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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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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晴是从被沉到湖底即将溺死的沉闷感中憋醒的,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瞳仁,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要移开的意思。末晴醒来才发现身上趴着的狐狸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雪白头发的少年,看起来比末晴还要小上一两岁的样子,肌肤莹白如玉,是个美人胚子。
“醒了?”末晴小心翼翼地问道。
少年眨眨眼。
“饿了?”这句话末晴问得更加小心翼翼。
少年爬起,双手撑在末晴两侧,点了点头,雪白的长发铺散在床上,随着少年的动作一晃一晃。
末晴想爬起来,可少年丝毫没有从他身上下来的意思,依旧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近少年的脸,然后试探着捏了一把,很软,很滑,手感很好。少年一哆嗦,一巴掌拍开末晴的手,气呼呼地滚到床的另一边缩成一团,仍然是幽幽地看着他。
“想吃什么?听说狐狸都喜欢吃鸡,那就鸡\吧。”末晴莞尔一笑,终于爬了起来,起来后还有点晕,估计是喝酒太多的后遗症,末罗田家还有离衡能帮他熬醒酒汤,他自己一个人只能靠自己照顾自己了,末晴突然有点羡慕末罗田,离衡虽然脾气暴躁,可他能把自己的侍主照顾得很好。
撑住床边的桌子缓了缓,等好了一些后,便悠悠地朝厨房走去。
厨房的桌面放着食材,显然送食材的人在他睡觉期间来过,见他在睡觉,放下食材便走了。东西很多,光是肉就有鸡、鸭、鱼三种,菜是紫叶葵,这种菜汁多,叶嫩,可以炒,也可以煮汤。
末晴会做饭,但不常自己做,一般都是跑到末罗田家蹭,他做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完全不求味道好坏,别吃坏人就行,想要他做饭好吃,简直和要鱼爬树一样难——当然,是没成精的鱼。
末晴撸起袖子洗米做饭,把菜往锅里一扔,随便翻了两下,看样子像熟了,便捞起来搁盘子里,接着便开始煮汤。
白发的少年依旧在床上坐着,环顾四周。
房间很乱,地上的两双袜子散发着浓厚的“杀气”,床下一个小枕头静静躺着,应该是被睡觉的人不小心踹下去的,衣服随意地扔在床尾,皱巴巴的一团,看起来像咸菜干。天花和窗上都粘着蛛网,那完整程度,明显是没人清理过。床边是书桌,桌面简直是房间的缩影,一摞书堆成塔,摇摇欲坠,笔一支两支就那么放在桌上,墨汁滴了满桌,石头制的笔洗不知多久没换过水,它的内壁甚至还长了一点青苔。
他皱起眉,不满意地看着这个房间。
何止是乱!脏,乱,臭,三样都占全了好嘛!看起来他的新侍主很懒,懒得十天半月不会整理一次房间,他在门后找到扫把,认命地替自家懒侍主打扫。
被子叠好,衣服收好,地面扫好……速度很快,质量很高,一看就知道是熟练工,妥妥的。
“嘭”!
少年:“?!”
