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岁昭》腊月秋

65、夜箭 利箭疾驰而

　　江菡玥加快脚步到几人面前，视线头一次在人群里只看向君凌霄。
　　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左掌，右手手指搭上脉搏。

　　片刻后，她着急的神色里，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无奈感。
　　她道：“你冷静点，别影响我切脉。”

　　君凌霄努力压下弯起的唇角，一本正经回复：“阿玥，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牵我，还主动关心我，主动和我说话。我、我有点开心。”

　　靳红昭守护孤苦无依的阿玥十年，见过她眼中空洞的绝望、怯懦的依赖、专注的热爱，却是第一次看到她流露出这样不由自主的包容。
　　倘若表姐见到这一幕，一定与自己一样心安。

　　江菡玥甩开君凌霄的手，边走边说：“有余毒，你和阿宁都跟我进帐。”

　　这边不用操心，靳红昭便带着裴霁云和郑燕秋先去中军帐。

　　英国公已经听过汇报来的情况，见到靳红昭就问：“下午计划可要改？”

　　来的路上，靳红昭已经问过他们小队其余人今日情况。

　　君凌霄和卫琰宁两人，与对方超过二十人缠斗，精锐尽在其间。余下二十多人，则是与他们带去的剩余十八人交手。
　　这些皆是墨羽军实力不错的旧部，比那二十多人强劲，都没有受伤。

　　最终，敌军带的五十人，只有三四人逃脱。

　　她回英国公道：“昱王既是小伤，就继续依计不变。买的药里，还可加上解毒的。”

　　新增的猛将受伤中毒、惧怕的老将生病，还有外购药材，代表军中物资不足……就算他们觉得是虚晃一枪，这么多可能性，不会不想试试。

　　英国公亦赞同这样的安排。

　　此事商议完，靳红昭突然问道：“将军，你在西辰有没有特别的仇敌？”

　　她以为，凭君凌霄和卫琰宁的功夫，那五十人若只是寻常士卒，是不应当伤到他们，更不会特地用淬毒的武器。
　　成功逃脱的三四人，想必是这五十人中真正会功夫的。

　　昨日试探后，就这么急切要偷袭，是不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老夫夺回大启一州二府，歼敌数量数不尽。便是一缕头发飘进西辰，他们都能恨不得烧成灰烬。尽是仇敌，能来特别的一说。”英国公答得极快，看向靳红昭的眼神，仿佛在说她太天真。

　　靳红昭无视这注视，依旧补充道：“将军可再仔细想想，诸如死得特别丢脸面，又或者一家子都死在将军枪下。”

　　英国公这才正经沉思。
　　半晌，他眼睛一亮，“西辰信奉巫蛊神明之类，他们有个什么鹰眼家族，相传有神鹰血脉，双眼可破一切雾障，是西辰有名的将门。十多年前，他家一老三壮齐上阵，被老夫与长子一同斩杀。
　　算算年岁，若这家族有后，也是到上阵的时候了。”

　　表姐给的有关西辰习俗的书中，提到过一棵庇护国运的千年神树，这树生在断魂崖边。
　　国人信仰神树，若谁让神树沾染血污，就是整个西辰的罪人。

　　“将军在何处杀的人？”她问，心中却隐隐有答案。

　　“断魂崖边，那一家四口真当自己是神鹰转世，竟往崖边逃，妄图跳崖活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夫可不想还要去崖底找尸体。”英国公满嘴嫌弃。

　　看来，多半就是这所谓的神鹰血脉传人了。
　　不管人是来报家族之仇，还是因信仰而恨，偷袭针对的都是眼前神色悠哉的英国公。

　　靳红昭垂下黯淡的眼眸，若自己祖父也有这样的晚年多好。
　　可转念想到，英国公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顶级将门就剩阿霁一个血脉，还分离十几年不能相认，又觉得眼热。

　　罢了，这些事还是自己来琢磨就好。

　　靳红昭回到帐内，阿玥还没回，她便一边翻书，一边思考该如何布局。

　　两国日常语言不通，大启对西辰这样文明落后的巫族之国，关注甚少，只知他们蛊毒厉害，墨羽军的军医日常都会备上驱虫的药粉。
　　也幸好蛊不比毒，需要特殊饲养，极为珍贵。否则，两军战场是何种模样，还真不好说。

　　眼下他们这样冒险，偏执要趁迷雾闯军营，只能是打着给英国公种蛊的主意。
　　控制了一军主将，何愁对付不了只会依循指令的将士。

　　西辰如今有畏惧英国公，故想先除之的，也有憎恨英国公，故想复仇的。这些情绪叠加起来，远比自己预想的杀意更重。
　　她不能真将年迈的英国公拉上战场做引诱，那便必须让他们注意力转移到其余人身上。

　　下一队新征军还需两日才抵达，但两军必须得先打一场了。
　　昱王一个抢眼的，还不够。

　　又过去大半个时辰，江菡玥回到营帐，“表姐，昱王和阿宁在帐外等你。毒已经清理好了，伤也无碍。”

　　靳红昭起身，又叮嘱：“我们不在，你必须要待在军医驻地。”
　　江菡玥应好，随她一道出帐。

　　裴霁云方才被留在中军帐，靳红昭叫上郑燕秋，领三人一同赶去。

　　帐内，祖孙俩其乐融融在下棋。

　　卫琰宁有些傻眼，小声嘟囔：“这真是黑面阎罗吗？”

　　英国公清咳几声，让属下收了棋盘。

　　靳红昭迅速将接下来的安排同众人讲：“昱王一会儿就带上两人，和阿玥赶去穆原府依原计划行事。
　　半夜，我们开战。”

