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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融水 ...

  •   冰融水
      ——那些在寂寞里悄悄远去的时光
      我是默然,一个平凡的女生。
      “默然”,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是那么寂静而平凡。
      或许我本来就适合这样禁不起一丝波澜的平淡生活。
      可是事与愿违。
      ○
      遥远的记忆。
      我在梦里看见了过去。
      我喜欢在公园的一角荡秋千,来来回回,永不倦怠。
      我看见一个穿着米黄色连衣裙,戴着一顶白色礼帽的女孩子远远走来,向我伸出手:“你好,我是青青,我们,做朋友吧!”
      秋千停止了摇荡,两个女孩子在太阳下握手,作下郑重承诺:永远是好朋友!
      青青,我生命里第一个朋友。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却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的感情天生就纤细而敏感,每一个不易察觉的细节,都珍藏在她内心柔软细腻的角落。
      再后来,一个有着百灵鸟般歌喉的少女在夕阳下朝我挥手:“默,快一点儿!不然来不及啦!”我急急地跑过去,挽着她的手,走向夕阳的那一端。
      她是沐秋。她是校合唱团的领唱,也是广播部的一员。望着天空忘情地歌唱是她的梦想。她又是一个美丽得如同精致的娃娃的女孩子,但是那张孩子气的脸却在渐渐蜕变,蜕变。
      青青和沐秋的身影在重叠,重叠。渐渐融入夕阳的余辉,消失,不见。
      梦醒时分。
      阳光透进窗子。
      Ⅰ
      夏末。
      “默,你听说了吗?隔壁班的榆悠。”闭上眼睛,我都可以听得出这样动听的声音出自沐秋之口——沐秋,我的同桌,也是我最亲近的朋友,她的嗓音无可挑剔的完美,是位人人妒羡的校合唱团领唱。
      “青青说起过,据说是个不错的男孩子。”青青,我的童年玩伴,现在的同班同学,同样平凡的小女生,却总是能在平淡的生活中自寻乐趣。
      沐秋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捏着茶匙,很随意地搅和着草莓口味奶昔:“默,你不想去见见他吗?”
      我放下温热的咖啡杯,“没兴趣。”然后被缭绕于咖啡杯上的雾气所吸引。
      “那……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默?”沐秋水汪汪的大眼睛直逼而来,完全没有防备的我被杀个措手不及。
      “好吧。”我妥协。
      在那一刻,我忽然冒出是不是交错了沐秋这个朋友的古怪想法。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同学们也总是奇怪,为什么我这样少言寡语的人竟然会和沐秋这个典型的阳光少女走在一起,这完全是两种格格不入的性格啊!“一定是你们两个人中有一个脑袋搭错筋儿了。”猛然想起青青的结论。或许真的是搭错筋儿了吧!索性我不在乎,毕竟沐秋她还是个不错的朋友。
      “默,默?”沐秋的手在我的眼前来回摇晃,我很快回过神来。
      “秋,明天是星期几?”不着边际的问题。
      “星期天。你放假放糊涂了?”
      揉揉头发,有点无可奈何:“是啊,暑假嘛!后天就要去报到了?”
      沐秋抬起纤细的手指,在我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默,你变傻了?明天就要去报到了!”然后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勺一勺喝起了奶昔,我看见透明高脚杯里的粉白色渐渐褪去,只余下那么一点点气泡留恋地在杯壁上划着圈圈儿。
      是呢,明天就要去报到了,回望这个欢乐的和沐秋一起度过的长假总有些不舍。
      我轻轻握着咖啡杯柄,习惯性地吹了吹咖啡,然后若有所思地一饮而尽。其实,咖啡已经凉了。
      感觉脑袋被敲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眼前沐秋正微怒地看着我,似乎是在为我太久没有吱声而闹脾气。“喂,默,不要总是那么心不在焉好不好?”沐秋认真起来,“明天放学要陪我去看榆悠哦!”
      “好吧。”任命地回答着,“不过,老样子,要有酬劳啊!”
