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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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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心中一悸,“定坚,”
“师傅,今夜无论成败,天河帮永无翻身之日了。”郝定坚神情颓溃,像是陷入到某种吞食人心的泥沼之中,妄自挣扎却脱逃不得。
众人面面相觑。
事情发展到这等地步,实出意料之外。打量一眼何九,再瞧瞧地上的郝定坚,每个人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种滋味。
唯有那明王隐立于岳西窗背影之后,两目依旧闭着,面上表情深沉清冷,对于山顶上发生的这一幕生死剧情不闻不问,仿佛僵化一般。
“九爷,”
听到郝定坚凄凄道来,岳西窗已读懂其中关窍,“自你应承了公孙止,便是落进了他的陷阱。”
“陷阱……?”
何九此时头脑昏昏涨涨,但同来的一众高手中已经有人与岳西窗一般猜出大概,瞧向公孙止的眼神便不太善意。公孙止却置若罔闻,一双手仍旧插袖置于胸前,面上也不知是哭是笑是怒是喜的表情。
“不错。今夜你们若然战败,一切皆休勿提。但若是胜了,九爷可曾想过,你与天河帮便有把柄握在他公孙止的手上,今后的命运如何就要全看他的脸色行事。即便你临时变卦,他也早做好后招,暗命郝定坚杀你自立。郝定坚不过是公孙止的一颗棋子罢了,最后天河帮不是照样落在了他的手上。天河帮作为白道大帮,青龙会又怎肯叫你存在于世?”
“但是,”
何九一时间头疼欲裂,脑中就像是洪水洗刷后的一片狼藉。“公孙止对我说过,不讲青龙会,不讲天河帮,杀了那明王,便有好处到手,从此依旧井水不犯。”
“九爷,公孙止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是要杀龙头会主自立为王,到时一统江湖,野心之下又怎么会单单放过你天河帮。他开出的条件再如何丰厚,那也不过是画饼充饥,为的就是诱你跌入彀中,而你一旦上钩,后果就只有一个……”
“死……?”
“死,或许还不是最糟的,”岳西窗道:“九爷侠义英雄,不畏一死,但是您的名声,您的荣誉呢?”
名声……
荣誉……
岂不是何九洒热血抛头颅舍却性命换来的最最珍重的东西。
但若公孙止的嘴歪一歪,协定围剿一事在江湖上传扬开来,到时候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可就都要付之一炬化为灰烬了,更为艰难中谨持一生的清白抹上不可磨灭的污点。
那可真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公孙止!”
一时失察贪心,不料惨遭算计,何九就觉得一口逆血上涌,喉头一甜,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就在这时,瘫软在地的郝定坚一声怪啸,高高跃起,瘦削的身体在空中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突然间,就听“嘭嘭嘭嘭”爆响不断,映在明月轮廓中的郝定坚浑身上下百十道鲜血一齐激喷而出。
叫声,鲜血,无不刺激着众人的神经。
更有那一具诡异扭曲的身体好似凌空悬在夜幕之上,叫人心惊肉跳。
血肉之躯如陨星般坠落,击碎山顶上的死寂,冷冷拍打在这无情冰冷的现实世界。血泊之中,郝定坚的一只手掌努力地先前伸着,想要抓住转瞬即逝的生命残息,但是任凭竭尽气力却还是触不到一丝的真实,“师,师……”从牙缝中挤出最后的几个字,郝定坚终于死去了。
“定坚……”
积攒起浑身所剩寥寥的力量,何九从岳西窗怀中挣脱,口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喊声甫起,身子向前踉跄着才迈出一步,便又昏了过去。
“九爷!”
岳西窗急急出手接住何九。
这时,一只手掌缓缓地搭在岳西窗的肩上。
他一回头,却是那明王。
“多谢了,西窗。都交由老夫吧。”
岳西窗点头无语,扶住昏厥过去的何九退在一旁。
那明王抬步朝前走去,不出十步的距离仿佛在众人眼中走过半生。公孙止忽的心头一促。
龙头老大近看竟似发生了某种变化,虽说不上什么具体而微,但还是让他瞧出了一丝异处,怎么看上去清朗许多,竟似……变得年轻了!
这是什么异术?!
