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上班是慢性自杀 这位“贵妇 ...
-
到家时已快十一点。
夏远吭哧吭哧地爬上六楼,开门,小猫贝贝照例提前跳上了玄关的矮柜,喵喵叫着冲她撒娇。
小小的两室一厅,约六十平。房子是在2025年上半年买的,改旧装修折腾了大半年,夏远刚住进来两个月。
为了省点利息,夏远咬牙付了三成首付,加上各种税、装修、买家电……一本不动产权证到手,工作几年的存款全数清空了。
得知夏远买房的时候,林淼很惊讶:“你爸妈还能给你买房啊?”她知道夏远家在浙江一个普通的农村,家中还有个弟弟。
“都是我自己攒的。”夏远说,“不过他们给了我十万,也没设定还款时间,也算是赞助吧。”
“首付……装修……”林淼口中念念有词地算着,“你是说,你这几年时间攒了……五六十万?”
夏远点点头。
“不是,咱们是在一个所吗?”林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房租不是和我差不多吗?难道说……你们老板这么大方吗?你怎么能攒这么多?”
夏远所在的所是杭州排名前几位的大所,比起行业平均的“三千起薪”,收入确实要高不少。
但是律所这种地方,哪会有什么“大方”的老板?
给两个人的工资,必然有五个人的活等着。
这几十万,都是夏远拿自己的时间和健康换来的。
她像一个苦行僧一样一心扑在工作上,不旅游不逛街不恋爱。除了几套用于工作的套装比较考究以外,衣柜里的许多衣服还是她学生时代买的。除了不得不去的聚餐,她也很少在外面吃饭。工作日点最便宜的外卖,周末自己做饭,买性价比高的护肤品,连快递的纸盒,都会踩扁了收集好,去换几块钱……
就这样抠啊抠、攒啊攒,工作后的第八年,她终于告别了租房生活,搬进了这个小房子。
杭州老城区的老破小,楼的年纪比夏远还大几岁,物业管理差,顶楼,步梯,停车困难……这个房子有数不清的缺点。
但是,它是专属于她的,属于她一个人的。
有家的幸福感是巨大的——虽然房贷的压力也是巨大的。
每个月五千多的房贷,一千多的社保,再加上律所的座位费、管理费,即使不吃不喝,夏远每个月的成本就要八千多。
眼睛一睁,就又是为银行打工的一天。
不行,夏远一边给小猫加水加粮一边想,她不能再像过去一样等着所里的大佬们合作案子,这样,不仅会累死,还永远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客户。
她要social!她要拓案!
她把自己往床上一丢,仰面冲着天花板,掏出手机开始回信息。
“洛琳不好意思,今天一天都跑在外面,现在才到家有空回信息,回复晚了。”装忙是律师的初级技能,“我能问一下生日宴有哪些人嘛?虽然但是,我工作之外其实有点‘社恐’啦~”
“没事,大律师嘛哈哈~”宋洛琳还没睡,几乎是秒回,“来的都是我的朋友,都是很友好的女孩子啦。全女局,放心~”
全女局。夏远心中那模模糊糊的顾虑消失了。
“好哒,那我们周六见哦!”她面无表情地发送了一个比心的可爱表情包。
---
四月难得的好天气。大雨过后,阳光明媚,春色满眼,空气中弥漫着清醒的花香。
虽然宋洛琳说不用带礼物,夏远还是去附近的商场买了香薰和一小束鲜花。小小的一个香薰要两百块,夏远日常是舍不得给自己买的,但见面小礼物再便宜就要显寒碜了。
应该是宋洛琳会喜欢的东西,夏远想,符合她朋友圈的调调。
宋洛琳发的定位是杭州郊区的某别墅区,地铁不便,夏远打车过去也要一个小时。
这栋别墅也是宋洛琳朋友圈出镜的常客。夏远看见过初中同学在宋洛琳的朋友圈下评论:“哇!大别野!富婆带带我!”宋洛琳回复道:“郊区的房子,不值几个钱啦,就是图个清净~欢迎来玩~”
但夏远知道,这套别墅是租的。
两年前,夏远收到宋洛琳发的信息:“我要离婚。”
那是她们毕业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二人在夏远的律所附近约了一顿晚饭。宋洛琳像夏远接待过的很多离婚案件的当事人一样,拉着她倒了几个小时的“苦水”。
昔日海誓山盟闪闪发光的“朱砂痣”,如今在自己眼里已经成了“蚊子血”。
开场的叙旧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多年未见,二人几无交集。夏远搜肠刮肚地想了几个遥远的老同学的名字,简单聊了几句,便进入了主题。
“说实话,这次你要不找我,我都不知道你结婚了。”
“我们俩大一开始谈的,谈到毕业自然而然就同居,16年毕业就领证了。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傻乎乎的,还以为结婚是好事呢。”宋洛琳说,“我都没办婚礼,我不是那种物质的女人。彩礼我也没要,我觉得这完全就是物化女性,我完完全全是裸婚。”
夏远又问:“那现在是为什么想离婚呢?”
