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花街 铺了雨气的 ...

  •   下得山来,天色已晚。整日行走山间,蔚猗已感劳顿,满心只想找了营生,好生落脚休憩几日。
      汴梁之地,夜不闭市;所经之处,莫不笙箫。虽说时逢阴雨连绵,却也挡不住勾栏瓦肆里的喧嚣。铺了雨气的路面映了万家灯火,油伞齐绽,混沌嘈闹;合着勾栏里莺语脂香、云鬓锦衣,旖旎百里不绝。蔚猗见此心底一悦,雨笠下勾出一抹笑意。行脚人本就是这栏内女子的涉猎对象,加之猗郎嘴角莞尔,映着灯火更显深刻,直让那眼尖的会了意。一路走过,惹了遍地抛绢嗔唤。蔚猗哪有闲心理会,拉低了雨笠,步履轻快。
      虽说此番涉足的是花柳之地,但这花街柳巷里的交易,也并非尽然、全然得唯淫是图。自然是分个三六九等的。
      连了官家的买卖,这头等的,馆、阁、苑、坊,接待的都是文人雅客、显贵要人。讲的是个风情。排场、花销,连带小姐、小倌们的日常用度,事无巨细,都是精细铺排,凡事都讲究些。
      次等的,班、店、楼、室,较之显劣。接的都是酒囊饭袋,兼有失意书生。前者缺了才情,后者少了财气,终不能两全。也有动了心的意气娼妓,非要与这俗世一争。或是开盘偷活,或是舍命陪君。日夜上演这佳话、悲话,不胜枚举。
      再有唤作“下处”之所,门楣装饰戴笠红栀灯,掌灯之时,便可行开盘之事。招徕的是粗鄙之人,寻得一时快活。全无风情、不论规矩。色子们也是饱难苟活,凄凉之景,言表不忍。
      这里蔚猗与人摩肩接踵,直奔巷陌阁而去。正想避开人群,寻个可行捷径。但见那人流愈行渐缓。透过头顶雨滴油伞的毕剥之声,传来一阵莺声燕语并一众痴语调笑。想是遇着游花列伍了。
      每年,春、夏、秋三季,次等下馆的妓人们会在傍晚饭食后,由伙计带着散食遛弯。说是散食,这一行一路抛绢留芳,招摇过市。做了戏给这行人和临市生意人看,怡这花街兴情,也算广而告之,招揽生意。
      蔚猗无意沾惹,便拉低了雨笠,往人流深处匿去。
      正是拥挤时,便觉身边一团轻触袖襟。顺势瞧去,见一小童,勉强怀抱着掐金食盒,让这人群裹住,前后不能,正面露难色,一个趔趄便要连人带盒向后仰去。蔚猗见势,俯身拦腰抱住,终究还是没护着食盒。只觉怀中小人儿身子一颤,丝丝地吸一口凉气,隐忍的一声轻哼合着喘息抚过耳边,想是让盒砸到了。
      蔚猗将人扶稳站定,小童赶忙抱起食盒上来道谢,那腔调里含混着疼痛带来的鼻音,一双大眼忽闪着,硬要将泪水逼回。见人如此,不禁失笑。顿时,恻隐之心丛生。替他抱了食盒,拉了手,走出人群。
      两人费尽力气终于脱身,于不远处飞檐亭边憩了脚。“谢公子,谢公子相助……”,小童自是感激不尽,嘴上不停道谢,却忙不停打开了金盒,见顶层精致酥果形态完整,才面上从容。叽叽咕咕道:“啊,幸好,幸好……。”检查完这一切,小童跛着脚从亭栏上站起身,走到蔚猗身边郑重作了揖,“小遥谢过公子。若是金盒有半点损坏,怕是又要招一顿好骂。”蔚猗见他不过八、九岁,正是髫岁。生得白净清爽,虽稚气未脱,眉眼间已展精致秀丽。言语青涩却有礼乖觉。眼里遂含笑,“不妨。腿是伤着了?”说完,拉着小遥坐下查看。
      小遥自觉此人出手相助,举止温润,而且身上有好闻的雨露香气。这哪里能是坏人!亦不避讳,脱了鞋靴任其检查。一双大眼随着蔚猗双手的动作,转来转去。
      蔚猗轻手卷起裤管,只见细白的小腿让食盒蹭了皮,渗起点点血色,红肿一片,温润声道:“只是蹭了,不碍事。”
      小遥碍着雨笠,究竟看不清蔚猗的样子,只是听了声音,嗯嗯地点头称是。又见蔚猗修长手指拉了袋子里的碧绿藤叶,细细捣出汁液,涂到伤处。也不知是汁液的功效,还是指间轻柔的力道,总之小遥觉得一股神气从伤口处蔓延开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惊奇地凑近蔚猗,下巴搁到膝盖上,努力盯着雨笠下的阴影,认真问道:“公子可行医。”
      “并不行医。”蔚猗摇头,继续将剩下的汁液涂完伤口。
      “那……?公子可是从山上来世间巡视的神仙?”