      沐秋愠怒的神色渐渐变得柔和,甚至浮现出了微笑:“放心。一支草莓牛奶味冰激凌甜筒,如何?”
      “成交!”
      沐秋挽起我的手,带着我快步离开了咖啡屋。
      Ⅱ
      如约。
      放学时,我乖乖地和沐秋在校门口拦截榆悠,并不时调侃着。
      “秋,你们俩都不认识,你怎么拦截呀?”我扯了扯脑袋拼命往前凑的沐秋的衣领。
      沐秋的脑袋适时地缩了回来,再往前伸我真怕出什么事故。“我是什么人啊?天才是也!这种小事难不住我这样的天才啊!哈哈!”这一刻,我真的有她有自恋倾向的错觉。
      “啊,出来啦!”沐秋兴奋地冲了上去,拦截住正欲离开的某位男生。当时她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就差没有撒一张渔网下去,把那位不幸的男生牢牢地网罗住。
      “秋,没认错人吧?不然对他就太失礼了。”我舔着草莓牛奶味冰激凌,凉凉的、甜甜的滋味溢入口中,顿时感觉清爽无比。
      “没错没错,不会有错的!他——”沐秋一激动,手指竟戳到了那位男生的额头上,“绝对是榆悠!”
      我停止品尝美味,细细打量那位男生。
      这位男生神情自若,难得没有被沐秋的真实面目吓得神飞魄散。他的皮肤白皙,细腻得好像女生一般。刘海很随意地披散下来,发鬓参差不齐,使他的头发显得些许凌乱。我注意到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而不是纯黑。他的眼睫毛很长,微微上扬。他有高挺的鼻梁,微翘的嘴唇,脸颊上还飘起若有若无的绯红。看上去,他像是一幅画作,让人感觉舒心的美,甚至美得不真实。大概,这也是为什么被那群女生狂热地追逐的原因吧。
      “有事吗?”很好听的声音,犹如纤竹敲击磬石发出的音韵深远的天籁。
      沐秋一定是在发呆,而且一定是因为着迷于他而发呆。但是这声问话却把她从飘飘欲仙中拖了出来。“啊,我问你,你是不是榆悠?”
      “是。”真是惜字如金啊!沐秋有些恼怒地想着。我之所以会猜想到这一点,是因为沐秋她的表情让我想到了“咬牙切齿”这个成语。
      我扯了扯沐秋的衣袖,好让她注意点儿自己的行为。“哦,我是沐秋。在你隔壁的班级里。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因为我太兴奋了。”沐秋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斟酌起词句来,“我很早就想认识你了。做个朋友,好吗?”沐秋不愧是个开朗的“外交家”,她已经迅速地递出了一只手。
      “可以。”沐秋的手并没有被冷落,榆悠十分从容地握住了她的手。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手指纤长,灵巧而秀气。
      脆脆的甜筒皮卷着麦香在齿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深知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于是转身就走。
      “沐秋,你旁边的那个女生是谁啊?”榆悠和沐秋的握手完毕了,我正在想。忽然觉得不对劲:我不就是所谓的“旁边的那个女生”吗?不会吧……
      当我正欲当作路人甲逃之夭夭时,很不幸地,被沐秋揪住了衣领,逮了回来。
      “秋,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让我卷进这些麻烦的事情里吗?”我有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沐秋悄悄伏在我耳边说:“好啦,就这一次嘛!我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啊!”
      “你明明知道我最不喜欢和男生打交道的!”什么嘛!明明是你把我往坑里拖的!
      不过,幸好我没有大声叫出来。
      “默,说话啦!”耳边传来沐秋的呢喃。
      “哦。我是沐秋的朋友,默然。如果没事的话,”顿了顿,观察一下沐秋的神色,有些不好的预感,整理稍有慌乱的思绪,继续,“我恳请先行告退了。”
      榆悠竟然微微笑了起来:“喂,我没有那么可怕吧?你们的语气听起来怎么感觉我是怪物啊?”
      沐秋又是片刻呆滞。我无语。
      “哎?是不是被我刚才冷漠的语气吓到了啊?” 榆悠理了理刘海,解释道,“我本来以为你们是那群可怕的女生的成员,所以态度有点生硬,你也知道她们不好惹啊!总之……对不起啦!”
