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王文锋宸杉文化

1、车站 一个人的旅

　　刘长权目送儿子走进检票口，孩子微笑着摇摇手，随着拥挤的人群下了月台。他折过身来，看着最后一个人急急地从检票口逃了进去，检票的姑娘麻利地合上栅栏，一把锁咔嚓一声清脆有力。旁边过道和座椅上挤满了焦急的人，检票口的屏幕上出现的只有车次，没有列车准确到来的时间。一些人或站或坐或躺，摆弄手机的，吃喝聊天的，还有一些穿梭期间来来往往，神情张扬的，疲惫的脸上，陌生警惕的人之间少了许多寒暄。中央空调拼命吞吐冷气，却被一股股闷热的气浪压倒，大厅的广播反复播报，声音空旷，干练，完全压住了人们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噪杂。
　　“兄弟，借个火。”洗手间里也挤满了人，一群熟练而陌生的烟民在吐云吐雾，各种味道混杂。长权把背包挂在脖子上，迅速洗把脸，湿漉漉的手在身上来回蹭几下，掏出一支香烟给了一个同龄的人，一支叼在自己嘴上，刚才上厕所把打火机掉茅坑了。
　　当他从厕所的过道走出来时，候车的人群又开始骚动，准是又一辆列车检票了。他从皮包里又拿出一个手机，急匆匆地下了二楼的候车厅，准备越过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出去。
　　“嗨，同志，这里不许抽烟。过来，过来。”一个带红袖章的人嚷嚷着向他走来。
　　“哦，不知道，对不起，刚点着，还没有抽呢。”长权陪着笑脸，迅即在鞋跟把烟掐灭了。
　　“等等，到这边来一下。别把地弄脏了。”红袖章不依不饶地挥挥手。
　　“哦，对不起，我擦干净，擦干净。”长权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准备把掉在地上的几粒烟灰裹起来，腰弯了一半就被红袖章拽着袖子拎了起来。
　　“不劳您大驾，一会儿，有清洁工来，你到那个窗口，就在红色小房子那里，走。”红袖章一边推搡一边说，脸上露出奇怪的笑。
　　“哦。”长权不知道去干什么，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过去了。
　　他把背包紧紧地夹在腋窝下，手里紧紧地攥着熄灭的一支香烟。身边急匆匆的旅客，投来异样的眼光，就着这些眼光让他觉得不自在，很不自在。
　　“文明治安办公室”几个大字贴在房子最里面空调机的右下方，显得小小的房子除了墙上挂的空调，就那几个大字显眼。
　　“抽烟，还是吐痰。”里面一个胖乎乎穿制服的人斜着眼睛问了一声。
　　红袖章看都没有看，回答一句“抽烟”。
　　“一百。”坐在里面的人望着长权，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嘴角两道竖向的肌肉不断扰动。
　　“什么，这个，我真不知道，你看，我，我下不为例。”长权听到罚款一百，一下子慌了神。
　　“给你看看制度，上面写着‘在公共场所抽烟罚款一百五十’，一百是看你样子，照顾你一下。”那人露出牙齿，嘴角迅即翻动了一下黑乎乎的一团槟榔。
　　“大哥，你看，我不知道，第一次来火车站，真的不知道，不罚行不。我保证下不为例。”长权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抽出两根来，笑着递过去。
　　“你这是明知故犯，再啰嗦就按照150罚”红袖章不耐烦地说。
　　“你看我没有一百块，你看，就放过我吧，保证下不为例。”长权说话是把皮包打开了，背包也打开了。
　　红袖章仔细看了一边，皮包里也就两个二十，一串钥匙，一叠乱七八糟的纸巾。几个硬币顺势落在柜台上。
　　“口袋有没有，不能不罚款。”穿制服的认真地说。
　　“没有，你看，真没有了。”长权把裤袋翻出来，很可怜的样子。
　　“算了，就四十吧。”制服男迅速扯了一张收据，圆珠笔胡乱地在上面一阵狂草。
　　“大哥，还是罚20，行不，我要坐车回去呢，留个路费行不。”长权声音有些哀求。
　　“谁是你大哥，你胡子吗擦的，我比你老么？”制服一脸不高兴。
　　“算了，少在这里唧唧歪歪的，我们还工作呢。你个钢镚收好了，再给你几个路费。”他顺手从抽屉拿出三两个钢镚，和着那几个躺在柜台的钢镚，至少可以坐三趟公交车了。
　　一分不让，长权交了40元罚款，悻悻地走出候车大厅。
　　他走路很小心，生怕再碰到什么倒霉的事情。
　　“站住，身份证。”一个警察模样的人敬了一个很不标准的礼，手里提着一个电子器械。腰上全副武装。
　　“哦，在，身份证在”长权从背包里翻出了身份证。
　　大个子警察拿了身份证，转身向大厅入口的服务台走去，服务台后面两个年轻的警官，熟练地接过身份证，在电脑前认真地扫描一番。
　　“刘长权，对吧。”小伙子问。
　　“啊，是，刘长权”他显得有些紧张。还好身份证在身上，大个子警察还给了他，摆摆手，说：“可以了，你走吧，谢谢。”
　　刘长权紧张得有些受宠若惊，接过证件，转身急匆匆地出了大厅。候车厅里总是有喇叭拼命地播报，可他一句也没有听出来什么信息。
　　他开始有些厌恶这个嘈杂的地方。火车站外面一样混乱，行人和车混合，拥堵在车站前被商铺包围的广场上。广场上的人们一样，或坐或站或急匆匆地赶路，陌生而可怜。亮起的路灯放出冷冷的光，光连成一片，照着每一个人的脸。天空高而亮，几颗星星早早地出来，远远地趴在火车站候车楼的东西南北，准备为入睡和未睡的人们编一个月朗星稀的神话。
　　长权快速远远地离开广场，点着一支烟，深深地吸一口。向汽车站跑去，手里的汽车票早已买好了。他脚踝的袜子里捆绑了所有的现金，一边各有一千块。这是没有人知道的秘密，唯独鞋子知道。
　　天上的星星开始多了几颗，他坐上了返回的长途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