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玉》周思训

3、幼弟 庄楚伤

　　庄楚伤心欲绝，扶着棺木不肯撒手。杏眼哭的肿成了核桃，在场的人被庄楚的哭声勾出了心里的悲伤，个个面带哀戚，垂下泪来。
　　平昌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竹襄心中悲恸，忍痛安慰道：“八殿下节哀。若是哭坏了身子，大公主殿下泉下有知，会担心您……”
　　是夜，庄楚一身缟素跪在炭盆左侧烧着香纸，明艳的脸庞失去了光彩。
　　朱维桢策马来到平昌公主府，看着面容平静的庄楚，心情复杂。他走至平昌公主的牌位前上了三柱香，而后跪坐在庄楚身边。
　　庄楚抬眼，看见朱维桢被火光照亮的谪仙般的面容，勉强扯出一抹微笑，饶是强忍着难过，声音还是不住地颤抖：“表哥，你来了……你能来，姐姐一定很高兴……”
　　大公主被扣上谋反的罪名，人人皆避之不及，朱家如今正是势力鼎盛之时，朱维桢不避嫌，庄楚心中感激。
　　朱维桢听她带着哭腔，心中不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顺的发丝在掌心摩擦，让他有一种异样的触感。他十分疼惜这个小表妹，当初皇后将她许配给他，他发誓要好好照顾她，不负姨母托付。
　　“我不放心你。”朱维桢听说庄楚淋雨病倒了，心急如焚，皇宫此时戒备森严，他无诏不能入内。得知她出宫，他便即刻赶来。
　　“父皇根本就没想要姐姐和五哥的命。姐姐性子太烈了，她得知驸马惨死，便要随他去了。”庄楚冷静下来，细细回想一切。她询问竹襄有谁来过公主府，竹襄说安乐公主身边的人来过，她恨极了庄淑慎，是她害死了姐姐，庄楚放在衣裙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是庄淑慎！是她告诉姐姐驸马的事，姐姐受不住打击才……”
　　朱维桢垂眸，大手覆在庄楚冰冷的小手上，轻声道：“忍。”
　　庄楚感受到从他手心里传来的温暖，不由得愣了愣。
　　“……皇上本欲立沛王为太子，安乐公主瑞王一伙将沛王拉下马，如今他们风头正盛，你不要轻易招惹他们。出此意外，想必皇上暂时歇了立储之心。”朱维桢低沉的声音顿了顿，又接着响起，“瑞王想要储位，短时间内不再可能。时间长了，要挑出他的错不是难事。如今五皇子失势，除了瑞王，剩下的三皇子庄冉年纪大了且资质平庸，七皇子庄殷生母位分太低继位可能太小，只有九皇子年纪尚小，且生母已逝，母家也非大门大户……”
　　庄楚心中了然：“表哥的意思是……我们扶持九弟？”
　　朱维桢不置可否，“依我看，只要五皇子活着，未必没有翻身的可能。”
　　庄楚苦笑着：“哥哥就算真的没有做出谋逆之事，可父皇相信了……即便哥哥保住了性命，大明的太子也不是非他不可……”
　　将手中的香纸全数丢进炭盆，火焰迅速将其吞噬，庄楚冷眼瞧着，低声说道：“事到如今，唯有试试了。我绝不会让庄淑慎得偿所愿！”
　　平昌公主下葬后，庄楚回了宫中。
　　皇帝瞧见自己宠爱的女儿削瘦的脸庞，忍不住关心道：“幼安这几日累了？回头朕让膳房给你补补……”
　　庄楚听他关心自己鼻头一酸，想到同样爱护自己的大姐以后再不会回来了，一母同胞的自己却好好的在这里，庄楚忍不住红了眼睛。
　　皇帝瞧她眼中泛起的泪花，心知她又想到了已故的大女儿。一下子折了一双儿女，饶是冷血如他，心中也十分压抑痛苦。
　　“父皇，儿臣知道姐姐与五哥做了错事，儿臣不求您原谅他们，母后和姐姐都去了。儿臣只有您了……”庄楚心里有事，很快收了情绪，“儿臣听说您近来失眠多梦，儿臣这里有年前在圣安寺求的香，效果极好，父皇不妨一试。”
　　皇帝点点头，命高德忠收下，道：“幼安有心了。”
