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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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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落寒空月上楼,月中歌吹满树秋。
朗月当空,无遮无拦,碧水映月,玉盘成双。
一曲低沉亘长的箫音在如水月光中回荡,悠扬不绝。
吹萧月光里,箫声如月光。
水阁筑在尚书府南出二三里远的湖中央,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座二层小楼,并无希奇之处,不过童年时曾一起在此玩耍,便心血来潮邀了谢潇,独孤静来聚聚罢了。
“小不点,我这只曲子吹的如何?”见上官羽听了半天一语不发,谢潇故意放下手中的长竹箫,打趣道:“说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闻’也不为过吧?”
“那就要看用什么打比了,若是十多年前你那片烂叶子吹的乌鸦叫,倒是好上了那么一点,要妄想和独孤表兄相比......”一手支着下巴,上官羽拈起一块云片糕,若有所思道:“你这里的点心怎么也没有睿和王府上的好吃。”
谢潇顿时气结。
“我和你说笑,谁让你还喊我小不点的?”上官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口将糕点咬到嘴里。朝他扮个鬼脸。“我可是第一个就来你这,够朋友吧?怎么,独孤表哥也会吹箫么?”
“......比我差一点。”某个家伙的臭屁立刻又回来了,只小小声嘀咕一句:“不是先跑去他府上人不在才来找我的吧...”
“比起你的厚脸皮,本王差了岂止一点?”
温润清越的嗓音,穿过如水月光,淡淡传来。
“长高了,小不点?”
上官羽只觉得月光似乎有一瞬间突然变的昏暗了,蒙胧月色的衬映下,眼前人的面孔隐隐约约如梦幻一般的不真实。
只是那冰雪谪仙之姿,就像一抹形容不出的景象,看过便深深烙在心底,再也忘不掉。
“喂,喂,怎么迟到了,你不是每天都闲的很?”谢潇一边招呼独孤静坐下了,一边嘻笑着糗上官羽:“又不是没见过,至于看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了?他也喊你小不点,怎么就不生气?”
“表哥生的好看,某人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何况被美人这样喊是我的荣幸。”
说罢竟大大方方的坐到孤独静身边欣赏起来。
逗得二人呵呵大笑。
“等你看清他的恶劣本质就不会这么说了。”谢潇吩咐下人将酒菜端上来,见上官羽还对桌上的点心盘恋恋不舍,干脆一股脑包了塞在他怀里。“你也喊他静吧,表哥,表哥的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小时候你不还喊过‘恶棍’来着?”
“那是叫你。”
独孤静纠正。拉过上官羽的手,就着他手上的半截云片糕咬了一口:“吃多了甜的东西,当心长成小猪。”
“......我又吃不胖。”
上官羽只觉一阵热潮从脸上滚过,晕头晕脑的就红成了大虾。
“......静还说过会带我去扬州吃点心。”
讪讪地抽回手,上官羽心口怦怦跳的厉害,忍不住搬出儿时的约定来掩饰。一转头却瞧见谢潇拿盘子遮着脸笑得乱没形象的肩膀都在颤。想也没想,一大包点心朝他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喂,你砸我干嘛!我跟你说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人就是一肚子坏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忘了小时候他怎么欺负你......”
谢潇一边不满地大声嚷嚷,一边举起果盘挡开朝他砸来的点心暗器,直到桌下狠狠一鞋跟跺在他脚指上顺便揉了两下,才痛得噤了声。
“好了,菜都上齐了。”孤独静收回脚,从一旁跟来的随从手里取过一只糙酒坛,扔给谢潇。“你要的酒。”
“陈年冰酿还是你府上窖藏的极品韵兰?”
谢潇眼睛一阵贼亮,顾不上脚痛,赶紧接过去。
“反正你绝对没喝过的。”独孤静弓身从燃着的小金汤锅里捞出烫熟的海米芋丸,放到上官羽碗里。“多吃一些,出了京城可就难吃到这样菜了。”
成亲之前,怕是想走也走不了的。上官羽想。却还是夹了一个到嘴里。
“呵呵,小不点,这次要算托你的福,才能让我从这个吝啬鬼那抠出一坛极品好酒!”
说罢,忍不住揭开封口咕嘟咕嘟饮了一大口。
“......”
谢潇僵硬地放下坛子,脸色菜菜的。
“......这是什么酒?”