　　她详细交代一遍作战规划，眼神一丝不苟在土盘上随手指移动，全然没注意到身边众人注视她的目光，肯定且欣赏。

　　“阿霁，你得带一队精锐奇袭。”最后，她看向裴霁云。

　　“为何是他？”英国公眼神变得凝重。

　　因为他生得像林家后人。
　　靳红昭没有说出口，裴霁云先开口应下：“我可以。”

　　她再看向英国公，他眼神已经没有方才那一瞬的拒绝和困惑。

　　出了中军帐，裴霁云突然道谢：“谢谢阿昭给我机会，我不会叫你失望。”

　　靳红昭想说，这决定不是为了促成他与表姐的婚事。毕竟，林家嫡孙、英国公世子的身份，他已经不需要战功傍身。
　　但……误会也好，省得解释了。

　　她总不能在英国公开口之前，说破此事。

　　靳红昭将怀中准备好的信递给君凌霄，“辛苦了。”
　　他们兄弟有自己的传信方式，不必走驿站。

　　君凌霄看着干干净净的封题，好奇问：“皇嫂不是昨日才给皇兄寄过信，怎么今日又写？”

　　若之后战事频繁，信不知得寄多少，靳红昭索性全推给君景霖。
　　“自然是你皇兄想看。”

　　君凌霄连忙欢喜地收好信，“我懂我懂，皇嫂就算每日有信要寄，我都去跑腿。”

　　江菡玥已经朝他们走来，靳红昭叮嘱道：“早去早回。”
　　临要分开，她还是没忍住问：“要不，还是我护送你们？”

　　君凌霄立刻拒绝：“不必，皇嫂把阿玥交给我，绝对可以放心。”

　　她见阿玥竟没接话，只好将悬着的心拽下。

　　接下来没有雾障的几个时辰，靳红昭先去城墙上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远处敌营。
　　回墨羽军驻地后，就一直在演武场和裴霁云练枪。

　　裴霁云在定安军长大，学的也是靳家枪法，两人此番见招拆招的对练，成效极好。

　　戌时过半，雾渐浓，君凌霄他们总算回来。
　　两人的脸都有些泛红，同去的两名将士还莫名同他俩保持些许距离。

　　靳红昭舒了一口气，有进展便好。

　　***

　　入夜，靳红昭与君凌霄、裴霁云分领三队百人精锐，前往星隐关。
　　大启与西辰的各自两万大军一直在关隘两边扎营待命。

　　靳红昭再次登上，依靠密密的火把带来些许可视度的星隐关城墙。

　　她的双眼无法在浓雾的夜里勘破迷雾，但她白日记过三百步外的敌军扎营位置。
　　围在中间最大的那个营帐，就是她今夜的目标。

　　她取下自己带来的、军中唯一的六石弓，满弦放箭。
　　利箭疾驰而去，窜入浓雾里不见半点影子。

　　既相信神鹰传人与鹰眼之说，那便叫他们感受一番，为他们量身定制的“鹰眼”是何威力。

　　茫茫一片的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嘈杂声。

　　“说了什么？”靳红昭问君凌霄。

　　这种外邦语言，除了礼部部分特定官员、镇守疆域的高品级武职，也只有皇室子弟自小学习。

　　君凌霄蹲身贴墙，笑得手握拳捶地，“皇嫂你的箭，射到了他们驻军统领床边。那统领正骂着呢！”

　　靳红昭没想到运气这样看顾她，也不由莞尔。
　　她叮嘱：“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就全神贯注听远处动静。听到有关‘鹰’字的内容，就和我说。”

　　她再次拉弓，开始在那大帐附近盲射。
　　不多，只射了十箭。

　　“听到了！皇嫂，他们在疯狂大喊一个叫鹰砚的人。”君凌霄疾声道。

　　靳红昭注视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前方，“很好，那就让我看看，这神鹰血脉究竟是不是真能勘破迷雾。”

　　“昭姐姐在说什么？”郑燕秋在她身后问。

　　看得清的时辰全用在布局和操练上，靳红昭还没同他们讲过神鹰血脉这事。如今刚好一边等待，一边解释。

　　她先将神鹰血脉有关的传说以及与英国公的恩怨全盘托出，再讲这十一箭的试探。

　　四人恍然大悟。
　　君凌霄确认道：“所以，皇嫂是觉得，这神鹰血脉所说的勘破迷雾，与你方才射中大营位置，是同样的道理。”

　　靳红昭点头应了声“嗯”。

　　她从来不信任何不合常理的事情。
　　迷雾是实实在在能遮人眼，哪怕目力惊为天人，肉眼凡胎也不存在穿透障碍的可能。

　　思来想去，她只想到一种可能，便是利用惊人的专注力与方向感，抬高自己家族的身价。

　　她如此短的准备功夫，便有扰敌之效，若从小训练，效果自然非同一般。

　　等了一刻钟，靳红昭也没有感觉雾里有人往城墙靠近。
　　果然和她预想一样。

　　她对众人道：“不用等了，我们回营休息。”

　　大家心领神会，举起自己面前的火把，摸索着去往驻扎地的营帐休息。

　　翌日，辰时初刻。

　　裴霁云已经领队出城埋伏。

　　靳红昭安排他奇袭的，便是她猜测的神鹰传人。
　　这样极具恨意的敌人，定要一击绞杀，不留后患。

　　他们既然训练了一双惊人的眼睛，裴霁云这张林家人的脸，定然能给他不小的震撼。

　　君凌霄被安排率领众将士在城门口等待号令。
　　她自己，则领着各自队中的弓箭手，在城墙就位。

　　今日一战，她要让西辰军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们三人之上。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蹲评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