      沐秋回过神来:“啊,没有啦!只不过默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我有一种解脱感。
      “这样,为了庆祝结交朋友,明天我们到‘幸福甜品屋’去撮一顿,我请客。”榆悠说着,递给沐秋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印有“幸福甜品屋”字样,然后很潇洒地走掉,沐秋都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
      我只记得,在那天回家的路上,沐秋跟我说了一句:“秋,悠悠好帅喔!你一定要帮我追到他!”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就好像一句承诺。
      Ⅲ
      甜品屋。
      我在门口遇见了沐秋,她特意回家换了一件白色蕾丝花边连衣裙。穿上连衣裙后的她,漂亮得像插图中的洋娃娃。难怪那些男生都喜欢围着她团团转呢!
      “默,我漂亮吗?”沐秋拽着我。
      “嗯。”
      沐秋凑到我耳边,悄悄说着:“你觉得榆悠会这么认为吗?”
      “当然了。你是公认的大美女嘛!”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点儿也不会后悔。因为,这是事实。
      全年级有不少帅哥美女,被全校师生喻为“人才辈出”的时代。然而,实际上面容姣好的却没有几个。沐秋就是其中一个,而榆悠则是上学期刚刚转来,最近才出名的。帅哥配美女,似乎是刻板印象中的定理。所以,楼道里挽着手转来转去的,多数都是相貌才华相近的学生。
      这些帅哥美女身边,自然少不了崇拜者和跟班。但是,沐秋是个特别的家伙。她谁都不理,偏偏喜欢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人在一起。她说,你是个比较简单的孩子,可以让我的耳根子清静清静。
      推开玻璃门,我们看见了榆悠。他穿着黑色T恤,宽大的黑色运动裤,此时正笑意盈盈地望着沐秋。不仅仅是榆悠,连甜品屋里的其他顾客都被沐秋的着装吸引了。
      “Hi,沐沐!”榆悠的热情简直和昨天放学时遭遇拦截的那个男生判若两人,“啊,还有小然。”他的语气,好像我只是沐秋的附带品。
      “Hello,悠悠!”沐秋被榆悠亲昵的叫法夺去了理智,我想。因为她此时正冲上去给了榆悠一个拥抱。我从未见过只有一面之缘的两人如此亲热,正好,让我长了一番见识。
      榆悠很轻盈地接住了沐秋,然后放开。所有顾客都惊奇地望着两人,因为刚才的一切让人们错觉地认为这是一对“朋友”,以至于一位顾客吐出这样的话:“嗨呀!现在这些孩子!”
      榆悠看见一脸郁闷的我,故作关心地问道:“怎么了,小然?不舒服啊?”
      “没有!榆木,你绝对不可以欺负秋啊!”赌气地一路说下去。也好,这样可以使这个谎话编得更圆满些。
      “哎?我从来也没欺负过她啊!”榆悠一脸委屈。
      沐秋很从容地敲了我的脑袋:“不要说得好像把我交给他了一样!”
