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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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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就是牛头马面那两张骇人的脸,贴的极近。
我惊得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
眼前横亘着的,是那血红色的忘川河。奈何桥上几个夜游鬼使正拖着一只恶鬼往桥下抛。河中数不清的孤魂野鬼正不停地挣扎咆哮,腥风阵阵袭来,胃里翻江倒海,真不知我怎么就睡在了这里。
他们二人将我推醒时,我已冻得没有了知觉。我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只摸得一把结实的霜。
不过一个囫囵觉的功夫。
“这忘川河边儿怎的这么冷?”
“大少主,冥界一向严寒,躺在河边儿自然是会冻着的。虽您就睡在孟婆的脚边儿,但她毕竟是上了年纪,眼神儿不好,所以她也是刚发现您。那些河里的野鬼都凶狠,还好得了这岸边彼岸花的庇护,若是您再躺的靠前一点,怕是危险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
“大少主,已是子时。”
我看向身边茫茫一片、红似火海的彼岸花。唯有花,没有叶。一股子香气蹿入鼻中,熏的我脑袋昏昏沉沉。
我竟在这处躺了一天...怕是与这花香脱不了干系。
魂魄过了鬼门关,便成了鬼。过了黄泉路,便踏上奈何桥。阳寿未尽不得投胎和不愿意喝孟婆汤忘却前世记忆的鬼,就会被鬼使抛下奈何桥,落入血黄的忘川河里。阳寿尽了,便又被拖上来,拉到阴曹地府等判官为自己下判词,方可转世投胎。至于那些不愿忘记前世记忆的,则需在那忘川河里挨上整整一千年,才能带着前世的记忆再次投胎。
啧啧啧。好不痴情。
可惜,这些不愿忘了前世记忆的痴情鬼,大多挨不下来。挨下来的,与他相约一同不喝孟婆汤的伴侣,也大多挨不下来。待来生转世,照样耗尽一生也寻不到自己前世的爱人。
啧啧啧。好不凄惨。
自鬼门关到阴曹地府的这一段路上,栽着为鬼魂指引方向的彼岸花,通向尽头审判世人的阴曹地府。
这一路上彼岸花的花香可以让每只鬼都忆起他们的生前旧事,似凡人临死前魂魄离体时走的马灯,生前一幕幕往事在脑海里回放,以此勾引出他们生命里最后的一滴眼泪,落到孟婆手中属于他们的那只碗里。死了之后从孟婆手中接过,一口闷。一生一世的辛酸爱恨,尽数吞到了肚皮里,亦不过如此。
我成日的守在这里,并非因为我是要去阴间报道的一只鬼。
而是因为,我在等一只鬼。
等得久了,就免不了时常被花香熏的睡了下去,可惜这一觉下来脑袋里却没有回想起什么事情。
彼岸花殷红似血绵延不绝,似一条火照之路,是这幽暗的冥司里唯一的风景。
花再勾人,我还是架不住眼前蛇虫遍布腥风阵阵的场面。
我望着忘川河里一众凄惨的野鬼,点了几只。
“这个,这个,这个。你们再看一看,再选几个,带回去。看看什么情况,能开脱的开脱,不能开脱的...再扔回去。”
“是。”
“来扶一扶我。”
过了那黄泉路,便到了冥府。黑暗里唯有冥府大门上的两团冥火闪着幽蓝的光。五方鬼帝、十殿阎王和七十五司的一众鬼使判官正安安静静地侯着,唯有那一黑一白正来回踱着步子的无常二爷……显得格外惹眼。
黑爷闻声,骤停脚步,抬眼看到了我,快步走来,将手臂里挽着的玄青裘袍披到我身上,又慢悠悠地弯下腰来给我系袍带。他那一张极苍白的脸紧绷着,亦是凝着一层比我厚实的多的霜,手指擦过我的下巴,又叫我一哆嗦。
幽幽的声音传来,飘入耳中。
“您去哪儿了?”——可不是在苛责我。
白爷满面春风地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我熟练地一把接过,伸长脖子灌入喉中。身子立刻便回暖了许多,思绪也清楚了几分,舒服得眼泪都熏了出来。
“定是在哪个僻静处睡了一觉,这手都冰成这样了。”——亦是在苛责我。