      小遥刚说完。那厢蔚猗显露笑意,伸手指指身旁的箧箱,道:“只是行脚人罢了。”
      “那要去往何处?”
      蔚猗涂完药汁,示意小遥穿好靴子,不疾不徐道:“与你同归一处。”说完指了金盒上嵌刻的“巷陌阁”三字,“你可带我绕开前厅?”。
      小遥先是惶惑一惊,转而释然,也不多问。笑逐颜开,拼命点点头,抱起金盒给蔚猗引路,“公子随我走……”

      小遥领蔚猗抄了小路,迂回曲折,终是到了灯火通明的一座院落侧门前。一进门便听丝竹声声,雨落清泉共潺潺。隔了灯火,见那阁楼上往来客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宴笑言欢。虽为喧闹,比起街上的混沌之气,此处倒添了些清雅有秩。蔚猗留在亭廊下,嘱咐小遥,“你跟妈妈提了太平坊所荐之人来访,便可。”
      听了“太平坊”三字,小遥一顿,花街上有名的官家大坊,既是如此,何须掩人耳目?虽心下困惑不已,尤知不可怠慢,何况得人相助。勤声应了,兴冲冲跑去前厅传话。俄而,便见小遥并一伙计来迎。
      蔚猗随人来至客室,除了雨笠,稍坐片刻。便听那鸨儿一路笑语盈盈,辞客而来。声至门前,见一绛衣緗裙妇人推门而入,行动扶风,音色灵动。虽年界不惑,保养得当,风韵犹存。
      见蔚猗起身作揖,上前扶了看座。一双玲珑杏眼含笑将其打量一番,眸子里漾起了波光,脸上也挂了些绯红神采。“当真,不愧太平坊所荐之人,秀润了得!”,妇人说着,斜斜靠上蔚猗身边的玫瑰椅,端起手边的参茶细细抿了一口。
      “四娘过奖。”不等蔚猗再寒暄,那鸨儿便放下金托玉盏,嫣红指尖顺势勾起蔚猗指节,握在手里道:“先在这里放心住下。我这陌巷阁里水牌花样可挑剔。再有笺封签印,这些虽是小项,到底是姑娘们派送到各个府上的门脸儿,你得给我画地比太平坊的精致,才能饶你呢?”说完,笑声置地。
      那头,小遥侍立一边,见鸨儿手上动作,面露不忿。蔚猗含笑望去,犹自答道:“早听说四娘经营有度。今日一见,方知厉害,”说着抽出指尖,走到箧箱取出一副小品,“既然接了四娘的请,再没有不全力以赴的意思,您看这幅功力可还入得法眼?”
