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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起 嬘平初入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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嬘平初入北冥时,正值春和景明,浮云初起。他心下欢喜,展翅一挥,飒飒风起,浪千尺,又潇潇落下,似扶桑微雨,沾裳湿衣。他玩心顿起,只想湿的更加透彻,倏忽之间早已收起羽翼,直直落入水中,四肢胡乱划起水来。
也怪不得嬘平如此兴起。须知这可是他出生来头次离开中原,还是挂了一个修炼的名头。他在族内排行第二,平日里一直被管的极严,最高兴也不过是和哥哥去吃点骆驼草。嬘平心里那个苦啊。现在算算,也有两千多年了,如今终有机会逃出生天,他克制不住顽劲也是情有可原。
嬘平游了一会,又笑又嚷的,渐渐竟也有些无趣。好玩是好玩,可是无人分享,好生没劲。身上的湿衣也愈发黏腻沉重,束手束脚的,大不痛快。他爬起身来,羽翼一展,瞧了更是嫌弃。本应意气风发的神羽,现在浸了水变得湿淋淋的,羽毛粘成一块又一块,可不正是落汤鸡一般吗。现下他该是明白了为何有神族惧水一说,原来我们怕的不是水,而是浸了水的羽毛啊。
北冥水重,片羽不过,可神族生来便备受神祇的偏爱。传说神族为创世的神祇禭氏子之长子,拥有完整的双羽和强大的灵力。兽族为神祇次子,既有兽形又能化人身,善用火具器械,居于最富饶的西部丛林。人类则为神祇幼子,不具灵力却善手工。对神族而言,北冥上的行走可是最基本的能力,嬘平自认天资差些,可也是不能忘的。只是干衣这项,嬘平挠了挠头,有些难度。其实嬘平的灵力只比他哥哥差那么一点,但是他的稳定性一直不尽如人意。初初试火时他差点没把自己的头发都烧了个干净,衣服更是烤成焦炭一般。现在嘛,嬘平想了想,就算烤没了头发也没关系啊,周围这不没人笑话自己吗。
嬘平只一念力,衣服登时热气腾腾,干爽如初,只是他还是掌控的不好,胸口衣襟有些烤的泛黄了。他一拍脑袋,“哎呀”一声叫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在怀里摸来摸去,那物可不要烧坏了才好。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根三寸晶莹白羽,翻来覆去地摸着,又拿着羽毛对着阳光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好久。还好还好,没有烤焦。这可是哥哥嬘寕的神羽啊,出发前送给他护身的,弄坏了可怎么交代。
嬘平只想象了一下嬘寕羽翼淋了水的样子,就哧哧笑了出声。若是哥哥用火时过了温度,唰一下把羽毛烤黑了,再加上他那一脸木然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他又摸了摸这根白羽,忍不住微笑起来,哥哥一定很担心自己吧。羽翼是神族灵力最强,却又最脆弱的部位,虽说羽毛可以再生,可是外力轻轻拉扯神羽都会很难受,何况是生生拔下一根羽毛。
他把神羽细心收好,这回可不能让哥哥失望。此次入北冥修炼,他心里其实并不轻松。嬘平满两千岁一阵了,可是他天资不够,道行一直跟不上,不少比他年轻的神族子弟都在北冥历练过了,可这才是他第一次。
所谓寒暑有时,风雨有节,日月有道,万物有灵。力量既是守恒,又可互相转化,是故修习可化外在的自然力为内化的灵力,又可将内化的灵力化出实体的外力,长此以往,以至得心应手。此番北冥修炼,他要在北冥制住一只鲲,生生剔下他的一片鳞带回族内。
嬘平想想就觉得鲲好痛啊,割下人家一片鳞,这得多大仇啊。如果有人要生生拔下他哥哥一片羽毛,他就算拼了命也要杀了这家伙不可。可是问题是,我也没听说过咱们和鲲有什么世仇不是。他记得自己满怀疑问去请教姬杳,被她痛揍一顿:“你成天不好好修炼都想着什么呢,要你去剔你就去剔,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姬杳下手没个轻重,嬘平身上疼了好几天。姬杳自幼聪慧,一千岁就过了北冥修炼。不过那时候她可不用残忍地去剔人家的鳞,只是去海底找一种植物,据说能保存灵力和治疗损伤。
找找植物什么的多好啊,就算是哥哥,当年也不用斗什么鲲剔什么鳞。他曾缠着嬘寕问他当年的修炼,嬘寕云淡风轻地道是自己跟随禭氏子游历世间,明理识人。嬘平听了下巴都要掉了,就这样旅旅游就过了!逗我呢!不过嬘寕是神族之首,禭氏子造的第一个是嬘寕。这样看来哥哥自然天资英奇,是怎么都不能比的。
