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丹青引》沧蓝扶蓝

1、第 1 章

　　古风篇：
　　第一个故事《丹青引》

　　题记：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与我如浮云。——杜甫
　　01
　　大夏国人人都知道，他们有一位极擅丹青的丞相。
　　这位大人自上任以来，没有什么功绩。但奇怪的是，他的出现像是往混乱的朝廷中投下一枚石头，自此水面无波，清澈见底。
　　更奇怪的是，他不似寻常书生画以山水寄情，或者如风流少年描摹心上人的婉约模样。他只画物，并且能执着于一物两三年之久。
　　二十五岁的丞相齐枫，近来迷上了葡萄。
　　日头正好.
　　对着窗外一丛绿竹，少年手里的狼毫笔不停，时勾时走，行云流水，成竹在胸。
　　与他温雅笑意截然相反的，是落在纸上的画。
　　是一只倾倒的银盘，颗颗珍珠般的葡萄正掉落于地。头几颗的，已被砸成一堆果泥。饶是如此，他的心情仍旧很好。换上新笔，沾上特意叫人去寻的，颜色发紫的墨汁，为自己精心描绘的葡萄上色。他厌倦了黑色。
　　颜色果然逼真。齐枫满意地看着几笔之后令人生津的葡萄，拿起手绢擦去细汗。
　　这个墨汁说白了就是用浓黏的紫胭脂与墨研成。奢侈的是，榨了西域葡萄，取汁和的。
　　“请公主殿下进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一位西域服饰的女子走进来。她半脸蒙纱，却只一双眼睛便足以勾魂夺魄。
　　齐枫见她满目怨愤，也不多说什么。将近亡国的人大抵都是如此。
　　他自然而然地吐出一句吐蕃语。公主泪花一闪。
　　大概意思是：您仍是最伟大的公主。
　　“有些事非我等几人可以办到。公主若执意如此，我等亦愿意尽绵薄之力。”补充道。“公主不妨在我府上权且小住。”
　　合合公主起身行礼：“丞相果如传闻般亲切有礼，仍敬合合一介俘虏为公主。仅以我国紫珍葡萄答谢大人。”
　　一旁侍婢解下一个小囊递上：“紫珍保存不易，大人见谅。”
　　“我前些年倒种过一株，只见其长，却从不开花结果。希望公主看在我的面上，好歹救一救它。”
　　合合公主点头，便随侍婢告辞退下。
　　齐枫揉着眉间，长吐一口气。从他所坐的方向透过斜开的窗子，正好是一根光秃秃的葡萄藤。
　　好像得了灵感，他补全画上最后几笔，用的朱砂。是溅出的葡萄汁，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夏天启六年春。大夏国结束对吐蕃国的战役，使其与蛮荒游牧民族盟约溃败。吐蕃王派遣长公主合合前来中原投诚，堪堪保住国家。
　　合合公主被赐予丞相齐枫。三月以来，数次上书请求领土主权。次次被拒。依旧不放弃。
　　“少爷，少将军已经多次偷跑进府找公主殿下了，您真的不制止？”
　　齐枫正着手画葡萄的一种新姿态，漫不经心的地望一眼窗外的葡萄藤。在合合公主的照料下，已经开满架设，绿叶葱茏。不过被杜宇整个人砸下来，齐枫担心自己秋天能否吃到葡萄。
　　杜宇此刻正和合合公主二人独处。那天他私闯相府，不仅砸坏了齐枫的葡萄架，也砸中架下的合合公主，倒弄出一段奇异的缘分。
　　“不必，有少将军在，公主的思乡之情可稍得纾解。”
　　管家不再多说什么，将茶换热，便默然离开。
　　窗外传来欢声笑语。
　　这年夏天，丞相齐枫名声大噪。
　　继并蒂莲，连理枝，双生树后，诞生了同结葡藤。
　　献之圣上，龙颜大悦。
　　“今闻吐蕃王要与喀戎族三公主结亲，不妨以此画作为我国贺礼，令合合公主带回吐蕃，以表我上国之礼。”礼部尚书如是道。
　　“哦？”
　　“诚能如此，真是本官之荣。”齐枫也站出列来。
　　皇帝看了齐枫两眼，欣然应允。
　　不过一副丹青而已，有齐枫在，要什么样的丹青没有？
　　十日之后，大夏国往吐蕃浩浩荡荡的礼物队伍出发了。由大夏丞相齐枫亲送出三百里，何等之荣。
　　杜宇黑沉着一张脸，等候多时。未等齐枫坐下，劈头便问：“为何要撤去我的护卫军队？为何故意作梗，相送百里，令我不得与她见面？礼部尚书一番话是否是你授意？你想干什么？”
　　齐枫身上本就落了一些不爽快，被杜宇大嗓门一吼更是头昏目眩：“你先安静一下。”
　　“她已在千里之外，非我力所能及，你让我怎么坐得住？”杜宇将茶杯重重一砸，怒目直视。
　　“公主日夜思念家乡，并非你能完全代替的，她来求我，我才去授意尚书大人，令其一番说辞。”
　　“你！”果真如他所猜。杜宇气不打一处来。“你明知。。。”
　　“我明知你中意她。可是杜宇，你也明知你二人之间诸多障碍，却一意孤行。你们才相处几日？她知你多少？你知她多少？”
　　“什么意思？”
　　“公主曾与我提过她与诸姊的趣事，或许她归国就会嫁给心爱之人，你要何处？”齐枫冷笑。
　　杜宇一下子白了脸色：“她不曾和我提过这些。”
　　而齐枫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松懈：“你真的相信她？”
　　杜宇从头凉到脚。他从未听过齐枫用这么奇怪的音调说话。印象中齐枫总是温曛如阳的。现在，像魔鬼，蛊惑人心。
　　杜宇大喊：“不许你诬蔑她！”一头冲出相府。
　　齐枫在他走后表情松下，长长叹气。
　　关心则乱。怀疑的种子是可怕的，何况还是至亲至信之人下的呢？
　　旁边有人走来，低头耳语几句。
　　“不错。真是出乎我意料的收获。务必让他先少将军到达吐蕃。”
　　“是，主人。”
　　02

