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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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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秋,天气变得冷起来。长年征战落得许多病痛,没到秋天旧伤便痛得难受。我本就畏寒,才是初秋便穿起薄棉袄。
晨起梳洗,苏梨霜坐在铜镜前,漠然看着自己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泛白的唇、上翘的嘴角显得整张脸凉薄。苏梨霜打开脂盒,在唇上抹了些鲜红的胭脂,描眉化妆一番,精致的妆容掩盖了脸上的憔悴和死气。
她时日当真不多了。
瞧着气色好了些,梨霜着了见喜庆的红裳衬得她面容红润不少。
端了药,殿外等候的内侍一脸不耐。见她出来恭敬鞠躬行礼,眼里却是倨傲和不屑。如今身体虚软,就向晟灏要了宫辇每日候在殿外。
自古宫中只有帝后两人可乘轿辇,而她苏梨霜在宫中无名无份,何德何能得到如此殊荣。梨霜自然知道他们心中所想,自上了宫辇,头昏沉沉,闭眼小憩。
自从她每日用自己的血替苏白梨续命,身子越发羸弱。想当与师兄好友年沙场孤灯挑剑是何等意气荣发,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只留她一人苟延残喘在高墙深宫。
梨霜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这都是自己造的孽债。
苏白梨身体日渐好转,自己死期将至。抬头看天,天空乌云暗压压地徘徊在皇宫之上,从她救苏白梨开始算已经持续了整整一月。
天劫终究还是来了。
梨霜面色平静,苍白的脸上虽然凄苦,却透着一丝释然。
今日是治疗苏白梨的最后一次,这几日晟灏寸步不离日夜守在苏白霜身旁。即便她进屋也未曾看过她一眼。她也只能在治病时才能看看晟灏。
施针后,她照旧看着眼前床头守候多日的男子。晟灏两鬓落下几缕发,显得憔悴。紧抿薄唇,眉头一刻也不松开。紫色的眸子里有几缕血丝,梨霜心里泛起心疼,他为了照顾苏白梨这几天没有好好休息。
看着晟灏焦灼在乎的摸样,眼里只有床上静静躺着的女子,眼神专注而深情刺得她心头一紧,站起时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托起她,搂着她的腰。将她揽在怀里。
梨霜猛地抬头,一双满是担忧的紫瞳温柔地撞进眼中。
“怎地这样不小心。”
“多谢陛下。”
苏梨霜僵直着身子从他怀里挣脱,退一步,隔开两人距离。
“你这是怎么了?”晟灏皱着眉头,心中对她刻意的疏远有些不满。
苏梨霜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轻轻摇了摇头。
“臣妾只是累了,想先回去休息。”语气仍旧淡淡的。
“我送你回去。”晟灏生怕她又拒绝。上前去拉她的手。
“不必了。”苏梨霜轻轻避过他的手。
晟灏盯着她,沉默半晌说道:
“我有话与你说。”说完,握紧梨霜的手走出殿门。
梨霜没有拒绝,被握着的手一直僵着。
晟灏也不知为何,看着她这冷漠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不觉脚步加快,梨霜被他一路拉得直喘气,脸红地厉害。
晟灏见了眉头皱得更紧,问道:“朕记得当初在幽州一战,你的身子还没这么弱。”
“臣妾只是近日感染风寒,过几日便好了。”
此时晟灏才看到她显得病态苍白的脸,知道她是为了给白梨治病,太过劳累。心中生起些许怜惜,自觉方才不该发脾气。
太医说白梨明日便可醒,他自是心中感谢苍天,对眼前的苏梨霜生出了几分歉疚。这个女人爱慕他,十八年来无时不刻相伴他左右,和他并肩作战浴血奋战。虽然他心中只有白梨一人,但苏梨霜对他真心可鉴。
