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斯顿之恋》孟嘉

1、一、「阿波罗」与「小红点」

　　“愣什么呢？快把球传过来！”

　　志伦满头大汗地站在原地，目光不是朝着脚下的球，而是抬头望着远处烈日中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阿伦，发什么神经，快传球啊！”
　　眼看高一的人就要抢到球了，蒋枫急得直跺脚，只恨自己没能有双“飞毛腿”，球那么远，自己根本救不到。

　　“球都被人截走了，发什么痴啊你！”蒋枫一边擦汗一边责怪着志伦。
　　“啊？”志伦回过神来。
　　“球啊，想什么呢你？”
　　志伦望着脚下一片狼藉的沙地，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今天我们要是输了，你这个队长要付全责！”蒋枫越说越生气。
　　“我完蛋了！”
　　志伦脑袋里一团浆糊，忍不住举起拳头重重捶了捶自己脑门。
　　“连高一的学弟都踢不赢，可不是完蛋了嘛！”蒋枫忿忿不平地说道。
　　“我不是说这个。”
　　志伦抬头，越过层层的光线，再次望向那个模糊的身影。

　　操场的另一边，教学楼三楼的某扇窗边，黎小超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前发呆，远处正进行着一场足球赛。

　　“诶？比赛怎么样了？蒋枫在跟志伦说什么呢？”一边的姚美宝发现小超正在看球赛，兴致冲冲地凑过来问道。
　　“不知道。”小超哪是在看球赛，她只是纯粹在发呆。
　　“志伦！阿枫！”阿宝兴奋地朝着站在远处的两人招手。
　　“加油打败高一的！”
　　“喂喂喂，志伦看到我们了！志伦加油哇！”
　　阿宝看到远处的志伦正望着自己的方向，而一边的蒋枫正朝着志伦自顾自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想什么呢你？”阿宝终于发现小超的注意力根本没在球赛上，好奇地问道。
　　“你说「阿波罗登月计划」到底是真是假啊？”
　　“啊？什么「阿波罗」？”阿宝一脸莫名其妙。
　　“一个连像样的电脑都没有的时代，真的能登月吗？根本不可能的事，居然成功了，难怪大家会质疑。”小超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歪着脑袋，自顾自地说道。
　　“你这又是什么奇思妙想？”
　　“随便想想，无聊嘛！”
　　“换个话题，还是来聊聊明天的电影见面会吧！”
　　“什么见面会？”
　　“你忘啦，阿怡有个亲戚在电影公司做事的嘛，说是罗城的新电影要搞个见面会，刚好有票。”
　　“罗城！”
　　“你不是最喜欢罗城了吗？还老说他越老越有魅力，演技越来越好。”
　　“真的好久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罗城大概是小超在这世上唯一喜欢的男人，就连黎爸都不能算上，小超对罗城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见钟情”。
　　多年前，当小超还是个蹲路边玩泥巴的小屁孩时，偶然在街边的一间小影院里看了部画质烂到渣的盗版电影，也就是在那间阴暗破旧的小影院里，小超第一次遇见了罗城。那部电影正是罗城的成名作——《阿城》。
　　那时候罗城还不姓罗，姓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这个艺名正是取自电影《阿城》的男主人公“罗城”。从那以后，大家就只记得“罗城”，再也不记得“刘某”了，时间一长，就连罗城的忠实粉丝小超也说不清楚罗城到底是叫刘什么了。

