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夜 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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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启宝庆十一年，正月十三。
靳红昭换下国公府嫡女的体面盛装，着一身玄色劲服，驾轻就熟翻出安国公府，往倚风楼去。
夜正浓，一路风裹着雪，还裹着百姓闲话，所谈几乎皆为同一事——太子在未婚妻生辰宴上，同未婚妻表妹双双掉入寒池。
此起彼伏的唏嘘声，在热闹的西市清晰传入她耳。百姓不约而同在替她抱不平。
眼见事情进展尚且顺利，靳红昭紧绷的情绪，得以喘息。
便是算上幼时莽撞的年岁，与表妹共同布下此落水计来退婚，仍是她十七年来所行最失当、最不坦荡之事。
只因这婚她必须退，偏偏婚事乃圣宗所赐，自己退不得。这才在她十七岁生辰宴，有此设计。
而民间舆论先行，仅为第一步棋。
眼下，她正要行第二步棋。
一炷香的功夫，她抵达倚风楼。推门进入惯用雅间，落地三色灯盏瑰丽挺拔，映照满屋。见等的人还未到，她取下帷帽落座，指尖轻点桌面，侧耳关注周围动静。
“吱——”隔壁雅间门开，吵吵嚷嚷进了一群人。
嘈杂人声，同样在议论她今日事，却不似百姓闲话顺耳。
“你们说，那位还能当成太子妃吗？”
“这么个清冷的绝色，偏爱舞刀弄枪。我看太子就是不满意，才故意下她脸面！”
“她看似端庄，可赐婚这么多年，谁信她还清白？要当世家宗妇怕是无望了。”
片刻后，有人沉声应。
“我不介意。”
……
靳红昭敲桌的指顿住。
比之百姓闲话，简直不堪入耳。某些声音听来熟悉，往日表面敬她，背地里倒是原形毕露。
“哐当！”有瓷器重重砸向那屋大门，隔壁传出一阵惊呼。
转瞬，雅间门被推开，她见卫琰宁满意地擦拭手掌走进来。
隔壁无人敢发作，只压低声碎语片刻，便匆忙散去。
待人坐定，靳红昭见他眼中怒意未退，温声相告：“阿宁，我不在乎这等小人之言。”随后，直视他道，“我准备退婚。”凤眸耀亮，言辞果决，语气却有一分只自己察觉的微颤。
卫琰宁愣过一瞬，应她：“阿昭需要我做什么？”
靳红昭将一张梅花笺洒金纸递于他。他接过展开，疑惑地念出声：“不及卢家有莫愁，是何意？”
“阿宁可以理解为，皇家羡慕普通百姓的幸福。”靳红耐心与他道，“后日元宵，国子监论义。太子每年要在这日上交六部治理策论各一篇。”
策论上交，一贯是阿宁大兄、旅贲军首领卫瑾行负责。
混张纸进去，应当简单。
卫琰宁收起纸，想了想答：“我听阿兄说，今年雪灾严重，国子监论义未必可以如期举行。阿昭想退婚，我另有一则办法。”
今年江南大雪都已连绵月余，的确可能延期。她端杯饮一口水，回道：“阿宁说说看。”
“我可以换了我爹的奏折，在奏折中斥责太子此事，并要求退婚！”
刚喝下水的靳红昭被呛得连声咳嗽。
朝堂奏折由内侍监当朝禀读。
卫丞相若递上这样的折子，恐怕当日就会被几家简报传扬开，成为街头巷尾“闲趣”。
“不成，哪有你这般坑害自己父亲的。”她平息后立刻否决，“不说此法能否成功，单说卫丞相事后那怒火，你也难以承受。”
“我不怕！”卫琰宁答得斩钉截铁。
“当年跟我哥赌气去猎虎，若不是阿昭赶来，在虎口将我救下，我早没命了。我爹要责罚，那我正好去定安军入伍，等你来了，给你当副将。”
她语气松软下来：“我这身力气，猎头老虎不算什么。卫丞相是圣宗帝亲自点给太子的人，若他上这样的折子，便是在百官面前，彻底打太子脸。”
“正因为我爹是太子的人，他的话才更有力度！”卫琰宁继续坚定劝说，“阿昭若果真想退婚，我们便不能给太子反驳的空间。”
闻言微怔，她眸色下沉，陷入思索。
“阿宁说的，的确在理。可此法……只要卫丞相呈奏折前看过一眼，便无法施行。”
“我有信心！”卫琰宁胸有成竹，随后又不自在般摸摸耳朵，略小声些道，“而且，我爹比阿兄好应付。”