想着不禁抬头看苏梨霜,眼前伫立在玉簪花树下的女子,清丽傲雪,一身红衣衬地她多了几分妩媚。一双剪水秋瞳,顾盼间透着沉静与坚毅,长眉如鬓增添几分英气。这几十年念念不忘的是白梨,自己从来没认真看过苏梨霜,毕竟谁也无法和高贵倾城的白梨相比较,每当看到她只觉得与白梨容貌相似,他只喜欢温柔婉约、乖巧可人的女子,心中一直认为苏梨霜性格偏执刚强,杀人果决戾气太重,兼之身上江湖气息太浓,少了清贵多了粗鄙。这也是他一直不喜欢她的缘故 。
眼前的苏梨霜,已被他养在深宫折断双翼,眉目间倒是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恬静和温柔。
一株玉簪花倾斜在她鬓边,配着她苍白的小脸,才算得上我见犹怜。
是不是该给梨霜和自己一个机会,重新认识的机会。给她一个名分,好让她在宫里过安逸舒适的日子。
晟灏想着便道:“这些天白梨的病多谢你。朕也想通了,以往是朕对你太过苛刻,我放过黄门和你师兄,等白梨醒了你与她好好相处,她单纯心善你们自可做姐妹长伴我身边。”
说完晟灏抬手拂过梨霜肩上掉落的花瓣。
梨霜怔怔望着他,没有说话,垂下长长的眼睫,没有说话。
为何现在才说呢。你知道我等了好久,等你接受我,愿意来爱我。曾经我卑微入尘埃,一度希望自己可以代替她在你心中的位置,如今兜兜转转吃了这么多苦失去这么多,我才明白师傅那句凡事莫强求,如今我好不容易想要放下这求不得之苦,决定忘记过去忘记你,你却又一次让我心软。
晟灏你总是这样让我对你狠不下心。
梨霜抿嘴哽咽一下,眼中泪水盈盈。
“阿灏,我………”
晟灏见她要哭的样子,心像被软绵的拳头打了一拳。
没等她说完,梨霜被眼前人拥入温暖的怀抱。身后的玉簪花瓣绝美纷飞
阿灏,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你知道,为了你我苏梨霜什么都可以去做,哪怕是要我的命。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流云殿里静悄悄,御医与一众伺候的宫女退下,只余香炉的安神馨香袅袅升起。
“吱呀——”只听暗红的门开了一角,一窈窕的婢女悄悄推门而入,随后朝外探了探,见没人小心翼翼关上门,轻手轻脚来到里屋白衣女子身前,那女子双目安详容貌倾城,正安静地躺在华丽的宫床上。
只见那婢女伸手推推女子莹白的玉臂,小声道:“娘娘—娘娘——醒醒。”
躺在床上的苏白梨睁开一双美目,一脸病容却仍旧是倾城之貌,眼中清明如常,哪里有病人初醒时的迷茫。
“娘娘,奴婢方才在偏殿口一直跟着,瞧见陛下和苏梨霜那个贱人……,真是不知羞耻!”婢女苏桃恨恨道。
苏白梨秀丽的眉毛皱了皱,叹道:“苏梨霜陪陛下六年,是陛下要宠她,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可不能独占陛下的宠爱。”
“娘娘与陛下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苏梨霜那贱人不就是仗着那张脸么!陛下为娘娘夺取天下,这番殊荣全国哪位女子有资格享受。如今娘娘这个正主醒了,看她还能嚣张到何时!”
苏白梨听罢嘴角暗藏一抹讽刺的笑。
“好了好了,就你这丫头会说话!”苏白梨眼中有一丝得色,玉指点了苏桃的额头笑道:“方才我都听到了,想来是我长睡不醒的缘故,冷落了陛下。才给了苏梨霜可乘之机。”
“娘娘前几日便醒了,为什么不早日与陛下相见,也好恩爱如初。”
苏白梨用手摸鬓角,典雅地昂起高傲的颈项,默不作声。
她十二入宫几经起落,最终成了前朝皇后,皇宫里那些阴私污浊让她懂得一条生存之道,人心善变,你死我活。她与陛下毕竟六年未见,他两人旧情在,心却早已不同。晟灏倾心于我,却未必会给我皇后之位,况且还有苏梨霜那个贱人!她迟迟装睡不醒为的是掂量她在晟灏心中是否能继续得到皇后的尊位。晟灏越是得不到她,越是能挫败她的敌人,叫晟灏眼里看不见他人只有自己。他要让天下人知道她苏白梨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倾城佳人。
“苏梨霜之于我,便如砒霜入腹,如鲠在喉。”
本来这个完美的爱情故事只有她和晟灏,不想冒出个苏梨霜,看见她那张与自己相似得脸分得自己的宠爱,她恨不得划花毁掉。这次一定要了她的性命!