　　阿巴契是如今吐蕃王的亲信，说什么都信。
　　合合十分生气，几乎是跑出的宫廷。接触到清凉的夜风才稍稍冷静下来。
　　为什么她只是去了一趟中原，父王就不再待她如宝了呢？想到刚才与哥舒拿阿巴契不顾仪态的争吵，她有点羞，却从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合合第一次感到无力，现在未来一片迷茫，一切努力全部白费。唯有眼前的景色能让她稍稍安慰。
　　越走越深，听到一阵悉嗦的声音。
　　叶片的空隙透出哥舒拿阿巴契的身影。合合没想到他还没走，而且明目张胆闯入王的后宫！
　　却听他说：“大人，事情已经办好，还有吩咐吗？”很是谀媚。
　　原来他前面有人！难怪他伏着身体。合合忍不住停下偷看。
　　那人开口了，恍然间合合觉得十分熟悉，“呀”了一声，立即捂住嘴巴。
　　“哦？有客人在啊？”他轻轻说，语带笑意。
　　忽然，合合看见脚下一盆盆昙花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完全暴露在两人面前。那人不慌不忙，十分优雅悠闲，并不担心她知道他在这里。
　　“公主殿下。”
　　合合来不及惊呼，来不及逃跑，他的强大令她的一切动作只能是想法！他慢悠悠地抽出一束深紫色的花，有白色粉末散出来，晃晕她的眼。
　　一时间天旋地转，合合昏了过去。
　　“便拿她做文章吧。”
　　合合是被侍女送回房的。头昏昏的也想不起来什么。
　　睡也睡不着，侍女又没有放好蚊帐，一个晚上只觉得浑身痛痒。好不容易才捱到天亮，呼人洗漱。
　　“啊！”进来的侍女一声惊呼。“公主殿下！”
　　合合奇怪：“我怎么了？”
　　“您的脸!”
　　只觉得烫得厉害。袖子一松，露出满是红点的小臂。合合难以置信，又检查一下手脚，发现全身都是红斑！“啊！”
　　吐蕃的王宫里，大家奔走相告：合合公主生了怪病，大夫都治不了！已经是毁容！
　　“公主这般可怜！”怎么就在要嫁给自己的时候出事了呢？伦曼世子不无疑惑。
　　被派去一窥公主真容的侍女跪在地上似有话不敢说。
　　“族长在此，你不妨直言。”站在世子后面一个半张脸狰狞的男人说。
　　“你说话！”他可不喜欢被隐瞒。
　　“回殿下！”侍女咬牙开口。 “我曾有一个中原朋友，她有一回跟我说起一种病，症状和公主十分相似！”
　　“什么病？”
　　“花柳病！”侍女再度咬牙。这种病，她也不想污蔑美丽的公主！
　　“花柳病是什么病？”他从没听说过。“军师，那是什么？”
　　那男子便耳语几句。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呢。
　　伦曼世子一下子气红了脸：“混账！”
　　难怪听说公主进了一个柔弱丞相的府邸住，又跟将军弄得不清不楚，人都追来吐蕃了！
　　男子向一旁的臣子使眼色。伦曼世子是绝不会娶公主的了。最好是散播点谣言，让王先退婚才是。
　　果然有人会意，转身走了。

