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酒》零空幻

6、第六章

　　御狐一族的藏书阁是一座朱红的楼阁，阁楼上牌匾，“藏书阁”三字，一勾一划都是铮铮铁骨，大方庄重，顶脊上的脊兽是八只狐，分别朝着八个方向，姿势各自不同，或奔或坐，俯首仰头，栩栩如生。
　　门外坐着个人，一手垂在地上，抓着一酒葫芦，双腿交叠架到桌上，一本书盖在脸上，遮不住他鼾声如雷。
　　末晴坏笑着竖了根食指在嘴前示意离火噤声，离火不理他，径自变成白色小狐狸钻到他袖子里去了。小心翼翼地抽掉他手里的葫芦，末晴喝了一小口，既醇且烈，还带着好几味上好灵药的清香。
　　果真好酒，但这人的酒啥时候有差的？
　　他于是咕咚咕咚喝了半壶，一抹嘴，打算悄咪咪把葫芦塞回去，可惜那人听到声音，迷迷糊糊抓了抓手里原本应该在的东西，结果抓了个空，便慌忙醒了。把书拿下一看，正是嗜酒老头末罗田。
　　“啧啧啧，又惹那古板了？”末罗田摇着头幸灾乐祸，顺手将自家酒葫芦从末晴狼爪里夺回，晃了晃，脸色突变，差点没跳起来，“当真暴殄天物！百年的鹭江红，你一口喝了一半，我可只有这么一葫芦！”他摸着宝贝葫芦，万分肉疼。
　　末晴咂咂嘴：“哎，不过是鹭江红，除了烈便一无是处。下次给你送坛我自己酿的，喝过之后保管你以后求着我要。”
　　“你会酿酒，蚂蝗能蹦上天！”
　　末晴奇道：“蚂蟥这低等活物竟能修炼成精？奇哉！奇哉！”
　　“老子不跟你贫，”末罗田把盖脸的书恶狠狠拍在桌子上，原是本登记册，“要进去就自己记名。”
　　末晴也不啰嗦，记了名，兜着狐狸就进去了。

　　藏书阁在外面看着不大，但其实内有乾坤。
　　在外的阁楼不过是“门”罢了，内里的空间是一层层深入地下的，愈是往下，愈是宽广。小儿巴掌大的飞萤如繁星一般遍布了整个藏书阁，它们生长于此，以灵气为食，若要照明，只要释放元力，引三五只即可媲美阁外天光。藏书阁每一层的中央被打通，从栏杆往下看，即便有成千上万飞萤的莹莹光芒照耀，最底端依旧是漆黑一片。
　　每一层的书架都一圈圈环绕着中庭摆放，隐隐包含着某种规律。书架有三人高，每一个都至少摆着上万本书，书的种类按方位和楼层分开，藏书阁上下不知多少层，没有一本重复的。
　　有的书被阅读者随意搁置在地上，藏书阁太大了，并没有安排人专门收拾散乱的书籍，有时找书甚是困难。末晴把它们一一拾起放回书架，遇到感兴趣的便翻两翻，看得入迷了就直接坐地上看。
　　“你在看什么？”白狐从末晴袖中爬出，抖了抖身子，化作白衣少年。
　　“阵法书啊。”末晴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还举起封面让离火看了书名。
　　书名是正经的阵法名，似乎没有什么毛病。离火靠近一看，也确有画着阵法图，可禁不住他再仔细一看……
　　“这是阵法？！这是什么鬼的阵法！”分明就是本传奇话本！
　　这本话本伪装得非常精妙，封面是阵法的名称，从第一页开始翻，一次翻两页，内容也的确是阵法无疑，但若是从第二页开始翻，一次翻两页，便是传奇话本，还要是画着阵图的传奇话本，装阵法书装得十分妙，也不知道是哪个不正经的放在这的。
　　“哎，我没说在看阵法啊，我只是说这是本阵法书。”它也的确有一半是在正经讲阵法的。末晴翻完最后一页，把它搁到书架上。
　　东南西北各有一条楼梯通往下一层，最靠近阁门的是西边那条。楼道比起楼层黑了许多，末晴放出元力引来更多飞萤，他在萤光中沿着楼梯一直往下走，离火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个时辰藏书阁里几乎是没有人的，除了脚步声，就只能听到飞萤振翅声，以及各自的呼吸声。
　　末晴慢悠悠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磨挲墙壁，观赏上面的画。
　　“看，这里的画。”末晴停下，看着离火走到身边之后才继续说，“这里说的是御狐族初代先祖的故事。”
　　“末璇。”离火说。