      “是是,大小姐!”我不再说更多的话,静静地望着对面吧台上玻璃缸里的金鱼。
      在甜品屋,除了拾起几块饼干,尝尝味道,再喝点儿柠檬苏打水之外,余下的时间都在发呆。而且我的眼睛永远直直地盯着鱼缸里那几条游动的鱼。
      只是,沐秋和榆悠并没有留意,他们聊得很开心,从他们的神色可以看得出来。
      直到夜色愈来愈浓,街道两旁亮起了路灯,我们才走出了甜品屋。
      挥挥手说再见。沐秋按住我,目送榆悠远去。
      “默,我觉得现在好极了!发展比我预料中的还要顺利!你说,是不是这个甜品屋有魔力啊?”我只是附和着点点头,没有发表自己的见解,事实上,我的思绪已经在神情恍惚中停滞了。
      Ⅳ
      宿命。
      “秋,恭喜你!又获得了全市合唱比赛领唱一等奖!”我把荣誉证书递还给沐秋。
      沐秋接过证书:“哪里?还有全体合唱成员的努力嘛!”客套话,我想。
      记得几年前的夏天,我参观过沐秋的卧室。印象中她的卧室整洁而又舒适。
      与普通女孩子的卧室不同的是,沐秋的玻璃吊柜里放着一排又一排的奖杯和证书。细细翻看,你一定会惊讶于她的才华。她在体育田径赛中,在诗歌朗诵比赛中,在英语演讲比赛中,在提琴比赛中,在……到处有她的身影。她从小是在荣耀的光环下长大的。
      沐秋和我,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她活泼开朗,在所有的盛会中都表现得极为引人注目。她总是说,生命需要激情,我应该不断地迎接挑战,活得精彩而热烈。她喜欢积极踊跃地投身于各种比赛,忙得不亦乐乎。而我,总是安安静静。我喜欢平淡宁静的生活。因而我常常默默地在背后支持她,鼓励她,不论她遇到什么事,我都会说,“我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她总是鼓励我多参加一些活动和比赛,我说,不用操心,我得不得奖不要紧的,关键是你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呢。其实,在她看不见的世界里,我一直都在默默地努力,到处参加书法、绘画比赛,常常翻阅杂志、投稿。我总是安安静静地追赶,期盼有一天可以和沐秋并肩行走。
      总觉得,和沐秋的相遇,是上天的安排呢!
      是不是沐秋和榆悠的相遇也是一种宿命呢?
      “喂!醒醒啊,默!”恍惚间,神思被沐秋牢牢栓住,“默,这已经是我们进入咖啡屋后,你第六次发呆了!你是不是得抑郁症了啊?”
      “没有。秋,你说,我们的邂逅,你和榆木的相遇,是不是宿命啊?”
      “哎?”
      “回答我啊!”
      “呐,想不到你还会相信宿命啊!”
      “过去是不相信的,但是现在有那么一点点感觉。”
      “或许吧。因为在没有遇见上帝以前,谁也没有发言的权利。”
      青青说过,“宿命”不仅仅是人的命运,它还包括一切的世事因缘。
      隐隐地觉得,世界上的确存在着“宿命”这样不可思议的力量。
      Ⅴ
      校广播部。
      沐秋是校广播部部长。她很有组织才能,企划、播音、互动,在她的安排下都进行得井井有条。
      而我,一直是她最忠实的听众。然而今天,我却被她生拉硬拽到了广播室,在她的百般“劝说”下,我只得妥协,成为了校广播部的一员。她说我的嗓音条件不错,让我在午休时间插播一些新闻。
      转眼间,全校瞩目的篮球比赛到来了。各个班级的篮球高手跃跃欲试,此次比赛采取淘汰制。同年级的班级先进行角逐,最终优胜者可向其他年级挑战。
      隔壁班的榆悠无疑又成为了全校女生的焦点。榆悠参加比赛那天,沐秋到现场观赛,并亲自编写广播稿,又点名让我播音,特意嘱咐我要“绘声绘色”。且不说榆悠的表现有多出色,单是沐秋对他的良苦用心就足以让其他男生嫉妒到眼红。
      我清晰地记得,那天放学后,榆悠牵着沐秋的手,一起走出了校门。看着那一高一低的背影,我忽然感到寂寞。
      紧接着的周末,榆悠约沐秋去公园野餐。他们乘船在湖中心飘荡,他们坐在湖岸边放声歌唱,他们坐在树阴下共享午餐,他们尽一切可能放松心情……这是后来沐秋告诉我的。
      然而接下来的时光,沐秋变得很忙很忙,大大小小的比赛又在向她招手了。她真的很厉害,一边为准备月考忙得不亦乐乎,一边应付着各种各样的赛事。
      与沐秋相比,榆悠则显得十分悠闲。他仍然每天打篮球,每天找机会和沐秋在一起。可是他渐渐地发现,沐秋有时根本不在学校里,她去参加比赛了。或许是有些自愧不如,榆悠不再随便在我们班的门口寻找沐秋的影子了。
      沐秋就是这样,跟她相处得久了,你就会觉得自己与她相比真的是很渺小……

      Ⅵ
      纷乱。
      沐秋的荣誉一项一项接踵而来。
      广播里常常通知获奖同学前去领奖,她的名字几乎次次出现,因而她在全年级乃至全校范围内都十分出名。
      课间常常有各个年级的同学慕名而来,有时甚至把教室前门围堵得水泄不通,至此沐秋不得不打开后门悄悄溜走。
      以往她在校园里漫步时,总会拉上我做挡箭牌,所以我总是陪她一起被围堵。但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她的身边跟着榆悠,榆悠总是潇洒地为她拓展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来,这是我所做不到的。沐秋越来越依赖榆悠,有时甚至会靠在他的怀里,或者把手搭上他的肩。当然,他们旁若无人的亲昵之举自然少不了非议。当有人拦住沐秋,问她和榆悠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时,沐秋却笑得很灿烂:“很明显,不是吗?”
