕，明誉复一书反，曰：白虎尚知，日月无形，不逢同影，见真他遇。无何真假，事心如时，穷实何穷？
　　謇见反书，心念其诳为处士之态，实为可厌，遂与劼览之，问曰：“汝观何如？”劼对曰：“臣愚，实不知意。”少时，謇曰：“卿且退之，待复召。”劼遂反于天水。
　　是夜謇大宴群臣及各方来使，于琼明宫，乃北三宫之首，余者二宫为光华、昭德。雕宝泥金，晶彩辉煌，轩昂富丽，极尽大方之态。舞乐升平，为新择之秀女而成，青春当华，妩媚秾纤。独见为首之姿，游龙鸣凤，目放芙蓉，眉裁柳叶，霞袂胧胧，我见犹怜。偶见北国之雪，恰成南风之月。謇方饮，观之停杯，顾而问之。从人二三语之，謇点首，色喜，复饮一爵。苍劼观其色，遂与众饮，复论上国之乐，亦不及此。
　　时羿原为舞，群芳争艳，怎奈动人。何知今日秀女，原非本意。舞者之中，前有讴者。“画馆朱楼玉门闭，琼英碎语悄声起。峨冠高，瑶台近，欲意承欢，何待归期，语不语，香袂影。”此歌者为平原侯之女，都中传为名花者，杨婉也。多情而善睬，杏眼而桃红，最是万种风流人物。且平原侯欲以进身，遂以女好之明謇，持国之重器也。时明謇观之，大有汉武之色授魂与，若不笑纳，何以为君？一时宴罢肴归，已至三更，謇扶摇而归，复赐臣，还于后宫寝居。明日，复有新人，封蕴华宫，宫人皆呼之杨妃。另有所进之秀女各人，謇命以秀丽者侍蕴华，余者入各宫为宫人。羿原时入侍蕴华，为奉茶，居于宫中。
　　自杨妃承宠，故妃多怨，妒恨日上，杨妃亦时感不畅，饮食懒进。謇遂命御医断之，服以诸药，说以游晏之乐，遂日见良态。时逢冬雪，謇以白狐裘赐之，园中梅放，寒芳袭人，折枝瓶之，花与人面，孰知其色？謇已入天命之年，而今无老叟之态，以其冶情游乐，遂不及之。杨妃之至，亦使謇日见欢颜，复生壮年之盛。杨妃本齐州之人，喜佳肴古馔，尝与羿原等论之，犹忆齐地之味。謇遂命人寻一齐人为庖，以说杨妃。
　　杨妃日上，位及王后。后色衰，生子玚，为世子。其人专心无虑，念身已残朽，乃居之自尊，于杨妃之事亦无他怨。一日杨妃往见，并以齐地之名香为贻。王后观之，杨妃虽见骄矜之色，行为亦不同众人，加之容华之盛，为君之幸亦不为过。二人以礼相见。杨妃道：“久未拜见，识王后宫中花柳妍艳，较他处不同。”王后道：“闲居之人，不事龙庭，此为无事解意。若观之赏心，吾亦悦也。”二三往言，不过寒暄之词。杨妃道：“方扰半日，不敢扰王后清闲，于此告退。”王后遂命人取一宫制茶具以遗，杨妃受之，二拜复辞。
　　杨妃同侍人羿原等回宫。命羿原将茶具置于侧案，并以上选名香赐之羿原，羿原谢之，复书于笺，命青螺奉于天水。时近黄昏，残阳如血，临于雪岭。青螺至，见阁外松风白雪，冰泉冷寂，遂匆匆拜见，使人传之。少时传入，青螺转过屏，忽觉馨香扑鼻，见一梅枝大瓶置于窗侧，青螺献书，书云：久未相会，思君案牍之劳，不曾切问。今亦上赐名香环芳、朱槿二色贻之，勿忘初见之谊。笔致秀丽，风雅多情，更胜当日。劼遂命蔷怜于庭下撷一梅枝，自取一锦匣，并一书与之。原启匣视之，为一雪花梅片糖，又见一梅枝，遂贮水插瓶，展书观之：不知冰雪寻常色，彼时梅芳又一年。冬暇之时，偶见寒梅姿放，取一赠之，并小物以慕君怀。羿原一笑，付之炉火。
