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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苍穹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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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之下
序
坐在公交车的倒数第二排右侧。
手里握着轻简的CD播放机。
不习惯带耳机。声波引起的微小颤动,埋在耳朵里痒痒的。
索性不带耳机。声音开得小小的。是极清淡极安静的女声。
刘若英与黄韵玲合唱的《听是谁在唱歌》。
素来喜欢听一些不冷不热的歌曲。让旁人一时记不起歌名,从而免去了不必要的搭讪。
和本人的性格一样。那些歌曲多半也是安静而清淡的。稍微有些懒散的调子,而又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惬意。柔软的,温暖的,有些飘飘然,却又不能睡着,怕是坐过了站。
公车空座很多。一个人独占两个位子。
一个放书包。一个自己坐。只是习惯性地向窗外望着。并不觉得身后多了个人。
即使多了个人,与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可是那个人却探身向前,在她身后说道:“是刘若英与黄韵玲合唱的《听是谁在唱歌》吧。很好听的歌呢。”
身体瞬间僵硬,被吓得不轻。竟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场白。
嘴角上扬,看来,找到了个同道中人呢。
壹
栾柒茗转过头去。
看见后座的男生温暖的笑颜时竟微微怔住了。
这样干净的容颜,以及亲切的笑容,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好看的男生。穿着一身中学校服,应该就在附近上学吧。不论平时如何抱怨校服难看,都无法不说眼前的人就连土气的校服穿起来都很有型。
意识到自己盯了他太久,不禁觉得难堪了起来。
男生并不拘束:“怎么,我说错歌名了么?”
“不。”栾柒茗迅速地转回身。刚才想说些什么的冲动完全消失了。
听见后面的轻笑声,觉得有些尴尬。刚好公交车到站了。栾柒茗不由分说地抓起书包就冲下了车。不经意地回头,却看见刚才的男生向她摆了摆手。
傻傻地站在站台上,才发现根本下错了车站。应该在下一站下车才对。
安慰自己下错车站,是因为怕刚才的尴尬事件下不了台。于是暗叫失策地步行了一站地回家。
偏就倒霉的事情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老天真的很不给她面子。
忘了带钥匙。最糟糕的是母亲今天刚好值夜班。
看来今天要在楼道里过夜了。
赌气地将书包丢在地上,背狠狠地靠在不锈钢防盗门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就这样背抵在门上,席地而坐。怀里抱紧了书包,准备这样等着天亮。
邻家的门突然开了。里面探出个脑袋来:“喂,小茗你在干吗?”
“忘了带钥匙,进不去家门了。”
“小傻瓜,净丢三落四。”能够这样明目张胆地奚落她的人,也只有眼前这个比她大两岁的邻家哥哥了。“哪,拿去。阿姨今天早上发现你忘记带,后来塞给我的。”
“谢了。”一把夺去救命钥匙,将家门打开,拖着书包进去,还不忘在关门的时候对邻家哥哥句再见。
从来没有对男生的脸孔很有兴趣过,从来没有下错车站过,从来没有因为忘带钥匙而丢脸地蹲在家门口过。而这一切“从来没有过”的事,偏偏巧合地在同一天内发生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倒霉日啊。
贰
栾柒茗真的是个很乐观的女生。
只需要睡一觉就可以彻底忘记了昨日的诸多不快。那么现在,她正毫无顾虑地恭候着那班自上小学起就一直乘坐回家的公交车。
手里依然握着轻简CD机,声音开得小小的。若是不注意,几乎可以忽略作低低的呜咽声。
她在车子停稳的刹那间,不紧不慢地走上去。
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习惯性地望着窗外,听歌。极清淡极安静的声线,始终是她的最爱。
“喂,我说,”听到半分生疏半分熟稔的声音后,身子不由得颤栗了一下,“你怎么没和我打招呼呢?很没礼貌诶。”
回头。果然是那个男生。笑笑地望着他,似是熟稔的好友。
“对不起,我又不认识你。”栾柒茗转过身去,冷淡地丢下一句话。
“可是不和我打招呼,你又要怎么认识我呢?”散漫而又随意的腔调,并不是那种小混混的感觉,只是说不出的孩子气。
“我没兴趣认识你。”
话说出口,栾柒茗就后悔了。虽说她本人对好看的男生并没什么兴趣,但她的死党可是很花痴的家伙,说什么帅哥也得给她介绍下。
“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有兴趣认识你了。”
男生神奇地从车后座挪到她左边的那个空座上,懒懒地打量着她。
“喂,我说,你这样打量女生会被怀疑是流氓的。”栾柒茗明显地口气不善。
男生却不以为然:“我像么?再说,公交车上的人那么少,至多也会把我们理解成男女朋友的关系吧?”