　　03

　　丞相大人最近遇到瓶颈，完成一张便扔一张。心情愈发不好，人也憔悴下去。下人们偶然捡起被揉皱的纸张，瞪大眼睛。
　　如此栩栩如生的葡萄，究竟是哪里惹丞相大人不快呢？
　　齐枫开始病得上不了朝。陛下体恤，每日派太医来治。可心病难医，两个月后，齐枫连画笔都拿不动，冶芳居每夜送出一条染血的巾子。丞相府闭门谢客。
　　丞相病重的消息传到吐蕃这里又是两个月过去。杜宇吃了一惊。他人在吐蕃，估计大夏的人都知道，但吐蕃这边一无所知。他原本打算趁此机会将合合抢回来。他可不愿她去嫁什么少族长。
　　哪里想到，齐枫会以死逼他回国。一边是爱情，一边是十几年的友情。齐枫不仅用现在，更在用未来跟他赌。
　　“不。”杜宇放下酒杯。这件事孰真孰假还不知道。万一是苦肉计呢？他明白，一旦出手，大夏与吐蕃岌岌可危的关系就会彻底崩裂，两国之战必然再起。可他人在吐蕃，就证明他的决心。
　　可万一是真，他也输不起。
　　迟疑良久，杜宇缓缓地说：“你且回去，告诉你家丞相，就说，我厌倦了他拿笔的模样，想看他拿剑。”
　　报信之人满脸惊疑，终于在杜宇不咸不淡的目光中退下。
　　神奇的事发生了。当报信人风尘仆仆地赶回来，送上此话后，丞相竟逐渐好转起来。
　　文人会执剑没什么好稀奇，剑是君子的配饰之一。然而会不会武又是另外一件事了。即使这句话在外头传的沸沸扬扬，也没人认为文文弱弱的丞相会使剑，顶多当是将军希望丞相练练身子。
　　不是这样的，杜宇知道齐枫是会用剑的，而且还不弱。
　　丞相的病又拖了一个月，才在府里走动起来。
　　密使适时来报。
　　就着一屋子阳光，齐枫沏茶，脸上还有几分病态的白，可笑容仍旧温暖磊落坦荡。“当是故事说说。”
　　侍奉这样的主人，密使深感幸运。“大人养病的这一个月，吐蕃那边发生不少事。”
　　“哥舒拿阿巴契已经进入吐蕃宫廷，深受吐蕃王信任。经他言，吐蕃王对合合公主渐有疑心。原来要将她嫁入伦漫族的计划也取消了，反要合合公主嫁给喀戎族的老王。”
　　齐枫眉心一攒，眼里有怜悯和同情。喀戎族的可汗今年可是六十岁了。
　　“吐蕃王此举不仅惹恼伦漫族，也惹怒了喀戎族。伦漫少族长先吐蕃王散开说法，是伦漫族不要合合公主，羞辱公主为大夏娼妓。后吐蕃王再将公主许给喀戎王，王自然不满。如今三方虎视眈眈，伦漫族已有投诚之意。”
　　“杜少将军呢？”他倒是更担心杜宇那火爆脾气。
　　“少将军已经被我们暂时囚禁。这也是不得已之举，请大人莫怪。”
　　齐枫无奈：“我不怪你们。制住他也好。我修书一封，你回去交给他后就放了他。”
　　“是，大人。”