      但是榆悠却不能如此坦诚地面对这个问题。其实,他一直都不敢确定这份感情是否能长久,从他紧张的神情中就能看得出来。“你瞧,那就是榆悠,他根本就没有沐秋那么优秀嘛!”“就是就是!我从来也没在获奖名单里听到他的名字啊!”“他凭什么就可以站在沐秋身边?!”榆悠在享受沐秋带给他的灿烂笑容的同时,又面对着来自众人的压力,他真的很矛盾。青青说,榆悠的内心世界很脆弱,不管外表如何引人注目,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否把握住沐秋,他和她的距离,犹如天壤之别,她才华横溢,德才兼备,但他只有外表英俊潇洒而已,他的心很空虚。或许榆悠只有在沐秋主动牵手,靠在他的怀里,或是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时,恍惚间找到把握住沐秋的感觉。
      榆悠看见其他人在指指点点或是听见那些流言蜚语时,总是不住地皱眉,他其实,有很多顾虑。其中之一,就是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沐秋。
      沐秋,你确定榆悠就是你的幸福吗?
      Ⅶ

      生日。
      沐秋最爱秋天,那是她出生的季节。
      又是一个秋天。
      我悄悄地为她准备起生日礼物来。
      她说过不喜欢复杂纷繁的事物,她喜欢简单,喜欢平静,只可惜事与愿违。沐秋是无法安静下来的,她的生活里满满的都是挑战,等待她的,永远不会是宁静,只能是喧嚣与浮华。
      我问青青:“秋的生日礼物送什么好呢?”
      “相框好不好?你亲手做的。”青青微笑着说。
      “自己做的?”
      “对,我带你去那家小店吧。”
      她拉起我的手,我们一连走过几个街区,然后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角落驻足。
      一个简洁的小店,一如它的名字一样——ICY。走进门,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友好地询问我们要做什么样的相框。
      “可以自己制作吗?”青青小心翼翼地询问,其实早已胸有成竹。
      “当然。”女店员微笑着,“请这边走。”
      跟随女店员向小店右侧的门走去。
      一进房间,立刻被挂满各式各样相框的墙壁吸引住了。这些相框制作得都很随意,却不泛艺术美感。看得出来,这些相框的制作者别有用心的设计。
      “漂亮吗?”青青拍拍我的肩膀,试图让我回过神来。
      点点头,看见女店员正拿着一些材料向我们走来。制作相框的材料有一些模子和一些彩色软陶,需要自己塑造花边等等,最后烘烤而成。
      她向我们介绍了制作方法,然后悄悄地走出房间,任由我们设计自己所构想的相框。
      关上那扇门的瞬间,这个房间,便成为了我们的一方天地。
      放松下来,静静地思考如何去做相框。
      青青已经开始动手制作了。我却在莫名其妙地发呆。
      想一想,沐秋喜欢什么。
      好像……沐秋说过,她最喜欢的动物是猫。并且是黑猫。她说,黑猫虽然看起来不吉利,其实是非常可爱的形象呢。如果可以,我希望下辈子做一只神出鬼没的黑猫……
      沐秋的确这样说过,去年大家给她过生日的时候,她悄悄告诉过我。
      有一只手在我的面前不断地乱晃,仔细地看,是青青。
      “怎么在发呆?你要做什么?”青青平静地看着我,淡淡地开口。
      “黑猫。”
      “这个啊,我帮你一起做吧。”
      “那你的相框怎么办?”一时有点愣神。
      “做好了。”她拿起她的成品在我的眼前展示:边缘是缠绕的藤蔓,齿状的叶子以及生有利刺的茎,还有妖冶绽放的蔷薇。一派狂野而神秘的风格,一如青青的作风。
      “做得不错,你不拿去烤吗?”