　　“听阿怡说是公司要他带新人，说是主演，其实戏份少得可怜，根本比不上那个新人男二。照这么下去，我怕他是迟早要彻底歇菜咯！”阿宝撇了撇嘴说道。
　　“罗城是实力派，那些小白脸根本不配跟他比！”
　　“就快四十的老男人了，怎么也比不上二十几的精气神了啊。”
　　“懒得跟你说！”
　　小超越听越生气，干脆从抽屉里拿出Walkman，带上耳机，不再听阿宝的唠叨。
　　“你到底是去不去啦，别浪费了票啊，那可是“你的罗城”啊！机会难得，你不去，我就请别人去了。”阿宝一脸坏笑地对着小超耳边大声说道，得意洋洋地在小超眼前挥舞着手中的票子。
　　“我哪里说不去了。”小超一把扯过阿宝手中的票子，迅速塞进了裤兜。
　　“你最好小心点，要是被教导主任发现你又不好好穿校服，你就死定了！”
　　小超看了看阿宝的黑色校服裙，又看了看自己的浅蓝色及膝牛仔短裤，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爱穿，那玩意早被我爸当抹布用了！”
　　“一家人都是脱线！”阿宝摇了摇脑袋说道。
　　小超摘下耳机，起身离开座位。
　　“干吗去啊你？”
　　“上厕所！”
　　“小心走错厕所！”阿宝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阿宝的玩笑话，刚要走到门口的小超停下脚步，转头回敬道：“挺好，不用浪费时间排队。”
　　“哈哈哈哈哈，真是个神经病！”阿宝越笑越大声。
　　伴着阿宝爽朗的笑声，小超一边低着头转回身子，一边禁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悄悄嘀咕了句：“傻瓜。”

　　干净利落的乌黑短发，略显硬朗的五官轮廓，瘦削高挑的身材，除了有点青少年惯有的驼背，立在远处光影中的身影分明就是个翩翩少年。望着小超渐渐远去的背影，阿宝竟有点想入非非。

　　午后四点二十五分的阳光中，弥漫的满是少年少女们理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思。

　　城市的另一头，文华路171号，天泰苑18楼b座，顾家明正坐在书桌前，紧盯着眼前电脑屏幕中央的空白文档，眉头紧锁。

　　午后四点三十分的阳光，明媚而热烈，直愣愣地穿过书桌边的百叶窗，投射在了顾家明眼前的笔记本键盘上，键盘中央的小红点在阳光的照射中显得更加鲜红艳丽了。

　　前一日的通宵达旦，让顾家明困得昏死过去，眯了两个小时，天刚刚亮，就又坐了起来，煮了壶浓浓的黑咖啡，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下了肚。伴着黑咖啡对中枢神经的强烈刺激，顾家明已经不吃不喝坐在这整整一天了，但眼前的电子文档还是一片空白。
　　顾家明紧皱着眉头，瞪着眼前的空白，仿佛正跟它作着什么非生即死地决绝斗争。

　　四点三十三分，顾家明叹了口气，终于松弛了面部神经，扭了扭早已僵硬了的脖颈，垂下头来。倏忽间，眼前鲜艳的小红点吸引了他的注意，阳光中，它是那么有鲜艳亮丽，在一片漆黑的键帽中，散发着奇异的光彩，充满着生命力。
　　此刻的“著名编剧”顾家明正在苦苦寻找着自己的“小红点”，他急需这样充满着生命力的创作灵感来拯救自己渐渐枯萎的心灵之泉。

　　四点三十五分，顾家明再次深深叹了口气，为了这个“小红点”，他已经找了整整两年了，却依然毫无收获。“著名编剧”这个光荣头衔也早已成了过去式了，业界都在议论，曾经才华横溢的天才编剧顾家明早已江郎才尽了。是啊，就连顾家明自己也这么觉得，没有好的作品，迟早是要被大众遗忘的。

　　两年前的那场金融风暴，摧毁了这座城市的经济，也摧毁了这座城市曾经令人骄傲地朝气，市场开始全面陷入萧条，也包括电影市场。过去的那种“精致”作品，大家再也没了耐心去认真欣赏，萧条中的人们急需快餐式的“粗糙”作品来抚慰萎靡不振的受挫心灵。

　　顾家明开始不知所措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市场低头，也没法说服自己去写那样的“粗糙”剧本，他不能亲手去摧毁自己的原则。
　　一直以来，顾家明都把创作看得十分神圣，他用艺术家的水准来要求自己，他不希望自己的创作被那些铜臭所污染，艺术是纯粹的，是自己精神上的最高追求，没了这些，顾家明觉得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了，创作也开始变得毫无意义了。
　　整整两年，顾家明都陷在这种消极情绪里不能自拔，他创作的灵魂已经死了，变成了一潭死水，毫无波澜，没有生机。

