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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痴情汉暂别故里 薄命女反归故乡 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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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敬山扭头就往胡同里挤,栅栏口围满了人。几个闺女在院子里站立都不自在。老三忙着烧火,老四一只手托了几个碗,又提着一个暖水壶,从那烧火棚子里出来去往堂屋送。王大可家的正房是三大间土坯平房,矮小的屋里坐的、蹲的、站的挤满了人。
连村支书都来了!他注意到,街上那车子虽是警车,可屋子里的竟然没有穿制服的——那行头威风啊——大檐帽,红肩章,白上衣,他似乎有点失望呢。
大可家的孙子、孙女还趴在石板上玩石子,大可家三闺女看是三爷来了,赶紧过来开门,脸绷的很紧。“这是怎么了啊,三儿?”王敬山问道。三闺女往屋子里一指,王敬山才看到、屋子的人堆里还有一个正在抽噎的小女孩。“又多了一张嘴——娘说她就是几年前扔了的小八儿。”
“啊?哦,当时是送人了啊——那也好啊,这么大了,好养了——没啥大事吧?那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家私事,我晚上再来,啊,给你爹说一声。”王敬山欲走不走的挪了两步。
正说着,那帮人似乎要走,都站了起来。敬山就闪在了一边。大可家也没有强留的意思,七八个人,那是好款待的?款待的不好,还不如不款待。再说,大可两口子悲喜交加的,心乱如麻,哪里有心思招待啊。
一行人陆续从堂屋出来,天啊,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上还带着铐子哩,正和大可家夫妻小声的说话。
那人个头不低,比大可还高半额头呢,四方脸膛,浓眉大眼,胡子拉扎,和他们庄稼汉比起来,穿的还算比较体面,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姑娘拽着那男人衣襟的下摆,把头贴在那男人的肚子处,一脸的泪,眼睛都哭肿了。
小姑娘头上用红色的丝带扎着两根羊角辫子,头发梳得顺顺的,额上留着一抹薄薄的刘海。白净的瓜子脸上面嵌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有些红肿的双眼皮上面是两弯他们王家女人都有的细长细长的柳叶眉,小鼻子挺挺的,小嘴巴红嘟嘟的。这些都和王家这些个姐妹比较像象,一看就是王家的闺女。
她眉心正中间长有一颗香头大小的红痣,犹如唱戏的点上去的胭脂一般,圆圆的、红红的,比偏不斜,正好在两弯眉毛中间靠上一点。虽然现在是哭相,还是能看得出来,这姐妹几个中,数她长得灵秀。
她上面是一件浅粉色的外套毛衣,估计是手工织的,花纹十分精细,好看,都是朵朵小花相连,里面也是一件鹅黄色的花棉袄。下身穿条裤脚绣有菊花的湛蓝色套裤,裤子有点短,露出二指宽带碎花的小棉裤的裤腿,小棉裤看起来也是新做的,颜色比较鲜艳。
王敬山看到小姑娘以后内心有些不痛快,要说也怪,他王敬山长得也不丑,自己媳妇也算好看,怎么就生不出俊俏的娃娃呢?他们王志伟兄弟三个,专挑父母的短处长,不是小眼睛就是矮个子。你看人家大可家几个孩子,各个都挑父母的长处来长,男的浓眉大眼,女的柳叶眉双眼皮,眼睛也水汪汪的,人家的肚子怎么就那么会生呢?
特别是眼前这个小丫头,就连哭肿的眼睛、哭红的脸都是好看的。哎,不但一看就能认出是王大可家的闺女,还比几个姐姐们都好看,连那哭相,都十分惹人疼爱。
他王敬山就没个闺女,嘴上不说,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没闺女,可我有一排的孙女,也不差,总算让老二家给补回来了,就是补过了头。王敬山心里嘀咕着。
从衣着来看,这养孩子的人不论家境还是功夫都是有的,肯定对孩子十分钟爱。王敬山不仅为小姑娘感到痛惜,哎,回到这里,你可是没有这福气了。这里养孩子就像养鸡养鸭一样,都是吃饭的时候就叫一声,他们这儿说啥——多个人、多口饭,多个孩子、多个碗。捎带着就长大了……
乡下的孩子,大多是跟着姐妹们混着长大,父母很少在孩子身上下那么多功夫,就算是大可媳妇这个手巧的,也没有时间把自己的孙子孙女打扮得这么规矩,人也不曾长的这么水灵。真是的,乡下孩子过个冬天,小手小脸不是冻疮就是是皴皮的,到了初春,虽然不再皴乎乎的,那也看得出曾经皴过冻过,哪里还有这么水葱似的小手、白净净的小脸?