靳红昭失笑不语，果然是京中最怕兄长的少年。
“阿昭是认可这法子了？”卫琰宁追问。
“是。”她答。
下午她寻祖母请求退婚，祖母却避而未见。这捉摸不透的态度，她的确需要更出其不意的法子，提高胜算。
只要内侍监顺利禀读，卫丞相在朝堂上便必须认下。毕竟，皇帝哪能接受臣子戏弄？
这步棋虽险但强，值得多等一日。至于禀读之后，卫丞相那般才思敏捷、舌灿莲花之人，必不会露馅。
她取出一白瓷药瓶，递给卫琰宁：“这是阿玥师父制的护心丹，上朝前先给你父亲用上。”见他跃跃欲试，又补道，“奏折可寻阿晏帮忙。”
最终商定过细节，靳红昭先行走出雅间。关门转身那一瞬，脸上再也撑不起笑。
踏行绵软的雪道返程，入耳的百姓叹惋之声，于她似刀锋尖锐。
他们虽是圣君钦定、不可抗拒的联姻，彼此从未明言“喜欢”二字。可十二年来，他们同为民生社稷做过许多事。
坊间盛誉，两人天作之合。
她生长于边境，五岁骤然被送回京城，从此告别军中无拘无束。
祖母教导她规行矩步，践行好准太子妃的职责。皇亲贵胄、黎民百姓，她一视同仁护在身后。甚至敌匪劫持一众世家子弟威胁朝廷，只许一人赴约的险境，她也曾只身去闯。
而君景霖宽厚仁善，勤政为民，待自己更是信任体贴。多年来从不避将政事说与她听，外出巡察时，更频繁写信予她，道尽各地官员状貌、治理。
甚至他与靳家，从无君臣间隙。
如此君子，怎不算她心中如意夫婿？
回府进屋，已是夜深人寂，满室只余啸啸风雪声。窗外圆月清绝，映庭中积雪，也映亮藏于暗处的、灭族阴谋。
那是除夕前日，知晓君景霖顺利归京，她一早便送母亲包的饺子去东宫。
君景霖述职未回，她便在书房伏案整理府上年节支出，核对安排。歇息时，想起年节休店，不知他惯用笺纸所剩几何，她便决定起身去确认，也好一并采买。
尽管君景霖早将书房一应布置都告诉过她，但她从未自作主张在书房翻找过任何东西。
这年却不同，翻过年不久，他们会正式下定走礼。他们终于，不必再那般客气。
依着记忆中他所说的寻找，却仍是因特征相似，错开了好几个暗格。
“呲——”又一个暗格被她错开，她见到薄薄一叠、写过的梅花笺纸。
这般仔细收着，是他们往日互通的那些书信吗？她没忍取出纸，打开来看，却发现那些薄纸上写满的，是沉甸甸的“安国公府之罪”。
<安国公世子居功自傲，目无君上，或有拥兵自重之嫌。>
<安国公世子战前独断，盲目征伐，或有擅权之嫌。>
他甚至把父亲与舅舅的姻亲往来，定罪为“勾结朝臣”。
最荒唐的，是祖父大战后失踪十年，生死不知，竟成了他纸上的“叛国”之人。
……
靳红昭闭了闭眼，将自己从残忍回忆里抽离。
她松开不知何时掐红掌的手，推开窗，让寒风灌入。那些刺痛眼的字句趁机碾入脑海，向她清醒宣告，他们和睦默契的十二载，皆不过自以为是。
他怎敢那样写她的父祖！
祖父失踪后，父亲从未懈怠祖父收复故土的志向。
那些贪生怕死的副将，无视边境久苦、一味求和。尽管父亲尚未袭爵，不承虎符，调兵遣将多有不顺，依旧出生入死，换得边境安定。
睡意全无，她反复抚拭每日练武的长枪，幼年定安军那些残酷的伤亡，历历在目。
“无论你所谋为何，无人可伤害我的家。”
***
雪落至卯时才停。此刻辰时天明，她才再往荣寿堂去。
赐婚圣旨中言明，唯有身为大长公主的祖母可以取消婚约。故而发现捏造的罪证时，她第一反应，便是直接交予祖母。
可尚未事发，君景霖仍是祖母眼中，勤政谦和，爱民如子的储君，又师承丞相，极擅诡辩。而自祖父失踪，祖母深居简出，渐渐与她不再亲近。与君景霖直接交锋，她并无优势。
万一辩不过他，便打草惊蛇。
驱敌入暗，是兵家大忌。将可控之局，变为不可控之险，她不能犯这样的傻。
她需要合理退婚。
可父亲戍边未归，母亲和气仁慈，更极为重视这婚约。祖母对安国公府脸面的看重，成她唯一的退婚倚仗。
抵达荣寿堂时，戚嬷嬷竟已在门外等她，见到她来，便开口道：“公主让大姑娘进屋。”
面对正襟危坐的祖母，她神色平静，心中却惴惴不宁。端正行过礼，她才正式请诉：“请祖母替孙女退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