　　“对，”末晴继续往下走，指着壁画里那一个又一个蓝色衣服的人，“这里是创族，以狐为御兽的那部分御狐族人离开了御兽族的祖地，在末璇的带领下在现在这里建立了御狐族，这里是建立藏书阁，这里是建立剑冢，这里是订立族规，这里是抵御敌人……到最后这里，他因为修炼出岔坐化了。”
　　“他的功绩代代相传，但是他的由来、他的亲友等等，一概未提，比起人，他更像一块碑。”自始至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一代又一代御狐族人敬仰他，歌颂他的功绩，却没有一个人能切切实实地说出关于他这个人的事情。
　　“他没有侍兽吗，他的后代呢？”
　　“我们对这些一概不知。”末晴磨挲着墙上那个小小的蓝袍小人。
　　不知是被来往的人抚摸的还是原本就没有画，这个小人脸上五官模糊，就算他本人站在眼前或许都没有人能认出来。
　　又或许是被当做神明一般供奉起来——神明的模样，谁又能画出来呢？
　　“我怀疑他其实并不是御狐族的人，怀疑他的所谓陨落，不过是觉得自己为这个族群做了足够的事情，便找个理由离开了。”
　　离火摸着下巴，也看着那个小人，若有所思。
　　“藏书阁里面的书大半来自御兽族遗留，一部分来自族人世代收集，传说还有很小的一部分来自他。我觉得这个传说是真的——有的书的观念与其他大部分的书相差甚远，内容晦涩难懂，看上去荒唐可是又有理可究。”
　　“你读懂了吗？”
　　“就是没有。”末晴叹了一口气，“所以才对他越发好奇。”
　　带着离火继续往下走，墙上的画所叙说的故事也在改变，和老古板在课堂上念的，族中典籍记载的一般无二，末璇的故事过去，下一代族长的故事出现在墙上，继续往下走，一代代族长们的故事在墙上走马灯般上映、下场，二人走过御狐一族的历史，并将继续前去。
　　直到第二十七层末晴才停下来，走出楼道，转向右边，一个一个书架的数过去，在第三十三个书架站定。
　　这个书架上全都是正正经经的阵法书，离火翻了翻便觉得有些头疼——不光是他讨厌看书的原因，而是书上大半的内容都过于深奥，有些一两句带过的地方却是其他书用大半内容来解释方才能够让人理解。
　　这些……他看得懂吗？
　　离火扭头朝末晴看去，却发现他看得直打呵欠的内容，末晴却看得津津有味，还拿出纸笔开始抄录。
　　“你有什么想看的书吗？话本在十六层第三个书架上，妖族图鉴在二十一层第四十五个书架上，精怪类在十五层第六十六个书架。”末晴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也没有停过，“或者你想帮我抄书？这些书不能带出去，只能自己抄。”
　　“攻击技法呢？”
　　显然是对藏书阁极为熟悉，想也没想，末晴便报出了具体位置：“人的在三十六层一到一百二十五个，妖的在同一层一百二十六到两百三十个，其余都是精怪的，那层全是攻击技法。”
　　“嗯，我去看看。”离火说着，逃也似地走开了。
　　好一阵子后，末晴抬起头，捏着后颈晃晃脑袋，离火刚才呆着的地方落下几本书，都只翻过两三页的样子，分明是没有看的心机，他提起嘴角，轻轻笑笑，歪着脑袋对着那书发愣，好一阵子才站起来把它们收起，搁回架上。
　　又站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有些不习惯自己呆着了，分明那狐狸才来了不久，可若他不在，便觉得空荡荡的，缺了什么。
　　可是迟早……
　　揉揉后颈，强行把思维拉回来，他又沉浸到书中去了。

　　刚才走的是西楼梯，离火索性换一条楼梯走，看看楼梯里的壁画有没有什么不同。
　　令人失望的是，另外三条楼梯里的画面和西楼梯里的连颜色线条都完全相同，离火怀疑这三条楼梯里的画是某个人在卷轴上画好后用刻录阵法印到楼壁上的，那个蓝色衣袍的人分明面目模糊，可是却隐隐让人感觉他在笑着，那是一种很欢快的笑，因此即便面目模糊也不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从楼梯出来，离他最近的是妖的技法，粗略扫一眼，除了少许，其他大部分他以前都看过了，妖大多时间都是靠着把妖力附在强硬身躯上横冲直撞，只有少数身体虚弱不堪，像兔子那种才会主要使用妖力技法，因此大多技法大同小异，不过就是附力的方法或者位置不同而已。