      那四娘刚接过手,便“哟”地猛叹一声,惹得边上伙计并小遥一起斜睨过来。只见那缣素上,灵雀登枝,口衔丹果,此不足为奇。妙的是,笔法工整,羽翼层层分明,不知用了什么技法,形态高出纸素,更显灵气生动,宛若活物。
      蔚猗见那鸨儿爱不释手,面上爽朗,“小小心意,权当孝敬四娘。”
      鸨儿自是得意,笑吟吟收了,道:“真是一双丹青妙手。如此,姑娘们日后的花牌可全权交付你了。”说着朝小遥伸了手,小遥见了,即刻递了花名册。
      那鸨儿翻了翻,指尖点点,叹了口气,面上失意,递还了册子。对蔚猗摆了笑脸,“居所已备好,小遥带路便是。公子若是还需其他用度,只管知会。今日尚早,我那牡丹倒是空闲,蔚公子稍作休憩,尽管去寻。”
      话音刚落,便听厅上喊:“严公子,请----”。
      那鸨儿听了,鬓间步摇一颤,面生焦色,似急于接应。
      蔚猗见此,促狭心起,非要拦她一拦,细长眸子斜了一眼小遥,开口道:“四娘且放心交付。其他小姐几时可访?不知可否借小遥一用?权作帮衬。”
      想是那姓严的是位要紧人物,只见那鸨儿急得眼里出了火,其他事宜全不放心上。嘴上称是招呼不周,嘱咐小遥全权侍应,草草别过,便往前厅赶去。
      小遥看透蔚猗心机,更觉有趣。加之那人谈吐举止如沐春风,是这馆阁之地、往来之客少有的,心下自是喜欢。既是那鸨儿也应承得顺当,有了吩咐便急急不待地跑来蔚猗门前候着。
      单单听了室内脚步声,不及等开门便迎了去。上前作了揖,稚嫩的脸上笑得开心。见蔚猗换了身着装,真是眼前一亮,不由看得入神。
      先前带雨笠的因由,只将额前及鬓角的细软碎发拢到脑后,用青金石簪别了,露了光洁饱满的额头,肌肤玉润;黛眉凤眼含情,衬上丰泽唇瓣,更添些非比寻常的柔和气质。一身月白绢袍,领子认真地浆过,寸寸贴合着颈项。袍子虽宽大,碍不住蔚猗身材颀长,行动起来别是一番仙逸风流。
      见小遥回不过神,蔚猗屈指弹他一记,笑意盈盈低头看了,说:“怎么呆了?”
      小遥憨憨回了神,揉着脑门谄笑,“猗郎生得俊俏,比严将”不等说完便住了嘴。
      “嗯?将什么?”蔚猗察觉他要说什么却急急收住,忍不住逗他,紧随着问道。
      “将将要出迎的姐姐们也不逊色。”小遥圆了话,也顾不得说得对不对。谨慎地抬眼看了看猗郎,见他哈哈笑着,也不生气。顿舒一口气,转了话头,拉起蔚猗的手,指着后院道,“猗郎随我来。”
      到底是个孩子,稚气未脱,欢腾地沿着回廊跑在前面引路。刚才差点祸从口出的记性也没了,边跑边咕哝,“生得俊俏不说,还会帮姐姐们画花牌,把领家妈妈都镇得住。对了对了,还会帮我医伤,那草我倒是在后山见过,不曾想倒是可入药的?”
      “入得,大凡草木皆可入药。只是药性需得权衡罢了。我并不行医,只是取其根茎制色,粗略知道些药性。”
      小遥站定,歪头认真听着廊檐上的积水霖铃,合着猗郎唇间一开一合,玲珑入耳。“猗郎日后教我制色如何?”这话说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想着被卖到这红尘之地,亲朋无依,此生再无翻转。虽为男儿,熬不过些许年月,也只能沦作他人手中玩物。这京中权贵富贾豢养男妾之风早就不新鲜,素日里也耳濡目染,小遥自知。
      只见蔚猗落了神,住了脚步。只是一瞬,转而眉眼含笑,“那我便多画了几幅花牌,赚了银两,将小遥纳回府中如何?”