“二十文的烧刀子。”独孤静淡淡道。
“......你答应了会带极品的好酒来。”
“算极品了,普通的才六文。”
“......”谢潇怨妇样扑到上官羽旁边告状。“你看我就说他缺德吧,连你来都舍不得拿出一坛好酒。”
“小不点的份我早准备好了。”
一扬手,下人取来一只食盒打开了--细白薄胎瓷碗盛着香融的蛋芙,嫩如雪脂。
“这是用品质最好的舌天兰果子酒蒸的,咸甜适口,有酒香又能做点心。”
上官羽长在关外,自然不知道这舌天兰的珍贵。只见谢潇嘴角微微抽搐,青着脸朝独孤静摇摇酒坛,阴阴一笑:
“那今晚咱俩就一起痛饮这‘极品美酒’为小不点接风吧!”
“本王今日不幸感染风寒,姜汤已经自备了。”慢条斯理地从食盒下层又拿出一只小壶。“还是请好友你自个儿畅饮个够吧。”
吃瘪某人抱着坛子蹲到角落里哀怨去了。
“风寒?严重吗?”
鲜美的蛋芙化在口里,上官羽就尝出是独孤静亲手做的,心中一暖。
“不碍事,几日便好了。”
呷一口辣舌的姜汤。独孤静脑中不禁浮现起早晨悲惨的一幕——
五更刚过,自己便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王爷,您该起床了。”深秋冷凛刺骨的井水当头泼下,就听见一条甜润悦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景之......”湿漉漉地从床上爬起来,独孤静正要开口。
殷景之扬扬眉毛,四十九截的龙骨软鞭,卷在手中。
“没事......”
于是,换上一件干衣,草草吃过早餐,独孤静就命人备了马车直奔水阁。
半路上,猛然想起赴约时间似乎是晚上才对,疑惑间转头——
身边淡青儒衫的左丞官笑靥如花:
“我叫王爷早些起床本想是去北街新开的茶坊吃早茶的,您怎么就直接来了水阁呢,不过现在吃茶时间已晚,不如先转去宗正寺处理今日的工作吧。”
——食人花。
独孤静在心里为自己默哀。
“......静,你喝的是姜汤还是黄连?”
哀怨完了的谢某人复活过来,给上官羽介绍帝都特色菜之余损起独孤静。
“莫不是又招惹了你那位貌美的左丞官?所谓牡丹花下死......”
独孤静苦笑不语。
“咦?”
上官羽好奇心涌上来,正要问,谢府掌事却在这时上来禀报——
右侍郎中大人从国师府带来礼物送给北国皇子。
接着,就远远的看见两队手捧锦盒的侍从,跟着领头身着五品官服之人打着红灯笼向这边走来。
“动作挺快......”独孤静喃喃自语,忽然凑到上官羽耳边:“小不点,你当真愿意作国师的孙女婿?”
“......这恐怕由不得我吧。”
为他这个动作愣了一愣,上官羽才想起离开北国前,似乎是听说过月文公主其实是国师孙寒的孙女,因受太后宠爱,被召入宫中每日伺奉左右,赐封“月文公主”。
自从母亲去世后,在父亲宠妃王夫人和异母弟弟的排挤下,自己终于如弃草芥般被送来打发和亲。
古人将为求边境安稳,送去蛮国与可汗公主成婚的不受宠的王孙公子称为“和蛮公子”,被人耻笑为给蛮夷女子为妃,而自己今日的地位亦等之。
北国大皇子上官羽。
——没错,他是大皇子,却不是太子。
触及此事,心中悲凉,忍不住站起身,举酒敬向二人:
“二位兄长真心待我,我已是......”
“那就不要娶。”
未等他说完,独孤静突然拉住他的胳膊,一股柔和的掌力拍在他肩膀上。
察身而过之际,有幽幽清香呼入鼻息。
直到后脑微微一凉,四周弹起巨大的水花,周身一凉,才惊觉自己居然落入湖中。
不谙水性的他只觉冰冷的湖水从口鼻耳中涌灌而入,喉咙间烈火烧燎一般疼痛,无法呼吸。
岸上许多火把的光亮将湖水映的通红,隐约听到一片嘈杂人声。
失去意识前,一只手臂将他紧紧揽住了。
......
半轮残月在枯枝瘦杆的梢头被分的破碎,隐入夜空飘缀的厚云里。
子时刚过,国师府占星楼的露台上一片死寂。
黑暗中,国师的脚步很轻,只能听到金杖拖磨地面拉长刺耳的吱——吱——声。
宫中的御道已经铺上了厚实华丽的红毯,午门内各宫各殿也都悬上了彩灯喜绸。
这一切本该是他手中的另一份筹码,而如今,却让独孤静轻易的变成了一个笑话。
月光透着寒气从云缝中漏出,森森冷光照亮了国师一张纹壑满布的脸孔,面目苍白。
多事之秋,风云暗涌,一声沉闷的晴空之雷在天边滚过,月也随之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