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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弗里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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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林芳特说放学后带我去她家,这件事我已经渴望了很久。
每天晚自习回家我都会顺着那条由鹅卵石和每日被精心修剪成造型艺术的树枝草丛铺就的宽阔大道走到她家楼下,地址是我转班时在办公室填基本信息表的时候记下的。这条路已经很熟悉,在我的脑内已形成自觉的地理书。我从不走在路中间,即使鲜少有狂躁的司机驾着鸣笛的车辆经过,他们从我身边开过时也不会特意摇下窗上上下下用目光侵略我或者吹口哨,跟我住的地方一点都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还有很多,紧紧挨着墙壁走也会被高耸的路灯照耀到,地上的阴影显出校服裙的轮廓,而影子的主人偶尔也反常地一格一格跳着走,这里的灯从来不会黯淡,从来不会一闪一闪,我也未曾听过野猫恼人的叫喊,它或许也明白这里不是该来的地方。一般来讲我会在楼下站大概二十分钟,有一次一个应该是她爸爸的男人到窗边准备把窗帘拉上的时候往下瞧了瞧,如果不是我很快躲进橡树的背后,可能就发现我了。我知道我应该更小心一点。
她答应带我去她家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比如假装不经意从她身边经过时留下一句“你今天穿得好可爱啊”,比如在她捂住肚子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时接上一瓶热水,这种时候班里的其他女生一般都围坐在一起为各类八卦欢声笑语并装作飙高的音调不是出于吸引男生注意的幼稚目的,我会在她那里得到一个面色苍白但感激的谢谢;比如我知道她数学成绩不好,对她说可以私下帮她补习。她答应了。于是我知道我已经被划入了某个领域,像部分野兽会用尿液来宣布所有权一样,我已经在身上带上了无形的标识,里面是一句大写加粗的话语——乐吾丛和林芳特是朋友。
当天晚上在她的卧室里,我让她演算几道根据她的常犯错误出的几道题,即使看得出在为很难摸着其中的门道而困恼,投射在我眼里的仍然是一张认真的少女侧脸。和在课堂上一样,圆珠笔会被习惯性咬住,时不时在下巴上弹一弹,接下来的步骤就是在画满动漫美少女的草稿纸上努力寻找空白的夹缝,我闭上眼睛,分毫未错地听见划来划去的摩擦声。我拿了桌上已经被我喝下一大半的玻璃杯,借口倒水而转身独自进入这因等待已久而难免紧张的时刻。踏出卧室门我终于得以放下刚进屋时努力克制的眼神开始游荡,像一个刚刚寻到宝藏的十七世纪探险家,我的剑就是我的目光。房子的布局,装饰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甚至可以说打破了我固有的印象边界,当然比我住的房子好太多了,绒布沙发中央的为止已久稍稍凹陷了下去,花瓶里的黄玫瑰看得出来是被一双纤长耐心的手爱护着,没有一片花瓣边缘呈现变质的棕色,我的视线此时透过一扇微微打开的门,噢!现在想起来都仿佛重历着那个令人激动的时刻,我透过那扇友好的,没被锁上的门,看见了摆在其间的一架黑色钢琴。我从来没有抚摸或者碰触过和它类似的乐器,还在想是不是跟看起来一样冷冰冰的,脑袋里一个冷静的声音却为我判下结论,这是一个有着钢琴的家,我有一瞬间空了,唯有这不断绝的回声。我刚准备进去,大门被一阵窸窣的钥匙声叫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随之出现——是差点发现我的那个男人。我止住脚步,慢慢回头走进玄关不被遮掩的视野处。
他正在换鞋,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瞥了眼林芳特半开的房门才笑着对我说:“你就是经常和木木一起玩的闫北歌吧。”
他的头发一点都不像班上那群惹人厌的男生一样遮住额头或者擦着校规边缘烫卷,我想摸上去肯定很扎人,他的声音是一碗浑厚的酒,他的手...他的手侧着还看不大真切,但直觉告诉我那是有着分明青色脉络的,能柔软包裹也能尽情从一根弦跳到另一根弦的,为弹钢琴而生的一双手。
我直直地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自我介绍:“不,我是乐居丛。”
他点点头,静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在找什么吗?”