　　皇帝心疼庄楚，让她回去歇着，庄楚着实身心俱疲，从乾清宫出来，径直回了桂宫。
　　也许是安神香的效果，皇帝一夜无梦，睡的极其安稳。翌日，赏赐了好些东西给庄楚。宫里人瞧了，心中有数，晋阳公主还是那个晋阳公主。
　　庄楚自平昌公主葬礼后，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倒是皇帝一日在后花园中遇见了三岁多的九皇子，正咿呀咿呀地背着诗，憨态可掬的模样勾起了皇帝心中的回忆。皇帝问起九皇子生母，却被告知九皇子生母阴贵人早已染病去世，皇帝身边的子女都长大了，唯有晋阳和自己亲近，看见幼年的儿子，皇帝心中一动。
　　得知九皇子被皇帝抱回了宫中，庄楚正在练字，手腕轻轻一带，一个威风凛凛的“晋”字，跃然纸上。
　　庄淑慎得知九皇子庄时被记到皇后名下教养越过瑞王成为“嫡子”时，已是第二日了。心中暗恨，奈何也无力改变。时日尚多，待幼子长成，其中变故谁也无法预料。
　　庄时被送到了庄楚的居室，庄楚瞧着这个十分可爱的弟弟正忽闪着大眼睛打量自己，而发现自己也在看他时，害羞地急忙扭过头去。
　　乳娘将他放下，他看着眼前高贵优雅的姐姐，小心翼翼地照乳娘事先教他的唤道：“八皇姐。”
　　童音稚嫩，庄楚忍不住对这个小九弟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向他招手道：“时儿到姐姐这来。”
　　庄时咧开笑脸，迈起小短腿扑向庄楚，庄楚抱起他，却发觉小孩比想象中轻的多。她对庄时乳娘魏氏说道：“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吧？”
　　魏氏受宠若惊，忙跪下道：“奴婢照顾殿下不周……”
　　庄楚何尝不知，皇宫之中拜高踩低，能活下来，都已经很不容易了。她看向魏氏，语气柔和：“起来吧，你做的很好，时儿很聪慧，也是有福之人，将来必成大器。”
　　魏氏得了庄楚这句话，便知九殿下未来有了保障，心中自然喜悦，她早已将九殿下视如己出，此刻不免真诚地道：“奴婢谢公主大恩，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公主！”
　　庄时不懂乳母和姐姐在说什么，但她们开心，他便开心。
　　庄楚摸摸庄时尖瘦的小脸：“来得急，还没吃饭吧？”
　　“现在时候不早也不晚，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也不耽误一会吃正餐。”庄楚瞧瞧外边，吩咐竹月上些点心，也挥退了魏氏。
　　小厨房没得通知，来不及现做，竹月便拿了些现成的酥饼送去。
　　庄时自小过的苦，想必从未吃过这些，庄楚看他吃的香甜，忍不住道：“时儿慢些吃，别吃太多，当心积食，竹月倒杯水来……”
　　庄时以为姐姐不让他吃了，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咬了一口的凤梨酥，拿过帕子擦了擦手。“姐姐不是不让你吃，是怕你积食，一会闹肚子。一会还有好吃的，你该吃不下了。”庄楚看小儿小心谨慎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自己利用他争位，便只能趁现在对他好些了。
　　庄时一听还有好吃的，知道姐姐为他好，不禁点点头，奶声奶气道：“庄时一会儿再吃。”
　　庄楚失笑，摸摸他的脑袋：“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嫡亲的姐姐了，时儿高兴吗？”
　　庄时听闻，看了看这个漂亮的八姐姐，认真的点点头，露出几颗乳牙笑道：“时儿高兴，八皇姐是时儿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