　　年节日近，王室诸人备宗庙之事。早有各州之呈，分例之属皆往宗庙治办。织局之人亦劳于诸务，绫罗绣绮，云锦不绝，凤冠华服之物，尚置于橱中，及时方衣之。宫中报红贺喜，灯火华彩，不曾宁静片日。前时杨妃往六宫拜谒，亦为斯事。或赠珍玩，或遗钗钏，皆随所喜。惟容萃宫徐妃自幼工于书画，多作扇面以赠。复景徽宫齐妃命人于市购得民间小物，或面制之柳莺，或岩根之松盆，亦得精妙之处，为人之所喜。苍劼处亦多拜帖，独回帖与人，不应宴席。
　　日值祀日，苍劼等侍臣已于雪岭行社待之。隐闻车马銮铃，落落而上，劼从众人跪拜于庭。少时，明謇之八宝龙辇至，謇着五章华服，冠玉龙，佩符绶，三拜而上。入堂，上县明氏遗像，皆龙首威行，披彩腰玉。謇率众王室三礼，世子玚上祭，诸后宫跪拜于下。黄钟大吕，雅颂不绝。久而视之，惟闻衣裙窸窣之声。彼时祭礼毕，众各归处休憩饮食。明謇往雪霁宫，寒香袭袭，仙品话言。琼浆玉馔，海味山珍，共品清泉之酿。奇芳异葩，秀阁筑居，犹观山色之盛。謇端坐于堂，侍人进茶，劼侍于侧。明謇道：“汝视此宫何如？”劼思之，对曰：“臣观此形，丰丽轩昂，大有帝王之慨，非凡夫俗子之处也。”謇笑而问曰：“方明誉之时，尔如此乎？”劼闻之，跪谢曰：“臣惶恐，无知所为。”謇命之免，赐坐而曰：“不过一言，即言之辞，谈笑耳。今免之，随寡人上而览之。”车马相近，遂至巅峰。山气苍茏，林木深深，玉城咫尺，画栋雕梁。上有一亭，题曰始元，乃王社之工，逾有百年，祭祀相传，未曾尽矣。一时寒气侵骨，謇被毳而上，御座方设，曰：“高处不胜之寒，尔亦知矣。然人多悦之，谋之何？”劼对曰：“人亦蕲观其景，说其乐。俄而清寒，毋所至矣。”明謇道：“汝观之何如？”劼对曰：“景之冽冽，风行啸啸明泉。岚之逸逸，松涛昂昂奇骨。”謇点头，“此絮言耳。寒亦如此，炎亦如此，不若早归。”遂命之回宫，劼顾而览之，清寂明宇，松被萧瑟，忽觉似一日之景，独无之忆耳。
　　已至晚宴，王宫排宴，歌舞乐声不绝于耳。明謇领众侯爵王子上坐，中朝臣文武之列，置锦屏以别，下者宫妃诰命共宴，后侍于王侧，六部王师之伦俱有年节之赐。时劼坐中列，见或酾酒言笑，或犹醉舞乐，自饮淡酒。细观舞人，珠连步摇，鬓映霞袂，玉檀轻吟，莲姿曼舞。忽念方时，亦如此态，不由年月之遽，斯人独承恩宠，已非初时可量矣。复一笑而饮，不与荣华。一舞既了，謇大笑乐，言舞乐共美，命赐玉笛一双，与师昭之奏钧天。“一醉别永昼，兀兀忽穷年。节钺舞干戚，挥戈天下宁。皇皇兮宗庙，志章华之平览。悠悠之古义，流万世之扬旌。其美之颂，苍苍之青竹。维雅之乐，明明之辉煌。少时歌毕，以为元日之祝。
　　雅颂既毕，遂歌国风。或柔媚若无骨，或刚强而凛然。青目者惟木兰、素华二曲。明朗泠洁，音若雪释。其词曰：
　　木兰之靡芬，遗之美人。情怀之若纯，言之霞雯。木兰之亭亭，植之门庭。春生而夏至，沁之心府。木兰之素观，待之未即。徘徊而顾目，会之怿悦。木兰之采采，抚之蕴泽。晏晏而无已，期之佳成。