“娘娘不必忧心,论心智手段,苏梨霜哪里是娘娘的对手。即使她这次不死,娘娘成为后宫之主,还不是慢慢碾磨她这个贱人!”
“哼——只怕陛下对她早就动了真心!”到时却动她不得,苏白梨冷笑道,眼中寒光一闪,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殿外乌云幕布罩下来,雷霆阵阵,闪电交织。骇得宫人不敢出门.
预兆,天劫降至
苏梨霜以凡人之力,乱改国运,篡夺帝星之位与三殿下晟灏,逆天改命,天理难容。苏梨霜背信弃义妄造杀业,征战之处屠城,尸横遍野罄竹难书,连累天下大旱三年,上天要降三十二道天雷击得她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皇宫最高处上有追仙台,离宫殿人烟最远,见不到那心心念念之人,见不到巍巍宫墙。
轰轰——!轰轰——!
狂风牵扯高台上素衣女子,长发飞扬。一张艳丽的脸苍白如纸,嘴角却又一丝淡淡地笑。
终于来了
这一世他欠我的太多,下一世必定要还的,下一世我们就能在一起了。我居然迫不及待的想快点死了。
陛下!陛下——!梨霜姑娘……”流云殿外颤巍巍跪着小侍不停地磕头,泥水贱了满身。
年轻的帝王正在给才苏醒的心爱女子喂药,听见外面吵闹,皱眉:“何事这般吵闹?”
贴身的老侍者道:“陛下是照顾梨霜姑娘的侍者。”
晟灏疲劳的皱皱眉头,“她怎么了?”
苏白梨正慢条斯理地喝药,一双眸子利剑般盯着老侍者。
晟灏见怀中女子半阖着眼脸色苍白更加几分,不由道:“她还能有什么事?赶出去!”
老者知趣地不说话。
“陛下——!陛下救救梨霜姐姐!陛下——!”门外传来拉扯凄厉的叫声。
“怎么还这么吵!快拖下去!”侍者不敢得罪将要封后的娘娘,来到门口叫侍卫将他架走。
小侍者奋力挣扎,奈何胳膊太短.
怎么办!怎们办!他要救梨霜姐姐,姐姐不能白死,我还有姐姐的留给陛下的话呢
身旁金色一闪,小侍者心下一横。挣脱侍卫头朝廊柱用力撞去。
鲜红的血飞溅,染红廊柱。
“啊——!!”两边的宫女被眼前的惨状吓得尖叫,“死人了!死人了!”
一阵吵闹,晟灏奔出门外,小侍者头上的血流如柱,蜿蜒到胸前。一块白巾死死攥在手里。
“到底怎么回事!”
“陛……陛下,梨霜姑娘方才一人去了追仙台,奴婢见她着了一身白衣头上还带着白花,今个主子才醒,奴婢怕陛下听了晦气。”苏桃儿叩首道。
“她又在做什么妖?”帝王皱眉道,旋即心下一沉。
视线扫过小侍者手中白娟,快步走过去,指尖触到软绵的娟,带着她身上淡淡地香味冲淡了无妄而死的的血腥气。
娟子上绘着一朵洁白的玉簪花,一行小字,字字诛心。
“轰隆——!”雷声过后赤白的闪电随之而来,划破天际,直直击中高台。
第一道天雷劈地她满目全非,身不如死。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冷静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电闪雷鸣,无数道白蛇电光击上高台。
“陛下不好了!黄门罪人苏哲逃出天牢,直奔飞仙台去了!”
苏梨霜,朕不准你走!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准和他走!
晟灏的声音淹没在天劫里。
晟灏失神地脚就朝飞仙台奔去。
“陛下,娘娘晕过去了,陛下不能去啊!陛下不能去啊!”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晟灏,我苏梨霜这辈子不会再去找你,你也不要来找我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下,不久久便蔓延成小河,汇成大江滋润万物。长久的干旱之地被雨露所覆盖。
三十二道天雷,消除天怒人怨,只有那一朵梨花在孤风中飘零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