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屿》秦佩繁

3、进 毕竟对于中

　　杨韬进入会议室的时候蒋宇轩已经在调试设备了。他对于这个年轻人的勤勉颇有些意外，前一夜还和女儿打越洋电话询问项目前景，杨晴很笃定地认为尽管现在总体经济局势不景气，但只要是发展实体经济的，最终还是不会泡沫化。
　　他还想让女儿通过内部系统查询蒋宇轩的履历，女儿一听这个名字就说：“这个人我知道，圈子里蛮厉害的一个小师弟吧，家境也很好，可是为何要选择我们家的小破厂呢？”
　　杨韬当然知道女儿最喜欢调侃自己的小砖厂，嫌弃逼格低，但好歹也算是实体经济，传统制造业沾边。
　　“他要这个小砖厂做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可对于蒋父的实力还是略知一二的，房地产大亨，儿子和小砖厂老板合作，想来就蛮胆寒的，而自己偏偏就答应会面。
　　“现在这些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富二代骨子里其实是很独立的，人家估计是想白手起家吧。”
　　“和自己的父亲分庭抗礼？”杨韬心想，还好我是一个闺女，她去给四大打工了。
　　杨晴心里也不是没有疑惑的，可听到父亲那么古板的来一句还是决定给他灌输一下新理念，毕竟大清都亡了呢：“就算是同样做地产也可以有不同侧重点，更何况是砖厂这种原料型的企业，而且有竞争市场才有活力。”
　　有种教育小学生的感觉，自己学了那么多前沿的经济学理论和那么多实践经验还没有这种大白话好用。
　　杨韬重重叹了一口气：“其实你妈也说了，我们这个年龄就不要再折腾了，可我毕竟是个男人。”
　　杨晴在那一端沉默了，她不是不明白父亲的心思，可有些坎只能自己过。
　　“小暖暖最近怎么样呀？前几天是……”她略过关键词：“你们多看着她点，这个年龄的小女生，她是听话的，可是若是从家庭里得到的温暖少了，自然会寻求外人的。”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对于弟弟的感情很深，只好从其他角度述说杨暖的问题。
　　虽然她现在很乖，很懂事，可内心里压抑的悲痛和孤独感如果不消除，总是有隐患的。这时候需要他们更多的爱与关心，还需要方法。她的心太紧了，太客气了，因此难以真正走入。
　　“你妈妈之前也和我说过，我们也不敢和她说太多。”杨韬有些为难，杨暖一切太正常了，那么善解人意，那么乖巧，按理说是不需要操心的，可他们确实放不下心。
　　就是因为太正常了，一点悲伤都看不出，反而让他们更提心吊胆的，总怕哪一天她就会崩溃，就像是个定时炸弹又像是活火山。有可能会爆发也可能会沉寂一生。
　　杨暖只想让家人不要担心，倒没有想自己一切都那么安好，反而会让他们惴惴不安，那把剑总会掉落。
　　蒋宇轩看到杨韬进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一派谦谦君子的样子。
　　杨韬看到他这一副有备而来的模样，倒是没有多少诧异，合作，至少要显现出一些诚意。而且这些年轻人大多是技术控，什么东西都是通过这些手段表现。
　　他自认为还是能够跟得上时代的。
　　杨暖盯着自己面前的纯黑色的信封，犹豫着要不要拆开，太恶作剧了。可又按耐下自己内心里的好奇心，似乎人生不能只是单纯的循规蹈矩，还需要一些冒险，一些对平淡生活的背叛。
　　她做贼心虚地四下看过，然后用直尺将信封裁开，小心地抽出信纸。
　　纯白的信纸，很厚实，很有质感，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上面什么都没有，明显就是一个恶作剧，她不禁有些失望，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喜之类的。
　　蒋宇轩在PPT很详细地写出了砖厂转型的每一步计划，在杨韬看来就是在堆砌专业词汇，他只有在蒋宇轩给出预算计划的时候才有些许的波澜。
　　瓷砖生产在严格意义上只算是小本经营，他追求的是质量，平日里也有稳定的客源，可蒋宇轩却野心勃勃，他一边飞快地过着幻灯片一边说道：“您的瓷砖厂在业内口碑很好，您为人也是有目共睹的，但是规模就在这里，市场就在这里，如果想要扩张，就需要配上现代化的营销手段和融资渠道。”