　　洋洋兮白雪，落落之素华。被被秋草，春水之涌涌。逸逸兮白雪，纷纷之延径。深深涵宇，玉珮之离离。澄澄兮白雪，瑞瑞之知达。覆覆陇亩，绿漪之泽泽。辽辽兮白雪，越越之千里。寄之情长，怀清之悠远。
　　劼闻之，感之深义，思之道：“人世既远，生发二情，或悦清明，或忆容华，木兰之悠意，素华之含情，同归于一处矣。”
　　万乐归引，忽见一内监携一梅至，言王上之命。方謇意之未足，遂生击鼓之念，并作新韵。命取瓶中之红梅，传与三处。上列得之，命之题名，并作释名之颂。中列得之，作之乐律，不拘各调，求之新雅。众妃嫔诰命者，制之歌辞，序列鼓之。謇之亲近内宦鼓，一鼓毕，謇得之，自喜如此。言道：“吾得之，即命之曰升平调，不工雅令久矣，使吾儿代之。”世子玚年九岁，大有秀士之逸风，非似謇之武气。明氏微子，謇不惑之年始得，爱若珍玩，常自教之。文墨皆通，人谓之奇。玚三拜受命，自展素笺，端坐侧堂。少时出，跪进之，其文曰：江河下川，磊落声之金玉。九衢皆通，四海闻之五湖。御龙辂而览兮，游大荒之边际。会沧海而歌兮，并舞升平之乐。水苍苍而莽莽，山赫赫而烈烈。非帝子之闻兮，或见于北渚。忽寂寂而灭灭，雷霆之隆隆。诚开天之力兮，恰识震之鸿甚。念钩玄之要迷，无宫商之五音。既散而明落兮，坠玉叩璧而回。实皇宇之大展，起万灵之严威。渐觉而似止兮，未光华之东隅。已灿烂而生辉兮，复琼琼而止目。孑立而欲言兮，无感襟之德承。
　　明謇观之，大喜曰：“此文有皇天之气，盖武风之余耳。实乃豪兴哉！”命赐金印一方，篆明诚二字以纪。玚跪谢，言不负王上之厚寓。自归席而饮。
　　传至中列，一司礼官鼓之，至劼乃止。劼饮而起，往席侧之书案，援琴而思之，俄而曲成。上奏曰：“臣已作毕，请鼓之。”謇允之。其声明艳，若飞瀑之泉流，其雅致兮，若空山之幽谷，其极反竟，其未而就。忽碧落之嵩兮，复九泉之溟溟。律愈疾，似愈静。音追远，而可察。时览钧天之奇，已见沧海之深。博知而未绝，若烟而如缕。既淡泊之宁寂，齐芬芳而秾丽。悠悠乎乐欲止，参差兮星沉地。五音弦竟，闻人犹慕绕梁。雅颂无觉，万籁几乎清和。一时众人复醒，交赞其音，遂录之而缀名。
　　循至下列，一女官持而鼓之，杨妃得之，众人皆贺，杨妃饮而答之：“臣妾不工词，今有侍儿羿原，可使之。”謇允之。羿原遂入侧室，侍儿设坐于案，磨墨以待。齐地广设学府，男女诵诗书，故无不通者。今杨妃得之，亦在意中。不时辞成，青螺与宦进奏。其辞曰：龙驰庭兮凰翔，何奇景兮德彰？适元日之美服，咏万世之名盈。佳人之言空灵，视云鬟之待步。绮香之译芬，眷脉脉之情常。目娇俏之未语，意复承之良宵。折越古之琼葩，通幽幽之思肠。心悦而诚诚，期欢合之雅成。何蕴香之金樽？锡万福之永长。志说舞之昭义，保举觞之阳祺。乐久之意畅，尽舒而念离。仰宇天之明星，献之芳音。俯人杰之地灵，赐之怡情。试与天地之岁，悠怀感之未尽。恰全百德之律，聊结辽之华年。
　　謇览之，命乐师奏和，闻之似是而非，时觉哀音。曲毕，已三鼓之时，众各归相辞，謇往蕴华宫安寝。
　　欲知后事如何，有一诗云：天下易变易事宁，来往青州九重里。寥寥人意从烟雨，不解朝奏复事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