　　04

　　“陛下。”齐枫恭敬地作揖。
　　“坐吧。朕知你好棋，今日便手谈一局，爱卿意下如何？”
　　齐枫的笑意越发掩不住，看起来犹如昙花乍放般美丽：“甚喜。”
　　两人随意撩开衣摆，坐了下来。
　　此时已是暮夏，日头还有点。两人坐在水中小亭里，四处皆水，并无曲桥，别有一番宁静淡漠的情致。
　　“陛下，进攻吐蕃。”
　　“齐爱卿真是看上合合公主？总算让朕看到你道貌岸然的一面了。”皇帝调笑道。
　　知是拿他打趣，齐枫也不恼，淡淡地说：“臣描画了三年的葡萄，今年秋天是该收获了。”
　　“喀戎，吐蕃，伦曼所处之地气候严酷似的那里的男子骁勇善战，大夏可比不得。”王边说边下了一颗棋。
　　“不还是长得出葡萄么？战得，但信不得，也很讽刺。”齐枫追棋。“此三郡，大夏志在必得。”
　　“得之不能守，奈何？”被他一番话所激，皇帝眼里顿生兴奋。
　　“陛下忘记橡郡了吗？大夏若能够守住您这样的君王，千载无虞。”
　　“依你之见，谁可当之？”皇帝已无心照管棋局。
　　“本月初六，杜宇将军。臣已经安排好，就等陛下令下。”
　　“好！”
　　却听一声脆响，齐枫笑吟吟道：“陛下，您要输了。”
　　九月初六，大夏国军队再度进攻吐蕃，以其将和亲公主另嫁他人，辱大夏国威为由，直攻王城。
　　一路畅行无阻，竟如入无人之境。在王城之下发现是喀戎，吐蕃，伦曼三族不和混战。大夏军队收服三族，置戎、植、守三郡，废三王，各置文武两位郡王，武掌军权，文司政治、经济，由王室暂承。
　　随后三族上缴投诚书。同期，大夏皇帝发布对三郡的政策文书。
　　武郡王由皇室武艺高强之人继承，文郡王由民间考核或大夏指派，皆为大夏普通郡县之制，按制上报。
　　允许三郡与其他郡县正常贸易往来，同守大夏政律
　　齐枫听着消息，并无多大感触，手中最后一幅葡萄已经画成。窗外一片紫色，硕果累累，纸上一片碧色，可爱诱人。
　　“大人，合合公主求见。”
　　齐枫放下笔：“还不改口？”
　　管家一愣，忙道：“将军夫人求见。”
　　“让杜宇在外面晾一会儿，夫人进来讲话。”齐枫说。“葡萄熟了，全摘下来。送一点到宫中，其余的我要吃。”
　　齐枫把画放在一边吹干，自去找卷轴裱画。
　　合合公主一进来便问：“三年前，你是不是到过吐蕃？”
　　“不然我怎么拿到紫珍的？”语气满是慵懒。
　　丞相从没出过大夏国都，但他却承认他暗自到过吐蕃。
　　“原来你布了这么久的局！”
　　“不好吗？”
　　齐枫问得她一怔。
　　“喀戎，吐蕃，伦曼不会再起干戈，也没有被中原同化，同时还能获得更好的教育和生活，不好吗？”
　　诚然，他是对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合合咬住下唇：“你欺骗别人的感情！”
　　齐枫顿了顿，轻轻说：“公主，你知道吗？于我眼里，亲情、友情、爱情，哪一个都比权谋来得重要。如果有七分的幸福，何必在意之前三分苦楚？”
　　如果他没送她回国。吐蕃就要背负公主□□的骂名。
　　如果他没阻止杜宇，两国将再次生灵涂炭。
　　如果他没。。。。。
　　合合蓦然发现，这个不露锋芒的男人，在背后做了多少努力。
　　她释然了：“杜宇说你是个大坏蛋！”
　　齐枫露出狐狸一样的笑容：“多谢夸奖。”

　　结局：
　　大夏九年。
　　齐枫抱着一卷纸，正要去茅厕，路过马厩。皇上前日赠的宝马瞪着清亮的大眼，喷着响鼻向他扬起前腿。女贞国进贡的珍稀品种有着中原马匹无法匹及的英气。
　　“又要一番操劳了。”
　　他随手将纸扔掉。
　　风一翻，是一匹匹栩栩如生的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