　　至于妖力使用技法他小时候因为某些原因看过不少，这些所谓的技法比起人类创造的粗糙太多了。
　　在度过化形期后，妖兽也能使用人的技法了，但也只能使用一般的技法，妖兽在符阵上着实无能，他们的妖力太过于蛮横，比不上人类的精细平和，也就只有那些凤凰玄武那些通玄的仙兽和他们的近支以及极少部分天资卓越的天才们才能够在这些上稍微有所建树，一般妖兽？想想就罢了。
　　他这些年走过玄陆各地，也曾看过不少技法，可是没有人指导，他也不是天赋异禀的狐，一点一点地学，至今也没学好多少，也就堪堪够用。
　　大约是给族中子弟准备的，人类技法那边书架上的书写得很细，只要有点基础的人都能看得懂。在教导幼崽这一点上人族和妖兽完全不同——人族会手把手地教自家幼崽，会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掰碎糅细了给他们讲，妖兽只懂把崽子们扔地里，让他们自己在泥里跌打滚爬。
　　御狐一族修为最高的族长只修炼到散元，因此技法最高只到散元期，有些一看就很新的是族里长老们自创的技法，他们手写完放在这里，供未来能到达这个层次的族人们修炼。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书，看起来有点不知所云，可是又确实是技法，就是有些孩子气，是族里一些孩子们玩闹着写的，也放到这里来了。
　　看完一本“上中下三路齐攻”技法，离火捂着额头把怀里的书一本本放回去。
　　“这写的都是什么！”什么戳眼撩腿的都有，负责藏书阁的人居然肯把这样的书放进来，也不怕教坏孩子！
　　他居然还看完了！
　　书皮上没有署名，字体莫名奇妙的很端正，招数看起来也很有用的样子……可是总是感觉哪哪不对劲？
　　这种风格的书书架上还有好多本，一水的不正经。等到后来某一天问起末晴，离火才知道这些没有署名的，误人子弟的书竟然全都是老祖宗末璇写的。
　　老祖宗竟然有这样的恶趣味？
　　到其他楼层逛逛，没有找到什么好看的，离火决定还是回去看看末晴抄完他的书没有。
　　引来几只飞萤，离火从西通道回去，招来的飞萤有点多，将整个通道每一寸都照亮了，他原本想驱走一两只，却突然发现墙的下方角落，一般不会被飞萤照到的地方被画了几个蓝衣服小人。
　　他蹲下身，托着一只飞萤照亮那一片。
　　这些小人应该是孩童画的，从旁边备注的歪歪扭扭的文字来看，画的人应该是和末璇同一个时代的人。画上的蓝衣小人穿着方块一样的蓝色衣服，脑袋圆圆的，头发披散，脸上表情各自不一，旁边歪歪扭扭的字备注了原因。
　　“阿玄喝酒就会很开心。”
　　“阿玄很努力地教我们了，我们还是不会，阿玄有点苦恼。”
　　“我们揪了阿玄难得种活的花，阿玄生气了，追着我们跑。”
　　“……”
　　这里的“阿玄”应该就是末璇，画旁的字写得越来越好，接着在某个时刻孩童的画戛然而止，不知道是被长辈们发现斥责了，还是长大懂事不再在藏书阁壁画下面乱涂乱画了，再往后不远就是末璇陨落，那蓝衣人坐在山洞中，闭着眼睛，洞口是御狐族人们神情悲戚地朝拜。
　　可是在那个时候“玄”和“璇”并不是同一个字，这个字究竟是小孩子写错了，还是所谓“末璇”其实应该是“末玄”？
　　又或者是……“墨玄”？
　　离火的心中惊涛涌动。
　　这个想法过于骇人，墨玄一介仙人，怎么会成为一族族长？玄陆上的仙都是灵气所成，无父无母，自然不可能是御狐族人。但一个族群接纳外来的人成为自己族的族长，这个听起来更没有可能。
　　族史不可能会把错的名字写上去，那……或许是族长的小名叫末玄？
　　离火摇摇头，无凭无据的事还是不要胡乱猜测的好。
　　还是下去看看某个人的书抄得怎么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