声音好像是厨房传来的……少年扔下手里的活飞奔出去。
厨房里,末晴左右两只手都各拿着一盘菜,面前是炸了的汤锅,汤汁,不,还不能算汤汁,只能算水,水顺着灶台往下滴,那只无辜的鸡被炸得一块一块的,它的脑袋正好落在剩下的半个锅里,对着末晴,和他大眼瞪小眼。
少年在厨房门口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懒就算了,做饭还炸锅!少年愤愤然瞪圆了眼,死盯着末晴。
末晴为那只鸡默哀了三秒,转头看向门口的少年,尴尬地说:“鸡……没了……”又看看手上两盘不明物体,喜滋滋地道,“但没关系,我把菜救下了。”
少年拼命呼气吸气,努力把内心的怒火忍下去,此时终于忍不住爆发了:“笨蛋!连饭都不会做的笨蛋!”他把末晴从厨房扔了出去,自己动手做饭。
末晴把头探进厨房继续狡辩:“其实我的菜看起来奇怪,但是味道还是不错的,你真的不尝一下吗?我亲手做的哦。”其实只有“看起来奇怪”和“亲手做的”是真的,至于“味道还是不错的这句……真实性有待商榷。
“闭嘴!”厨房的门在末晴面前嘭地关上,末晴揉了揉差点被撞的鼻子,讪讪地走开了。
从此,厨房便成了狗与末晴不得进入的禁地,从此,厨房不再出产糟心的饭菜和让人糟心的“厨爹”。
真是可喜可贺。
做饭这种事情是狐狸的种族天赋吧?末晴看着少年端上桌的饭菜,郁闷地想。
那一碟碟的饭菜呈到桌面上,末晴的放这边,少年的放那边,泾渭分明,黑白,不,黑和正常分明。
末晴的黑乎乎两碟,散发着“吃必死”的杀气,单是看着就很有压力了;而少年的看起来就正常多了,鱼是清蒸的,上面盖着姜丝和葱,最后再撒上酱油,又放了一些可以生吃的蔬菜作为点缀,真是棒棒哒。
少年看着那盘菜,眼里再分明不过地表达了“浪费”二字。
“我的菜看起来很黑,但是你看啊,黑芝麻也是黑的,也没人嫌弃它难吃不是?拿来下饭是一等一的好,料足,味好,保管你吃了还想吃,看这鸡肉,它不是糊了,它只是单纯的外焦里嫩,它……它还是能抢救一下的……”
“闭嘴,吃饭。”少年冷冷地说,径自坐到桌旁盛饭。末晴在嘴上做了一个“拉”的动作,闭嘴了。他拉开他对面的凳子,拿起空碗,打算给自己盛饭。刚要拿起饭勺,少年手上的那碗饭便被放到了他的面前,末晴愕然地看着少年,眨了眨眼,又掐了自己一下才发现这是真的,对面的少年真的给他盛饭了。
“多谢啦!”末晴微笑着,八颗小白牙露在外面,一派天真浪漫。少年颔首,算是回应。
饭桌上只有筷子和碗交错的声音,少年始终保持沉默,末晴习惯了边吃饭,边和末罗田聊天,这种安静地氛围实在是令他坐如针毡。没有八卦的吃饭算吃饭吗?根!本!就!不!算!
末晴扒了两口饭,晃了晃身子,见少年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便主动开口说:“你还记得我跟你签订了契约吗?以后你就是我的侍兽啦。”一副得意洋洋的臭屁样子。
少年抬头看了末晴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又很快隐去。
“以后你就跟着小爷我吃香的喝辣的,保证不亏待你,唔……也不用战斗啥的,但别人找上门来的话,你就打回去,我给你撑腰,解决不了的就喊我,我帮你打回去。”
“不必。”少年敛眸,只是盯着桌面。
“嗯?”
“他们,太弱。”
“哦,也对,你是化形期的,不可能打不过……”末晴挠了挠下巴,“那就……需要善后啥的叫我,看热闹也记得带上我。”
“……”
“哎,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大吗?好玩吗?”
“嗯。”
“好想去看看,可是又不想出门。”
“为何?”
“出门很麻烦,要准备这个,又要准备那个,还要走很远的路,麻烦,当真麻烦。”
“有什么不麻烦?”
“吃饭,睡觉,喝酒,别的都麻烦,特别是养活物,特别难伺候,不伺候又容易死,我就没养过能活过一周的活物。”
“那我呢?对你而言,我是麻烦吗?”少年盯着他,金色的瞳中满是认真,又有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唔……”末晴歪着脑袋打量他。
对面那人,雪白的头发在肩膀下方的部分被一条白色的发带扎住,垂在背后,显得随意却不失端正,双眼眼角上扬,是好看的丹凤眼,明明是狐,却无一丝媚意。雪白袍服的袖口和下摆都用极细的蓝色的丝线绣上了篆纹,领口紧系,只露出白色的脖颈,十足禁欲端庄。
这样清风霁月般的人,有谁舍得把他与麻烦挂钩呢?