“我在找厨房,我想加点水。”
他周到地带我进了厨房,还打开冰箱的抽屉柜,向我示意了冰块的位置。这次我看清了他的手,右手的无名指上有戒指,看起来不是很旧。
我道了谢,回到房间把门合上,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讲。那几道数学题林芳特已经快做完了,我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心里想照这样下去这个学期她还需要有更多的数学补课时间。
(待续)
周记本软软地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下面打了一个鲜红色的A。窗外不知名的鸟雀儿偶尔发出几声鸣叫,它们是今夜的守墓人。月亮已经升的很高了,朦胧的光烘烤着屋内的两个人。
“那个女孩儿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指林芳特吗?她确实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学生,很秀气很乖巧的一个女孩儿。”
“那这个不应该给A了吧。”
“为什么不可以,是因为这篇文章里提到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吗?”
“这日记完全就是胡扯,怎么可能第一次去别人家就像自己家一样自在。最后还明目张胆来了个待续。”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直接把这个本子递到学校管理处去。”
琴南听到边鹤轩孩子气的这句话后,本来已经被这篇文章搅得略起波澜的心境扑哧一声化开了,她没有理会,继续读完手中的另一篇作文:“今晚夜色很凉,我邀请了居丛来我家,我们一起在房间里做作业,一起分享爸爸带回来的慕斯蛋糕,一起看我小时候的厚厚回忆拼成的相册,一起用同一副耳机的两端听欧美音乐。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咿咿呀呀只知道好看裙子的小女孩儿了,我也有小小的走在放学回家路上都想要任性大喊起来的愿望,开学以来成绩提不上去让我一直很忧心,但是这一刻却因为身边的陪伴觉得道路虽漫长,但仍光明...”琴南读完,写上“B”后放到那一大摞的本子上方。
边鹤轩忍不住再次开口:“这个给B,那个给A,老实讲这篇才应该给A吧,作文不就是该这么写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开这门课的初衷也仅仅是想让学生跳开写作的僵化思维的束缚,而主动去寻求别的可能性,这个单靠我的教导是没用的,更重要的是灵性。你知道我今天看了多少次苏轼被贬谪,简爱摇臂高呼了多少声爱与平等,周树人先生又俯下了多少次身子?我不是说这些例子不能用,但是写作不是追求相似性或者我们大家就手拉手围成圈成为不分你我的共同体,乐居丛的这篇作文确实有很多明显的错误,包括结构,包括重点性,甚至单个句子中部分词语的用法也很是问题,而这些缺陷并不是阿喀琉斯的脚踝那样致命或者不可原谅。这和你的美术是一个道理啊,用水彩涂抹画纸人人都会,对着原画进行描摹同样不很困难,但是从希腊时期开始只有那一小部分人真正用灵魂用天赋燃烧了一切陈旧技艺,才让如今的我们为之动容而流下泪水。当然拿一个高中生和米开朗琪罗他们比不妥当,但我还是认为这在所有同学的作文里,不失为一篇佳作。”
“难道你没发现整篇文章都是在一个劲儿地讽刺?”
“讽刺?”
“没错,如果你不讲我是过度解读的话。讽刺身边庸俗不堪的同龄男生,讽刺安全健康的家庭环境,讽刺心无芥蒂把她当朋友的女孩,讽刺读完了还喜滋滋打上A的你。最好全是虚构,不然你明天上课直接让那个叫乐居丛的女生把她写的东西当着全班朗读一遍,你想想看大家会是什么反应。”
琴南本来还想反驳,但看到边鹤轩的眼底都积起了一层疲累的青色,心里咯噔一声暗恼自己忘了他在外奔波一天,回到家也没坐下来好好休息喝口热汤,连忙止住话题,推着他向厨房走去:“操心的边大哥,你好好顾好你自己的就行了。放心我会好好找她谈一下的。”
房门被缓缓带上,那些作文本,那些思绪,那些暗流也顺其自然地在这一夜被留弃了,静静等待下一次重新回到原主人的手中。他们有些会和朋友嬉闹着,顺手把它从课桌抽屉里快咕噜咕噜冒出来的无数空白习题册中揉进去;有些会小心翼翼地翻开,期待老师评出的等级,再同样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有些堆在课桌上就顾不了,厚重的眼镜和手上的中性笔一样忙碌;而有些暂时低头垂眼,周围空气也静止,在没有多少人注意的最后一排,目光久久停滞在翻开的本子被留下的那一行红字上。
这些都不是今天晚上的月亮能捕捉到的事物,而在此刻,它温柔地望见一对夫妻坐在餐桌两侧,妻子为丈夫舀好炖了很久又热了一遍的海带排骨汤。他们两人没有说话,只相视一笑,彼此相信整个世界就是倒映在相爱的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