“我跟他不是一类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这个人毫无情趣,一心只想着赚钱。我想拉着他跟我一起享受人生,但是根本带不动!他的庸俗、无趣实在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实在是跟不上我的层次了,我和他已经没有共同话题了。”——这是宋洛琳那天不断重复的对丈夫向野的评价。
夏远接手的离婚案子,女方多半是因为老公家暴、出轨、好赌、游手好闲等理由想离婚……因为老公喜欢赚钱而想离婚,这个理由确实比较小众。
“不过,”夏远没多想,随口说,“喜欢赚钱也不是坏事吧?”
“人生不能只有钱吧!”宋洛琳仿佛被戳中了一样,情绪稍稍有些激动,“如果只知道工作,只在乎钱!那人的精神会枯萎的!你知道吗,我们之前去一个岛上度假,他居然带了电脑!并且在度假的第二天就开始回复客户信息!少一个客户难道会死吗?面对着蓝天大海,他却还是坐在电脑前,这不是辜负了上天赐予我们的美好生命吗?还有一次,我为了配合他的工作时间,特地订了午夜场电影,想跟他一起看一部重制上映的文艺片,结果他居然睡着了!你说他是什么人,他的灵魂贫瘠到什么程度?人到这世界上走一遭,是为了体验的,不是为了赚钱呀!”
宋洛琳这样强烈的反应让夏远感到陌生和诧异。她好像这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确实不是她记忆里的刘胜男,而是“全新”的宋洛琳。
到哪儿都背着电脑,这不就是自己吗……至于电影,工作这么多年,她去电影院的次数应该没超过一只手……夏远内心默默流泪,这位“贵妇”真是不工作不知牛马的苦,她还在雪山上回复过客户和老板的信息呢……
不过,多年的律师生涯让夏远学会了迅速压制自己第一时间浮现的情绪。
她拿出对待客户的状态,不动声色地给宋洛琳倒了一杯水,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只可惜,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俗人,很难有这个境界。”
“其实,我也没有要求他达到我这个境界。”宋洛琳的情绪果然收了回去,叹气道,“我只是希望他能够work-life balance,稍稍跟上我的节奏就好了。我们上大学那会儿他不是那样的,他会打网球爱看电影,也很会玩很会吃。要是我知道他现在会变成这样死气沉沉的一个人,我才不会嫁给他呢!”
只有工作没有所谓“生活”,“死气沉沉”——夏远自己就过着宋洛琳口中那无比“庸俗”的日子。
她无法也不想再表演这方面的共情,便转向了下一个话题:“你们结婚这么多年,各自的工作、收入状况如何呢?”
“工作……”宋洛琳略略迟疑了一下。
“我不是要窥探你们的隐私,只是这是离婚咨询我必须了解的问题。”夏远补充道。
“我毕业后,因为和他的亲密关系存在严重问题,以及其他一些原因,我得了抑郁症。”宋洛琳说,“所以,我的能量很低,我要保护好自身的能量,一直都没有上班。”
看朋友圈那一年到头到处旅游的样子,确实也不像上班的……夏远轻轻地“哦”了一声。
“也不能说我一直没有上班吧。”宋洛琳似乎想解释些什么,“毕业后我其实去上了半年班。但是,那种职场,怎么说呢……我觉得上班就是浪费生命!就那么一点钱,就要买我的生命,让我天天在那种充满铜臭味的地方浪费时间,我真的无法接受!我觉得上班完全就是资本的骗局,是慢性自杀!”
夏远缓缓地点着头,努力保持微笑做出一副理解的模样;但心上却像被扎了一刀:是哦,我们的工作都是在自我谋杀……
“不过,我可不是家庭主妇哦。”宋洛琳继续说,“我是设计师,是自由职业者。”
“哦——对。”夏远想起来了,“我记得之前你开过一个网店,卖你的手工制品,手链、项链之类的……”
“你说那个啊,那个我早就不做了。”宋洛琳摆摆手,“当代人都缺乏审美,很多人只知道看价格买流水线上生产的东西,根本不懂我那些作品的灵魂和价值。”
emmm确实不懂……
宋洛琳刚开店宣传的时候,夏远捧场下过一次单——78一对耳环,款式是挺好看的,但是戴了没几天,上面的金属条就断了。
夏远还是回归了性价比之王拼夕夕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