“花儿,这儿以后就是你的新家了,那都是你的亲姐姐、哥哥、嫂嫂,还有侄子、侄女”大可媳妇眼里噙者着泪花说着,就蹲下来想把孩子揽在怀里。
可小孩一闪,就躲到了那汉子身后,一把搂住大腿:“我不要,爸爸,我要跟你回家啊!”
“你要懂事啊,花儿,这可是你的亲爹亲娘啊,他们比爸爸妈妈还喜欢你呢,你知道,爸爸不能回去,爸爸有事啊!”那汉子蹲下身子为闺女试去脸上的泪珠子,泪珠子也在他的眼睛里直打转。
“我不——他们不会喜欢我,要不然当初就不会把我卖了——我不在这里——他们还会把我再卖掉的——爸爸,我要跟你在一起——一起回监狱也行啊!”孩子童言无忌的说道。说的大可家两口子张嘴结舌的愣了一愣。
“傻孩子,那里哪是你待的地方啊!你妈妈殁了,你姥爷也殁了,爸这样子,没法带你啊,那是害你啊。花儿,听话啊,爸爸会经常来看你的,你妈妈给你作的衣服够你穿好几年,爸都带来了,还有咱们家的照片啊,爸爸的书啊,画啊,你的菊花,还有咱那匹白马,都在着陪你呢,啊——”那汉子不得已也蹲下身安慰她。
“不要嘛,我要回家——我不用你照顾操心了,我会自己作饭,我会扫地,我还会给你洗衣裳,我回到家里会很听话的……呜呜——呜呜。”孩子哭了。
孩子哭,大人也哭,那五尺高的汉子象女人一样抽噎着对大可家两口子说道:“老哥,老嫂子,孩子虽跟我没享啥福,可我待她可是独根独苗啊,比亲的还亲那。俺那媳妇病重时还挣扎着作了多半个月的针线活,足足给花儿做了一包袱的衣裳,托我好好带她,可我……不行啊,我出事后,老丈人也走了,就剩着娃了——我也是无奈啊——”
“大兄弟,咱不说这伤心的话了,自从把娃给你,你嫂子都没睡过囫囵觉,夜夜找孩子,我那个后悔啊,都别提了,俺不配当爹呀!也好,托你的福,把娃养这么大,还养这么好,你辛苦了这么多年,你是我们的恩人啊,也该我们两口子补补了——花儿的事儿你就放心吧,咱家条件再不好,也不能再亏欠孩子了啊!”大可赶快把那汉子扶起来。
大可媳妇跪坐在地上,死死搂住花儿不放:“孩子,我是你亲娘啊,娘以前对不住你,娘以后会好好的待你的,娘四十五岁添了你女,女大儿长媳妇在的,你三哥还病着,娘也是万不得已啊……娘从今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谁也不准再欺负你了……闺女啊……”
她这七八年的思念和内疚融化成了泪水,这一瞬间就诀堤了,想停都停不下来……对花儿来说,这个陌生妇女的嚎啕哭声把她给吓住了,她似乎觉得眼前这些人真和有什么关系,已经失去半年母亲的她茫然的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切,抽噎着,眼泪直流。
那汉子含着泪对大可说道:“老哥啊,你兄弟姓林,叫林宇梁,如果我还能活着出来啊,一定会来看看闺女,你可要让闺女记着,她还有一个养了她七八年的爸爸。您要是不介意啊,咱就当亲戚来走,你要是介意呢,我只要能看上一眼,知道孩子好好的、长大了、上学了、嫁人了,我死也知足了……这闺女小名叫黄花,咱那时怕养不活,黄花好养,好移易栽,见土就生根,她妈姓黄,所以就起了这么个这名字。闺女大名叫林琳,兄弟求您两件事:第一呢,您就别给闺女改名字了,都叫了这么多年了,改了一时也不习惯,别弄的家没了,名字也没了,只怕孩子也不好受啊。就在前面加个姓,您姓王,咱就叫她王林琳吧……”
“大兄弟,俺依你中不?俺都依你,咱男人家,别哭,啊——”大可这时候什么要求都会答应的,何况只是让孩子上学这合情合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