      “一起吧。”
      “好。”
      很快,相框大功告成。左下方有一只可爱的黑猫,右上方有非常简单的黄蝴蝶,其余的用草叶以及野花作为花边勾勒出了相框轮廓。
      我想,沐秋会喜欢这种比较清新的风格的。
      我们走出房间,找到女店员,请她为我们烧制相框。并不多久,相框就成型了。
      女店员特地为我们用精美的礼品盒包装好,递到我们手中。
      青青和我分别付费,然后心情愉快地走出店门。
      沐秋生日那天,就只请了我、青青和榆悠。她厌倦了热闹的场面,希望生日的时候能够清静一下,以便于保持好心情,虽然每年依然有无数大大小小、形色各异的礼物出现在她的家中——那些是她父母的好友,以及她的仰慕者送给她的。
      生日聚会很简单,只是一起在“幸福甜品屋”吃一顿晚餐罢了。
      沐秋很高兴收到青青和我的礼物,但是更令她兴奋的是榆悠送给她的项链。她很幸福,从那种陶醉的表情里可以感觉出来。
      榆悠和沐秋聊得很尽兴,我和青青在一旁自说自话,最多也就是随声附和两句——几乎没有我们插得上嘴的空隙。
      无聊地搅拌着香草冰激凌,直至融化成水,泛起泡沫的奶昔似乎也挑不起兴趣,我只是漠然地看着两个人聊得分外投机,青青也是如此,只不过她是有备而来——她带了一本关于占卜的书籍,正看得津津有味。
      这简单的生日,便如此度过了。
      即使又年长了一岁,沐秋依然如同往常一样活泼、多变,像个小孩子一样。
      Ⅷ
      秋雨。
      “秋天是下雨的季节,也是哀思飘洒的季节。”青青曾经这样告诉我。
      沐秋和榆悠的发展出乎意料地快速,令人不可置信。由此,他们俩成为同学中的焦点。
      然而,我和沐秋的距离,似乎骤然拉扯得远了。她已经到达,我所无法触及的地方。因而我就这样,远远地望着他们,祝福他们,然后回到我平静的生活里,继续以我的方式生活着。
      结果也并不都是坏的,我和青青变得和从前一样,形影不离。我们常常在一起,一个兴致勃勃地发表演说,一个静静地聆听,有时插述一些自己的见解。只是偶尔,她放开我,让我独自怀想一下和沐秋一起的时光。
      又是一个下雨的日子。天空灰蒙蒙的,照不进阳光。浸透了雨水的云朵分外沉重而悲伤。昏黄的教室好像陈旧的老照片,同学的脸庞都变得朦胧而忧郁。
      放学的时候,沐秋很快收拾完了书包,走出教室。不用跟踪我也知道,她准是去找榆悠了,因为她告诉过我:榆悠今天忘记带伞了。其实,我也没有带伞,但是我并没有告诉沐秋,我不想扫了她的兴致。
      青青邀我共撑一把伞,我除了一句“谢谢”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青青她说:“你又在想念以前的沐秋了吧?”我点头。“走!我们跟着她!”青青拉起我的手。
      两人就这样正大光明地尾随在沐秋和榆悠后面,直到在校门口分道扬镳。榆悠的家在左边,沐秋要送他;而我和青青则向右走,乘坐公交车回家。我们就这样一对向左,一对向右,渐渐拉开了距离。
      不舍地回望沐秋,那把伞由榆悠撑起,沐秋乖巧地躲在伞下。他们一路说说笑笑,谁也不在意挨一点儿雨淋。看见沐秋的笑容,心里一阵空虚。几天前的那场雨,沐秋伞下的另一个人,还是我;然而我不得不离开,那个空缺的位置,立即由榆悠填补上了。是不是,我只是伞下陪伴沐秋的一个人而已?即使我离开了,那把伞下依旧会有人填补空缺?我于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喏,我只是她人生里的一个同行者吧。