不过,不还是有姬和吗?嬘平想着想着不自觉便微微笑了起来。姬和作为姬氏长女,却不识灵力,在妹妹姬杳北冥修炼后这么多年,依然不得修炼要领,只道是她先天灵脉缺失,虽有神族之表,却实为普通人类而已。姬和性子柔和,倒也不恼,只道是万物有道,既来之,则安之。
嬘平有些伤感,只是,姬和很快就要和兽族的明景婚配了,来日在兽族那,穿的吃的可好,受人欺负可怎办。他自小欢喜姬和,得知姬和意中人为呲铁氏的明景,不是没有去闹过几回。只是后来,嬘平也不得不承认,二人确实相爱已深,明景甚至将其额角铸成宝剑,赠与姬和以做防身之用。嬘平看着姬和欢喜十分,心中亦欢喜十分,夫复何求。
嬘平定了定神,下了决心。虽说还是想和鲲好好做朋友,但这回他不能再让哥哥和姬和失望了,自己再不变强些,以后姬和受了欺凌可怎生是好?只是四周一个活物没有,他该到哪儿去找鲲呢。
他就水而坐,平心静气,施展开自己的触觉,试图通过感知水流的走势判断鲲的方位。只是北冥广阔,海水瞬息万变,他努力了好久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正想着,怀里的白羽微微动了动,嬘平掏出羽毛置于空中,只见白羽转了几个圈后慢慢停下,尖端微微摇晃着指着一个方向。他顿时明白过来,双手一拍,大笑起来:“好哥哥!我的好哥哥!”心下念诀,疾风迅影般跟着白羽的指引飞了出去。兜兜转转,只个把时辰便看到远处有一青鳞水物正掀起片片水花,这不是鲲还能是什么。
嬘平眼睛都亮了,念动口诀,悄无声息地慢慢靠近。这鲲身身长只五尺,一看就是幼鲲。许是年幼,对嬘平的接近竟毫无所觉,只频频甩尾,白浪阵阵,正耍的起劲,不想嬘平竟猛地飞身跃上了鱼背,寒光一闪就要刺来。鲲顿时乱了阵脚,只拼命扑腾着身子想要甩开这物,不料这人黏的紧,丝毫不为所动。幼鲲吓得狠了,拼了命地往海水深处游,嬘平又岂是这么好打发的。
这鲲游得极深,本想一鼓作气就此甩开嬘平,却他还是牢牢粘着,心下自是乱了方阵。再加上本来年轻,力气不足,先前用力太过,如今竟也脱了力,挣扎的力道比先前弱了许多。
嬘平没想到这鲲如此弱小,也是一愣,手上的短剑竟也是下不去手。他眉间一紧,又使了力双手握短剑,就要刺下,没想这鲲忽然扭头看向嬘平,眼里都是凄然和恐惧。嬘平一滞,唇一抿,复要再刺,这鲲便哀鸣一声,头一转,闭眼不再看。
嬘平内心有些不忍,手腕一动,短剑飞出,翻转着下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水里了。他轻轻拍了拍幼鲲的背,喃喃道:“看你水面上耍的欢,想来习性也是爱玩的。只是莫要学我,因顽劣而废了修炼,连自己喜欢的人也争取不来。赶快回家好好修习,下回要是有人还要来剔你的鳞,你就狠狠咬回去。听到了吗?”说罢这鲲似有所感,睁大了眼回头看向嬘平。嬘平敲了敲这笨鱼的脑袋,也不理牠懂还是不懂,手下卸了力,自己蹬水游回海面去了。
嬘平回到海面上烘干衣服后,突然意识到白羽不见了。方才只顾着追逐鲲,竟忘了将白羽收起,现在怕是不知被吹到哪去了。他有些沮丧。这下好了,鳞没剔成,剑丢了,连哥哥的白羽也不见了。也怪自己,一路上只顾着跟着白羽的方向,没有仔细认路,现下没了白羽,他得怎么回去啊。
突然身下的海水动了动,嬘平低头一看,竟是那只幼鲲。嬘平不知牠为何又回来了,正想问话,又觉得自己好笑,鲲怎么会说话呢。只见这鲲一下一下跃起,想要去够他的手。嬘平不知道牠要作甚,也顺了牠的意,蹲下身来把手张开道:“怎么,你有什么好东西给我?”这鲲似听懂人话,歪了歪脑袋,凑向嬘平的手,将嘴里含着的一块手掌大的血红色石头吐了出来。嬘平不懂石,但也觉此石颜色红的极其淳厚,细看下内里透着纵横交错的紫红色的纤细脉络,想来必是珍奇之物,怕是牠花了不少力气才收来的。
这幼鲲心地良善,不久前一人一鲲才斗得正酣,现下竟又持石而送,倒也和嬘平合得来。他收下了这块石头,笑着拍了拍幼鲲的脑袋,张开双翼,挑了一根靠近尾部的细羽使力扯下。他咧了咧嘴,因着痛劲,笑的比哭还难看,却把细羽放在这鲲唇上,认真说道:“鲲兄,谢谢你的石头。现下我身无长物,只能拔羽相赠。”他复又摸了摸这块石头,真是奇怪,这石虽湿了水,但竟是暖的。嬘平寻思,虽说这回没割成鳞,却得了这块奇石,送给姬和做嫁妆,红红火的,也当真喜庆。
*注
呲铁:神兽。《神异经》有载。
诸犍:神兽,出自《山海经》:”其状如豹而长尾,人首而牛耳,一目,名曰诸犍,善咤,行则衔其尾,居则蟠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