　　杨韬知道他前面的话大多是套话，陈述为何选择你合作的理由，捧你一下，后面才是合作的重点，老实说，他的主意并不是多有创意的，五年前杨晴就和他促膝长谈过，当时他比现在更有进取心，可一听到前期的宣传投入和后续的品牌形象经营内心就有些崩溃，觉得挺吃不消的，再说，从普通瓷砖升级到高端项目，他觉得没有多少升级空间，尤其是在这个全民代购的时代。而且，瓷砖那么重，本身运输问题就极大地制约了整个企业的发展。
　　看着蒋宇轩那一副青春洋溢的模样，那种笃定自信，杨韬毫不犹豫地认定他就是眼高手低，毕竟是在海外长大的孩子，在中国做生意的许多关节还是不懂，等经过了残酷现实的打磨再做个具体可行的项目吧。
　　蒋宇轩还在陈述着自己的计划，看见杨韬从最初的有些兴致到陷入沉思就知道这个合作项目是没太大指望的，本来他就不是为了项目而来。
　　十分钟之后，杨韬看蒋宇轩停下来征求他的意见就坦然地说道：“蒋总，你的提议很好，只是这个项目从目前我们厂的经营来看可行性是不够高的，走高端奢华路线在目前中国市场不是很大，而且开拓难度也大，前期投入也多。”
　　蒋宇轩对他的直率倒是有些意外，之前心里也是做好了准备这些老狐狸嘛，总归是会好言好语地把你拒绝然后还让你感恩戴德觉得自己欠了许多人情。可杨韬这话说得很坦诚，就这么直白地拒绝然后指出缺点。
　　“杨总，这个项目的实施确实有很大难度，但是收益也是很大的。”
　　“如果再年轻十岁，倒好说，可现在有些退居二线的打算了。”杨韬婉拒。
　　“您要退休？”蒋宇轩一副惊讶的样子。
　　杨韬点点头，而蒋宇轩也只是微笑着对他说道：“那您会把厂房和品牌转让出去么？”
　　杨韬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那些老员工跟着我那么久，以后会盘给他们然后收些分红。”
　　蒋宇轩点点头，微笑：“这样轻松很多。”
　　杨韬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说话，没想到蒋宇轩突然来了一句：“其实今天我讲的都是真心话，您的口碑确实很好，听说您还收养了您弟弟的女儿。”
　　收养杨暖待之如亲身女儿这件事确实对于提升杨韬整个人的形象有很大的积极作用，虽然主观上他并不是为了公众的认可才做这件事的，但在客观上的确为他赢得了很多赞誉。
　　这种话大多是私下里议论，真正提到了明面上来的倒是不多，杨韬倒是感慨这个年轻人真的是直言，毕竟这一是人家的家庭隐私，二来还涉及到家庭的悲剧，但他说得那么直率倒就像是单纯的就事论事了。
　　“她是我的亲侄女，这是应该的。”
　　又到了放学时间，杨暖提前收到了伯父的信息说上午有会议可能中午会晚些接她，如果饿了就先在学校附近的餐馆里填填肚子。
　　杨暖虽然饿了，可是觉得既然是要在家吃午饭的，自然是没有必要多花些冤枉钱先吃些零食，自己还真没到那种程度呢，因此也就呆在教室里写习题。
　　基本上放学铃声一响起大家就纷纷朝着食堂的方向奔去，倒不是因为肚子咕咕叫，而是想趁人少减少排队时间从而争分夺秒地学习。
　　教室里就剩下十来个同学，有些同学自知抢不过其他人索性就晚些去避开高峰期。
　　陆陆续续有同学离开，杨暖等伯父的短信，如果他快到了就会提醒她出教室，这算是他们两个的习惯。
　　“杨暖，你不回家么？”看杨暖难得留在教室一次，张晗问道。
　　“今天伯伯会晚些。”
　　“你今天是不是收到一个黑信封？”张晗凑近，紧张兮兮地问道。
　　杨暖觉得好笑，这个孩子果真是八卦啊。她承认：“是啊，你也知道？”
　　“大家私下都说开了。”张晗看还有两三个不相熟的男生就压低了声音。
　　“哦？”
　　“用黑色信封装情书蛮罕见的。”张晗评价。
　　杨暖很想纠正她，可觉得说了别人也不信，也不想事情引起别人的进一步好奇心从而把事情闹得路人尽知。毕竟对于中二期的少年来说，情书这种事情还是较为普遍的，而恐吓信之类的就带有悬疑色彩，那可就得一探究竟了。
　　见杨暖沉默了，张晗再接再厉：“是哪个帅哥啊？”
　　杨暖摇摇头，意思是自己不知道，她知道从张晗这吃瓜群众的角度看来就是杨暖有意保密。
　　“你不会真的对他有好感了吧？”张晗循循善诱，要把她引进自己的小圈套然后在不知不觉间缴械投降。
　　根据杨暖一贯的风格，她选择不予回答。
　　“不回答那就是默认了。”张晗决定使用激将法。
　　杨暖只是轻微地摇头，然后开始收拾书包。
　　真没劲，装什么矜持。张晗在心里有些恼火，她这无声无息的倒显得自己多管闲事咄咄逼人了，呵呵，你就装吧，还不知道收到了信件有多么喜出望外呢。
　　杨暖收拾完毕后和她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教室。
　　伯父的车还没到，她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