“当然不是,我反而怕你嫌我麻烦。”
少年沉默不语。
“要是你真的嫌我麻烦也不用担心啊,麻烦也不用麻烦很久,等到我二十岁自然就会与你解除契约,二十岁,唔,就十二年光阴,对于你们妖族而言只是一瞬吧。”末晴托着腮,嘴里咬着根筷子说。
“然后呢?”然后再去跟其他狐契约?少年突然冷下脸来,看着末晴的眼中隐隐约约闪着怒火。
“嗯?”末晴疑惑,“什么然后?”
“没什么。”少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幸好末晴没有留意,他低下头继续扒饭,不再理睬他。
“虽然这是死契,但是也不是没有解除的方法,族中的书库应该有许多相关的书,仔细找找应该能找到。别的我可能不太精通,但符咒啊,契约啊这些的,我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就算是木头脸也不敢说他能在这方面比我强,哦,对,你应该不知道木头脸是谁,木头脸就是我们族族学里的教书老头,自称族中最懂符咒契约的人,嗤,脾气又臭又硬,浑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那条直肠子了,套话啥的找他就对了,一套一个准。”
“……”
“啊,说了这么久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末晴。”
“我叫离……”少年眼皮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个时候不能不开口了,再不开口可能就会酿成惨剧。之前听到有个御狐族人给他家的狐狸起了个阿花的名字,那只叫阿花的公狐狸看起来居然还很高兴的样子,笑成一幅傻样,像只大黄狗一样摇尾巴,简直是狐族的耻辱。与其让眼前这个看起来就不太靠谱的家伙给自己起一个奇葩的名字,还不如用自己的本名,至少不会听着起鸡皮疙瘩。
“哎,对了,老头子说我们收了侍兽之后便可以给侍兽起名字啦。嗯……叫你大狐狸吧!就这么决定了。”末晴笑嘻嘻地道。
“我叫离火。”什么鬼的大狐狸,离火咬牙怒瞪末晴——要是他真的打算叫大狐狸一直叫下去,他就……
“大狐狸~”末晴一张笑脸对着他,仍旧一派天真无邪,阳光烂漫。
离火攥紧拳头,力道之大,差点把手里的筷子“咔啪”一声折断。
他就……他就能怎么样?他怎么样都办不到!
侍主与侍兽之间的契约是一种不平等契约,侍主死,侍兽亦死,可是侍兽死了,侍主最多伤一点元气,休养一阵便好了。
太亏了!
算了,算了,冷静,冷静,离火深吸一口气想道,好歹比那些阿红阿花的好。
对比了一下,大狐狸这个称谓真的是没得再好了。离火苦中作乐,闷声吃完了饭,收拾桌子。末晴把碗往洗碗盆里一扔,伸个懒腰便朝外走。
“你去哪?”
“喝酒乃人生乐事之一,我去及时行乐。”末晴笑看着拦在身前的离火,甚至还过分地伸手揉了揉他一头的白毛,“你也要去吗?碗可以等我回来再洗。”
“你不用修炼?”离火皱眉,在修炼之途上,一个勤奋的庸才远比一个懒惰的天才要走得远,他能忍受自己的侍主是个庸才,可是他不能忍受他没有一点奋发之心。他坚定地拦在门口,像堵坚硬的墙。
末晴左晃右晃,找不到出去的缝隙,不再费力地想法子出去,转身改道房间。
“我不怎么修炼,没必要,我只要有得喝酒,有得混吃等死就行。”
“为什么会没必要?!哪怕是天才也不会不修炼就变强!”
“我为什么要变强?”末晴诧异道, “我不过是想着混吃等死过一辈子而已。”
“既然不想修炼,为什么还要和侍兽契约?!”离火身子一晃,又拦到了末晴和房间之间。
“原本是不想契约的,后来觉得自己过很没趣,想找个伴,仅此而已。我说过我会找到解除契约的方法就一定能找到,你放心吧。”
“然后再跟别的狐契约吗?!”离火压不住怒火,冲上去抓住末晴的领子,盯着末晴的眼睛看。被比自己弱的人契约,虽然有些伤自尊,但他受人之托,心甘情愿,可若是被侍主解除契约,那比被契约更伤人。
凭什么?凭什么想要契约就契约,一旦不合心意,便又随意地要解除契约?我堂堂束修期的妖兽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嫌弃!