　　忽然，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闯进了顾家明的遐思，他艰难地将自己的思绪拔出那潭死水，摁下了接听键。

　　“顾老师，晚上有个饭局，怕您忙忘了，提前提醒您一下。”原来是顾家明的助理阿乐。
　　“饭局？什么饭局？我现在没心思去什么饭局。”听到“饭局”两个字，顾家明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您真的不记得了啊，星美的梁制片啊，城哥的新电影他们可没少出力，您是一定要去的。”
　　“不去不去，那个本子不提也罢。”
　　“不行啊，老板说了，您一定要去，对方可是公司未来最大的合作对象，不能得罪的。”阿乐小心翼翼地说道。
　　“就说我病了，去不了。”越是听到这种话，顾家明越是生气。
　　“老板说了，晚上七点一定要准时见到您。”
　　“你叫李家诚他自己去，他不是自诩电影界的“李嘉诚”嘛，面子多大啊，这种场面哪轮的上我这小小的寒酸编剧啊。”
　　“顾老师，您别为难我了，老板那边是下了死命令的，您不去，我是要挨罚的。您也知道，现在的经济情况也不好，我一家老小都还指靠着我过活呢！”

　　顾家明这个人呢，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个吹毛求疵，又异常固执的麻烦人物，工作上又总是过于追求完美，常常都会让周围的人感觉吃不消。
　　但阿乐并不属于这大多数中的一员，他跟随顾家明多年，深知这位脾气古怪的顾老师其实只是个吃软不吃硬，刀子嘴豆腐心的“假老虎”，碰上这种情况，也只有靠自己装可怜，才能蒙混过关。

　　听了阿乐的话，顾家明思考了片刻说道：“算了算了，我去就是了，我可担不起饿死你全家这么大的罪名。”阿乐的话果然起了作用。
　　“那可说定了，我六点半准时来接您，您可不能临时反悔哦！”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我就在家等着，又不会跑。”这个阿乐越来越啰嗦了。
　　“哦，对了，我得先去接城哥，再去接您，公司最近状况不好，就一台好车，没办法。”阿乐知道，最近因为这个新电影的本子，顾家明正在跟罗城闹别扭。

　　顾家明不愿屈身去写这些“流水线”的本子，罗城说服了他，终归还是写了。电影马上就要上映了，但顾家明却觉得，这个本子现在俨然已经成了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黑点。那又能怎么样呢，自己亲手写的本子，海报上大大的“顾家明”三个字，洗都洗不掉，咬着牙也得忍着。唉，竟然都已经为了这五斗米折下了自己尊贵的腰身，那也只能继续这样折下去了。

　　“知道了，随你安排吧。”

　　挂了阿乐的电话，顾家明终于起身，离开了那把名贵的红木椅子，这椅子还是十几年前罗城送给自己的。

　　那时候，顾家明刚刚搬到这间位于文华路上的高档公寓，书房还是空荡荡一片，只有朝南的窗户边摆了张古董书桌，那还是顾家明太爷爷留下来的东西，他很喜欢，也很珍惜。
　　罗城第一次来到这间新屋，发现顾家明傻乎乎地给这张漂亮的古董书桌随意搭配了个风格相当现代的椅子，这两样气质风格完全不搭的物品，所造成的强烈视觉冲突让罗城实在是忍受不了，不过三天，就立马给换了张像模像样的红木椅子。
　　十多年来，书房里的东西进进出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唯独这张古董书桌和这把红木椅子，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看着眼前的红木椅子，顾家明竟也不那么生气了。

　　顾家明来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哗哗冲了把脸，抬头望着镜中的自己。迷茫的眼神，眼角若隐若现的皱纹，都无不在宣告着，眼前的这个人已不再年轻，不再充满朝气了。顾家明别过脸，不愿再看到这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