      知是蔚猗调笑,小遥又羞又恼,又一细想,悔不该开口,气也气不来,小脸一红道,“只觉制色神奇,随口一说。猗郎莫放心上。”
      蔚猗听他这般说,顿时心里一软。像小遥这般年岁的孩子,再说不出这样乖觉话的。眼里一柔,上前摸了把头,嘴上却不饶人:“真要买了回去,不知道伺候得舒不舒服。”说完,故意斜睨凤眼,通体打量一番。
      小遥听他逗弄,负气疾走,口里嚷着:“小遥当猗郎是从山上下来的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到底是错了,比这烟花巷里的往来客还不饶人。”
      蔚猗见他羞臊了,益发调皮,追上前,笑问:“小遥觉得,我方才说的一计,可使得?也不知给四娘多少契银?”
      “猗郎,可别调笑了。”小遥闷声嘀咕,小手指指近前回廊尽头的别院,“这里便是牡丹姐姐的蕙芷厅。猗郎的画定能讨得姐姐喜欢。”说完,尽释前嫌,回头冲蔚猗一笑。
      “小遥谬赞,借你吉言。”
      言罢,随小遥进得门去。
      一进门迎面一座假山,充了影壁。山石缝隙里植了石斛,引了活水。清水潺潺,落红点点,顿觉清幽别致。再往里走,竹影绰绰,处处可见嫁植的名贵花草,可见这位小姐的照拂人出手阔绰,非比寻常。
      小遥已知蔚猗通晓草木,见了这厢景象自是沉醉其中,回身看上蔚猗,会意一笑,似说:“猗郎可喜欢得紧吧。”口里却不做声。努努嘴让来客站定,径直往门户大开的厅里,喊道:“牡丹姐”
      话未出口,只见飞出一串钱,撞了小遥裳摆,弹落在地,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接着便听内室里传出一男一女带着缱绻气的笑声。那男声慵懒缠绵,却也不失醇朗,道:“好小遥,拿了去玩,不用惊动妈妈了。”
      小遥弯身捡了钱,唉了一声,跟蔚猗面面相觑。摇摇头,面上苦闷,颤颤巍巍提了嗓音道:“猗郎,今日不巧,我们换个时辰?”
      蔚猗会意点头。两人刚要回身离去,只听内室声音再问:“小遥带得什么人来?”
      小遥站住,懵懂地跟蔚猗对视一眼,答:“替牡丹姐画水牌花样来的。”
      蔚猗站定一旁,且听小遥回话。想着,到底是名妓,功于应酬,今日只能罢了吧。
      “嗯。”这一声似是应的小遥回话,又带着点偏执地力度,让人琢磨不透。紧随而来的娇嗔细喘,像是料定了厅外人的不解,回应得热烈干脆,旁若无人。
      蔚猗见此情形,胸中不胜其烦,只因眷顾着小遥年岁尚小,虽生在烟花地,终究不该整日耳濡目染这些。清润声道:“惊了雅兴,改日叨扰。”说得气定神闲,口气里满是踏园惊春的歉意,又带些清冽的禁制,听了惹人心颤。料想,倒不像是来谋生活的市井艺人。
      言毕,捂了小遥耳朵,推身而出。小遥心里明白得紧,怎么不领情?咧着嘴,任由蔚猗推着走,隐隐听着头顶咕哝着:“真要买了回去。”不及走到影壁,身后传来一声,“小遥,请先生进。”音色醇厚清朗,带着不让人的威严。蔚猗只觉手间小遥登时立定,僵直了身子,袍子拂过的绣球花瓣洒落一地。
      及等回过神,小遥转头一把抓住蔚猗手臂摇晃,急地说不出话来。心想,若是回了,怕猗郎进去受了折辱;若是不回,生得低微,哪儿来的违逆之心。真是进退两难。
      蔚猗见他面上颜色,知他内心情形,面上从容,轻声道:“通报便是。”一双凤眸柔柔看进小遥眼底,倒让他安心不少,怯怯点了点头。随即冲厅里应了一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