“别人可没你那么无聊。”栾柒茗像是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你可以给阿蒙去做男朋友。”
“我又不是征婚者。你又不是媒婆。何需给我介绍对象呢?”男生打趣道。
栾柒茗即刻被说得脸红了,分辩道:“我可是好心诶,像阿蒙那么漂亮的女生可不是很好找啊。更何况她真的很迷恋漂亮的男生啊。”她真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头,好不让它说出这么愚蠢而又八卦的话。完了完了,她素来不八卦的形象完全被颠覆了。
“真的很像媒婆。”男生略带嘲讽地看着她的脸红了又红。
“你!”栾柒茗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决意不理这种可恶的家伙,专心地听着CD机里传出来的微弱而又清透的歌声。
下车的时候,男生依旧礼貌性地向她挥手说再见,栾柒茗却头也不回地下了车。只听见车子驶去的一瞬,抛下的他孩子气的话语:“喂,都不跟我说再见,没礼貌的小女生!”
出其不意地笑了。有些小小的得意。
突然觉得,这个男生还是蛮有趣的,也许真的可以认识一下。
叁
每天在同一个时间坐同一辆公交车。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阻挡她这么做。一坚持就是那么多年。想来是不可理喻的习惯呢。
栾柒茗从前也没有遇见过那个孩子气而又好看的男生。
觉得他的出现,也许只是巧合。
只是从此每天都可以在车上看见他的面孔,每天都可以听见他说话,每天都可以在下车时看见他摆摆手,然后听他说再见。
一切就变成与坐车时望窗外的风景与听CD一样习以为常了。
丝毫不觉得意外。反倒是如果缺少了他,也许会觉得不大习惯吧。
她始终没有开口问过男生的名字。只是因为缺少了名字,交流起来也并无大碍。而她一向懒于询问。
倒是渐渐熟稔起来以后,男生爽快地自报姓名:“我的名字是夏暮林。夏天的夏,迟暮的暮,森林的林。你呢?”
“栾柒茗。”
“哪三个字?”
栾柒茗懒于解释,顺手拿出一本书递给他,上面写有她的名字。
“很少见的姓氏呢。”男生依旧笑容干净,将书还给她。
“是啊。”一边回答一边将书放回书包,心不在焉。
“以后见到我要记得打招呼啊。”
“我怕忘了你的名字。”漫不经心地敷衍道。她一向不习惯和别人打招呼什么的。
“我有一种方法让你不会忘记我的名字。”男生颇为认真地说道,连栾柒茗都不由得稍微正经了一点,“把手摊开。”
栾柒茗无所谓地摊开一只手。
男生纤长而有力的食指在她的掌心划过,带着和暖的温度,一笔一划地书写着名字,细细密密地痒。栾柒茗能感觉到那一笔一划由掌心一直印到心里去,再也不能忘怀。
男生微笑着抬起头,望着栾柒茗:“这下记住了吧?不许忘记和我打招呼。”孩子气的家伙,栾柒茗想着,却不由得因为男生过近的距离和好看的笑容而脸红起来。
她点头,缩回手。假装望着窗外,CD机里传出柔和明朗的歌声,她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心里满满的,都是男生的名字。
夏暮林、夏暮林、夏暮林、夏暮林、夏暮林、夏暮林、夏暮林、夏暮林、夏暮林……很多很多个“夏暮林”。不断地不断地浮现在脑海里。掌心的温暖以及细密的痒。她一直都记得。
这样应该就不会忘记了吧?应该会,一直一直都记得吧。
肆
栾柒茗仍旧过着徘徊于学校与家的单调生活,衔接者是一成不变的公交车。
惟一称得上乐趣的是和好友聊天,以及与他同坐公交车。
她从来没有在公交车以外的地方碰见他,而她也极少出现在学校、公交车站和家以外的地方。
遇见的机会少之又少,可是即使如此,依旧如老友一般每天可以见面。
她觉得庆幸。陌生人之间能做到这点的能有几个人呢?
月考的最后一天。栾柒茗从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试题当中挣扎出来,拎起书包向公交车站走去。
除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化学公式英语单词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略略怀有期待地上了公交车,目光自然而然地定在公交车的倒数第二排。
空无一人。心里小小的期待一下子全数落空。面无表情地走去,习惯性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另一个空座放着书包。放书包的地方,原是他每日乘车时的固定位子。
栾柒茗方才发现,这满满一公交车的空座,他偏就不坐,非要跟她来抢空座。
这么想着,心下少许酸涩的情感潜滋暗长。
依旧掩饰着自己的莫名情愫,偏过头去望着窗外迅速闪现又消失的风景。
止不住地猜度他没来乘车的原因。
是因为老师拖堂了?
或是因为放学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
还是生病了?
要不然就是被朋友拉去请客了?