      沐秋就这样,走出了我的世界。
      很长时间,我都和青青在一起,听她说一些颇有预见性的话语,听她唱一些哀伤的歌曲。她说,在秋季,最好听一些伤感的歌曲,因为这个季节的主旋律是低调的,是充满悲愁的,我们无法违背自然的音韵。
      沐秋再次闯进我的世界,是在一个落雨的黄昏。
      “喂,请问默然在家吗?”电话那端,传来沐秋悦耳的声音,但现在听来,略有一些颓靡。“嗯,我就是。”
      “默,我好想你。”她的声音怎么了?那是一种刻意压抑哭泣的低沉而又沙哑的声线。难道她哭了?
      “秋,你哭了吗?”蓦地,心里一阵悸痛。
      良久。
      “默,我没事。”夹杂着低低哭泣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悠悠他,并不喜欢我。”那么平淡的语气,其实,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怎么会呢?榆悠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你们不是很快乐吗?”
      “啊,是啊,但是悠悠他,一直把我当作朋友看。”一小阵沉默,“你知道的,那种‘喜欢’,不是我所要的‘喜欢’啊!”
      “我知道了,明天我去找他。”愤愤不平地说着,希望给沐秋增添一点点信心。
      “啊,不用了,默,”她的声音又沙哑了下来,低低地泣诉,“真的,你不要去找他。他还不知道这事,我不想让他明白。”
      “好吧。但是,你不要再哭了。我会伤心的。”对不起,秋,我第一次对你撒谎。我是一定要找到榆悠,让他明白你的心意的。
      Ⅸ
      昱日。
      我拦住了正欲回家的榆悠。他会意地和我走向了清静的校园一角。
      “榆悠,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沐秋她很喜欢你?”
      榆悠先是一惊,瞳孔骤然放大,然后又慢慢恢复如常:“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你为什么还忍心去伤害她!”步步紧逼地追问,使得榆悠慌张起来。
      他低下头,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我不适合她。她太优秀了。”
      “这就是理由吗?”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真的,我希望她能够找到一个好男生,而不是一个只有相貌没有才华的人。”榆悠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坚定的目光,“她的幸福,我给予不了。”
      攥紧的拳头渐渐舒展开来,我头也不回地走掉。突然,榆悠拉住我的胳膊:“帮我带一句‘对不起’给她,好吗?”甩开他的手,我转过身去:“好吧!对你,对她也是一个了结!”然后循着教学楼的阴影走向阳光。
      那天傍晚,我拨通了沐秋家的电话。
      “嘟……嘟……”一阵忙音,片刻后,“喂?我是沐秋,请问您找谁?”
      “秋,是我。”
      “默?你找我有事吗?”
      “嗯,关于榆悠的。”听到“榆悠”,沐秋又是一阵沉默。
      “默,你去找他了?”