他现在的模样比末晴低了一个头,充斥的怒火在金色的眼眸中熊熊燃烧,末晴看着这样的一双眼,有些怔忪,因为他从眼里不仅看到了怒火,还有一丝被抛弃的不甘、愤懑——甚至是委屈。
委屈?
为什么会有委屈呢?
明明不过是受人之托,完成任务而已,又何必如此重视这份契约?
“御狐族人一生只能和一只狐契约,契约一旦定下,便是生死不离,假如我和你解除契约,那我今生不会再契约其他侍兽,无论是什么物种。因为成人礼后要历练的原因,接下来的十二年里我必须和你保持契约关系,你应该感觉到了,我们签订的是同生共死契约,所以我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十二年后,我一定还你自由,我从不食言。”
“那你当初为什么选我?祭坛上其他的狐狸应该更容易达成你的需求,他们还小,比我更听话,更加能事事顺着你的心意。”
“我不知道。”或许是赌气,想看看父亲为难的样子,或许是他身上有着那么一点母亲的影子,又或许是其他林林总总,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一眼,便看中了那只被困在祭坛最高处的狐狸。
离火低下头,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过了很久,久到末晴就要绕开他离开时,他攥住了末晴的衣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假如你办到了,你想怎样我都会听从,也会在你历练的时候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十二年之后,你想解约就解约,不想解约就保持契约,随便你。”
“什么事?说来听听。”末晴饶有兴趣地问道。
“带我进入剑冢。”
剑冢,顾名思义,是剑的安息之地,但是又不单单是剑,所有在玄陆上出现过的兵器类型,剑冢中几乎都有收藏。每个御狐一族族人离世前都会把自己的兵器交给宗族,由族长拜祭后插于剑冢之中,族人的骨灰会被撒在剑冢所在的灵山——萧山上,化为灵山的一部分,而他们曾经存在的辉煌,所有的荣耀,都会和他们的武器一起,收藏在剑冢之中。
每一年族中都会举行成人大典,而在大典中比武擂台排名前五的青年俊杰则可以进入剑冢,挑选他们自己的兵器,这是御狐族除了族长外的族人进入剑冢的唯一机会。
“为何?”
“寻故人之物,它散落在玄陆各地,其中一部分就在剑冢中,但我进不去。”
剑冢外常年有云雾环绕,那不是普通的云雾,而是一个大型的迷魂阵,窥伺剑冢中兵器的人没有熟知该阵法的御狐族血脉帮助,一旦走了进去,入不得,出不得,就只能活活饿死在迷魂阵之中。
想要靠强大修为破阵,除非能够一击即破,否则迷魂阵会将所有的攻击加倍返还给攻击者,若是不小心触动了阵法中的攻击灵阵,除非攻击者退出方圆千里外,否则它会一直攻击,直到攻击者死亡为止。
离火试闯过灵阵,可惜被灵阵重创,至今身上的伤还没有好透。
“那是很重要的人吧,重要到你可以为之付出自由。”
“是。”
末晴沉默了很久,面色复杂地说:“是你媳妇?”
“不是!”离火咬牙切齿,“我才刚成年,哪来的媳妇!”
“那就是喜欢的人了?”末晴一边啧啧啧,一边捂着胸口夸张地感叹道,“啊,爱情。”
离火额角青筋暴跳,手指捏得咔咔响:“爱你个毛线!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不答应你又能把我怎地?反正是你媳妇不是我媳妇。”末晴挑眉,并且还吹了声口哨。
“老子掐死你!”离火终于忍不住了,这人一天里正经不过一次,一次正经不过两分钟,完全勾起了他身上所有的暴力元素。
“哎哎哎,开玩笑的,别掐,别掐,我答应你!……杀人啦!!!”
“叫你开玩笑!叫你开玩笑!!!”
“我错啦!!!”杀猪般的惨叫传遍了整个御狐一族。
“叫你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