一想到即使拼命的猜测这个谜题也不会有任何答案,栾柒茗就自动缴械放弃了。
算了,还是明天直接去问他好了。
集中精力听CD。刘若英淡定的歌声隐隐地透出温暖的力量。
《听是谁在唱歌》。第一次见到他时听的歌曲。
那时,还误以为他是个不怀好意的搭讪者。
轻笑。原来第一印象并不都是准确的。
而事实上,他们彼此并不了解多少,除却知道彼此的名姓外,甚至连上什么学校都不知道。但仍旧可以不痛不痒地聊天,或是一起安静地听歌。
似乎对方是谁,根本不是问题。
实则不然。
平素里栾柒茗是清淡而安静的女生。面对熟稔的朋友才可以有话说,而在陌生人面前,一向是沉默寡言而又矜持。在他面前却有所不同。即使并不熟知对方,却依旧有一份心情去探讨一个问题。也会面对男生稍微过分的言辞而脸红。甚至会放弃矜持而变得大胆起来。
这样真的可以只算陌生人么?
怎么都觉得,这些早已超出普通的陌生人的范围。
一个人,原来可以这样寂寞。栾柒茗竟觉得无所事事起来。从学校到家的旅途,竟也变得漫长起来。她开始怀疑从前没有与他同乘公交车的日子是怎么熬过这样的旅程的。
听歌。反复地听同一首歌。那首初次遇见他的时候所听的歌。
竟有几分寥落的感觉。
伍
下车的时候,习惯性地回头看向座位。
自是空无一人。却隐约听到细小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
匆匆下车。知道今天再也不会有人在离去的车上向她挥手说再见了。
栾柒茗觉得有一种没来由的寂寞在伸展蔓延。心里一直惦念的什么重要的东西,一下子就失去了重心,狠狠地跌下。
盯着地面快速走过车站前的人群,完全忽视了正在低唤她的名字的某人。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落地走过去。
“喂。”男生有力的手按在她的肩上。栾柒茗被吓了一跳,躲开按在肩上的手,匆匆闪开。
站稳妥,方才打量来者。
干净的面孔,温柔的笑容。穿着一身土里土气的校服却也显得俊朗帅气。
他是……他是……答案哽咽在喉咙里。
“忘记了我的名字么?”
她心里暗暗地说,不是的,不是的。我一直记得。只是,为什么却发不出声。
“这样也可以忘记么?只是一次没有和你一起坐车回来而已啊。”男生笑得愈发明朗起来。
栾柒茗张了张口,却尴尬得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是因为太久没有提起他的名字吧。其实从他自我介绍开始,就一直没有叫过一次呢。开始只是女生的矜持,不想随便叫陌生人的名字,而到后来,却成了习惯。只要一开口,他都会耐心地倾听。自然而然,无所谓他叫什么,只是默契地闲聊彼此的生活。所以才会说不出他的名字。因为彼此的交流,与名姓无关。
“真的想不起来?”男生乖巧地侧头看着她,一副耐心探询的神情。
点头。略略有些尴尬:“抱歉。”
“这样应该不会忘记了吧。”男生拉起她的右手,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在掌心。随着一笔一划的变化,掌心隐隐透出他的温度。栾柒茗不由得脸红起来,她真真切切地记得,那天,男生也是这样将名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书写在掌心,叫她一定不要忘记。而她无数次在心底重复的那个名字,就是此刻他所写下的——
“夏暮林。”
她决然地给出答案。
男生微怔,随即微笑开来:“我还没写完呢,你就知道答案了啊。那么让我把它写完整吧。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名字缺少一笔一划啊。”
栾柒茗耐心地看着他写完他的名字,正要收回手,男生却将她的手反握住:“别急,还没写完哪。”随即在手掌里写下了她的名字。
夏暮林侧过脸来问她:“怎么样,没写错吧?”栾柒茗笑而不答。
他牵起栾柒茗的手,微笑着,以极为细小的声音说道:“其实我们两个,都在同一个掌心里。而这个掌心,不属于佛祖也不属于上帝,只属于我们相互重叠的记忆。”
她只是笑。其实我们从来不在谁的掌心里,我们只是站在同一片苍穹之下。
尾声
CD机里传出极清淡极安静的女声。
刘若英与黄韵玲的《听是谁在唱歌》。
“好像呼吸一样那么自然/不需要换算/所以我们相遇在这季节/绝不是偶然/彷佛候鸟一样飞过大地/穿越海洋/原来所有情节仔细回想/都是种呼唤/感动过的故事看过的书/经过的地方/遇见的朋友想念的远方/流过的泪光……”
只是偶然在电台中听到的一首歌,并不为人们所熟知,那种温婉而柔软的调子,抵在心脏上,无比安心。顷刻间就喜欢上了。买来专辑,反反复复地听。
在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在一成不变的回家的旅途里,在一成不变的公交车里,她遇见了他。在掌心写下的名字,带着安心的体温与力度,深深地印到心里去。
他说,其实我们两个,都在同一个掌心里。
她说,其实我们两个,都站在同一片苍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