一殿秦广阎王走上前双手捧着冥册递给我,:“少主,自昨日起整府的鬼使便都去寻您,没想到您睡到了那忘川河岸上。无常二爷可是一整个白天都没有休息,刚刚等不住了还想去找您呢。”
黑爷仍伏在我面前认真地系着袍带,我堪堪接过册子,瞅了他二人一眼。
无常二爷,黑的唤作范无咎,白的唤作谢必安。
一万多年前,我与昆仑山上的白泽上神意欲一同去凡间造历幻缘,懒得去那南天门登记,便打算径直出那鬼门关下到凡间去。
黄泉路上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到阴间报道和赶往凡间投胎的鬼。当然,也有不少阳寿未尽不得投胎的野鬼,终日游离于黄泉路上。
白泽那厮一路上东看西看,竟看出那时还是一只野鬼的范无咎命中有仙缘,下一世是要在天上当官的仙人。
我听到他这么说,心中极是欢喜。冥司的人手一向匮乏,我又不愿去那天宫管玉帝老儿要人,再加上当时年幼做事冲动鲁莽,没顾及六道轮回的规矩,当即便将那只鬼带回地府做了小仙,免去了他数年的游离之苦。没想到他竟很有能耐,捉拿恶鬼干净利落,在那之后又领了谢必安回来。二人又接二连三牵三挂四地领了许多善心的水鬼回来在冥府当差。万年过去,他们二人竟分外衷心,未曾离开,冥府上下便尊称他们一声无常二爷。
我低头瞅着那颗散发着寒气的脑袋: “规矩还是要守的,若是以后到了时候我还没来,你们便跟着无常二爷去罗酆山。”他脑袋上奇长的帽子竖在我眼前,上头“正在捉你”四个血红的字分外鲜明。我又看了看必安的帽子,上头亦有“你也来了”四字。
我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玄冥池。池中的庞然大物到现在亦不曾动弹,我皱眉,问必安:“阿龟这一月可曾醒过?”
“这冥府自一百年前便没了四季,常年寒冷似严冬,似玄武上神这般的走兽本就嗜睡。上月与您分别后,见您不曾来,便睡下了。”
我收回目光,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们这帽子真是难看又骇人,为何整日带着?”
必安笑:“这帽子乃是您幼时亲自为小仙所戴,说是我们二人长相太过清秀,恶鬼见了以为是说书的,不够有气势,叫我们终日不可摘下。您还做了一副面具给小仙,样子是个突眼睛长舌头的怪物,叫我们捉鬼时亦要带上。您可是忘了?”
我强作镇定地点点头:“不曾忘,不曾忘。”
好家伙,自己干的事情都不记得了,这是给睡糊涂了么,还是脑子出毛病了?这要是在外头哪处荒郊野岭地睡个一年半载醒过来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怎么办?过会儿定要去父神的殿里寻点补脑子的药材。
北方有鬼国。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俗话说得好:万物生而有憾。谁都未能免俗。
我生而元神四散,根基不稳,一缕魂魄落入凡间——哪个神仙谁都不愿久待的火坑之中。因的,是母神怀胎时的劳什子业障。
于是,在万年前的罗酆山上,我打娘胎里同我那生龙活虎的弟弟一起生了出来,醒了一时半刻,便又睡了过去。
逾期百年,我方将睁开了眼。
彼时,我正躺在一副无比巨大的透明的神棺里。
那副棺材,摆放在冥狱珈罗神殿的正中央。那座神殿,屹立于阴间最高的罗酆山的山顶上。
我的父神酆都大帝于七万年前掌管度朔山之鬼国,是为冥帝。我的母神亦是冥界十二巫祖之一藏阴。二人一同镇守罗酆山,上天下地,神仙眷侣。
于是,在我沉睡不起的第十个年头,他们二人把我抱到大罗天境,听了那劳什子“中天紫微北极大帝”的“真言”——将一件上古神器拿来给我做了棺材,将我安置于罗酆山山巅的神殿里。
这也就是我的身体躺在山顶上一百年却没被飞禽走兽叼走且保存完好的原因。
凭着我爹娘的这层关系,我能完整的存在于世间亦不算是个奇迹。
长大一些后,因着一番苦难一番连累,我发现我只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
因着一些人一些事,却还是,竭尽全力地活着。
无咎摆弄的满意了,退到一旁。我走到冥府大门前拿下一盏冥灯,幽蓝的火光映亮了一众藏青色的裘袍。
“各位,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