      “呃。他让我带给你一句‘对不起’。”
      沐秋没有说话。我们都静默着,谁也不想开口。空气如凝固了一般,闷闷的。
      “谢谢。”
      那一刻,我才知道沐秋是多么坚强,她一直都在暗自隐忍,永远把自己微笑的阳光的一面留给他人。
      “秋,不用故作镇定了。想哭的时候,就哭出来吧。”那一刹那,泪水突破了最后的堤岸,肆无忌惮地滑落。而我,只是在听筒一旁静静地听着,分担她的悲伤。这一刻,我才知道,她选择了我的原因——我永远是她最忠实的听众。
      “谢谢你,默。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沐秋放下话筒的同时,我也挂上了电话。
      从那天起,沐秋不再与榆悠为伴,我也不在她的身边。她总是形影单只,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但是,无从知晓,沐秋不再同我探讨,甚至相遇时,都只剩下一个简单的招呼,不再充斥着亲切感的招呼。
      年级里的人都在传谣言:沐秋和榆悠分手了。榆悠骗走了沐秋的心,他是一个伪君子。
      榆悠再也不能傲然经过人群,他总是低着头,眼神紧盯地面,快速走过。
      偶然间看见他在秋雨中木然地站立在“幸福甜品屋”门口,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时坐的座位上,似乎在怀念旧日的美好时光。顷刻间明白了榆悠是喜欢着沐秋的,只是,觉得自己不配享有在她身边的特权。
      而后的那个落雪的冬天,沐秋转学了。
      记得那年冬天,落下好多好多雪花,地面上、屋顶上、汽车上、木桥上……到处堆积着厚厚的雪。但是,没有人再陪我一起在雪地里踏上脚印,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没有人再陪我堆雪人,一起大声地争论雪人的眼睛到底是用黑纽扣好还是用黑石头好;没有人再陪我打雪仗,坏心眼地把雪球往衣领里塞;没有人再陪我躺在雪地里打滚,浑身湿漉漉地沾满了冷冰冰的雪花,还互相对视哈哈大笑……
      Ⅹ
      沐秋又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无声无息的。
      好不容易翻箱倒柜地找出通讯录,看到沐秋的手机号码拨过去,只剩下空落落的忙音。往她家写信,也被退了回来。然后我干脆直接登门拜访,敲门许久也不见回应,结果被邻居告知搬走了。我抱着仅剩的一点点信念,给她发去一封E-mail。
      终于,在一星期后,我在邮箱里发现了沐秋的信。
      Dear默,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只是想快点摆脱榆悠带给我的烦恼。
      而且,我也希望榆悠可以走出我的阴影,重新找回自信。
      我在新学校生活得很好,并且成为了校合唱队的领唱。对了,这个学校没有广播部,但是有一个演出团,随时都有可能接拍电视剧或电影哦!
      只是没有你的冬天,稍稍有些寂寞了呢。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提出和我一起玩雪呢。不过,或许没有朋友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谁叫我以前那么不珍惜你呢!
      差点忘了跟你说,我的新家附近也有一家“幸福甜品屋”喔!我时常去那里做客,那里的老板和服务生都认识我了哟!在甜品屋的时光,我就会想起你,还有榆悠,我们一起的时光。我们坐在一起吃甜品的日子真令人怀念啊!
      我一定会快快乐乐地生活的!千万不要担心我哈!
      以后我们就用E-mail联络了,别忘了查收邮箱!
      永远的朋友,
      秋
      沐秋还是那么“乐观”啊,这样的打击后依然坚强。我感到一种酸涩在心里泛滥,渐渐地麻痹了我的感官,两行清泪长久地滑过脸颊,溢满心坎,眼前浮现出一幕幕往昔的欢乐景象。
      冬天里,常常会悄无声息地凝结一层薄薄的冰,经过温暖地抚摸后瞬间化为凉凉的水。
      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像冰融为水的瞬间,漾出的温暖。
      Ⅺ
      叫“默然”的女生再也不能过平凡而简单的生活。
      她接替了沐秋的位置,继续做校广播部部长。
      青青成为了新一任合唱队领唱。
      她的歌声以哀婉伤感打动人心。
      榆悠最终转进一所体校,成为篮球队队长。
      默然又怎能忘记,那个“她”呢?
      于是第二年的春天,一张名为《冰融水》的专辑,默然早早地跑去买下。
      专辑封面上,是那个依然美丽得如同精致的娃娃的女孩子。
      放进CD机里。
      整齐的少男少女的歌声,忽而飘进一声天籁之音,婉转悦耳。
      与那熟悉的声音相比较起来,少了几分矜持和青涩,多了一份成熟和奔放。
      这是她所在学校的合唱专集。
      那位领唱,就是曾经的她。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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