云淡风轻处,那明王已立在包围的正中。环顾四周,口中说道:“诸位纠集华山顶上意图杀我,今夜老夫定会叫诸位如愿。不过,既然都是为了各自的私利,就别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欺世盗名,没的污了老夫的耳朵。俗话说远来是客,沙鲁克,”
“怎么?”
沙漠王沙鲁克神情大为紧张,一手握紧腰间的长鞭。
那明王道:“两年前西域特使进贡我朝,返回故国时共五十余人在沙漠中不知去向,更有皇帝回赠的大批天朝宝物不翼而飞,民间传说是遭遇了罕见的大风暴导致全体覆没,但我想其中的详情,恐怕没人能比你这位首恶元凶更清楚的了吧?”
沙鲁克出身西域,常年盘踞大漠,头脑不比中原人氏灵活善思,听了那明王的话后惊呼,“你是怎么知道的?”
此言一出,无疑便是承认了。
那明王一声讥笑,不再理会。略转过身,面向白刃郭山山,“郭大侠仁义著名,老夫渴慕已久,只恨缘悭一面,没想到今夜能在此相会。多问一句令小公子身体可好?”
“哼……”
郭山山似早有准备,神情倔傲,“从未娶亲,何来子嗣一说,你莫不是跟我在说笑呢?”
“五年之前,趁嫡亲兄长郭金外出之时□□大嫂,后又下毒将郭金谋害,以兄长无后为由霸占其家产,一年后你家嫂子偷偷产下一子取名郭远,被你假作兄长郭金的遗腹之子收为螟蛉。嘿,听说近些时日令郎患了咳嗽,也不知好了未有?”
“你……!!”
郭山山又惊又气,胸中一股气息翻覆。
“还有你,”
那明王语调突然一冷,“大同府巴林,暗中走报消息勾结蒙人,洗劫多处边关重镇,为一己利欲害的百姓涂炭,铁蹄下惨死无数,家破人亡者更无数。犯下如此泯灭天良的恶行,竟还腆颜号称正义,真真卑劣至极,十恶不赦!”
“青龙会,哼……果然无所不知啊。”
巴林亮出自己的弯刀,寒芒映照之下,他的脸色比铁刃还青。
那明王却已调转矛头,“哑童聋姑,身有残疾原本令人惋惜,发奋修行在武林中闯出名号更加叫人敬佩。但没想到背地里你们十全九美行事竟是如此的龌龊,组建打手集团甘心做了朝廷的走狗,打杀构陷多少江湖中人……”
那明王势力威重,就好似华岳一般凌立于天地之间。
“更有你们,”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有的是一帮一派之主,也有的是称颂一方的侠士,但若讲为人之虚伪,行事之狠辣,恐怕比起你们口中声声要消灭的青龙会也不遑多让吧。宋挺,段开天,李一白,余化龙,陶公望……”
那明王鼻中只冷冷一哼,被点到姓名的几人却像是遭受电殛一般齐齐惊悚不已。自己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总还自认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青龙会竟了如指掌。
只听那明王继续说道:“青龙会自老夫手中创立,经历四十年,功过人定,善恶人评,虽非我的本意,但终究畸变成了如今这般黑恶姿态。世人说是罄竹难书也罢,恶贯满盈也罢,所有的一切都注定将在今夜落下帷幕。由我一手建立的青龙会,也应由我来将它毁灭!来吧!!”
预谋已久的围杀怎地竟然生出一种陷入彀中的意味!!!
公孙止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不禁发抖。
三个月前,退隐已久的龙头会主突然现身会中。发出五龙令召集各地坛主齐聚总坛,明确表示自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的意愿,而岳西窗更被推举为下一任龙头会主不二人选。
此言一出四座震惊。
自己试图颠覆的举动虽说并未放在明面,但在会中早已成公开之秘。而这时会主的突然现身,不为问自己的罪责,却只是选出了下一任会主之选。
是妥协?抑或放任?是无视?抑或警告?
会主的心思不免叫人猜测。越是猜测便越加令人感觉或遇不测。
但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跟随兄长一道入了这青龙会,如今已有二十另七年。自兄长丧命,会主无心帮会前途,自己早有心取而代之。但五年前会主突然卸下大位,躲在了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退隐仙居,还把青龙会交由坐席护法岳西窗手中。这不免叫自己生出多年谋策计划落空的懊恼。不过岳西窗自任代掌以来安分自觉,很少干涉会中事务,这无疑给了自己继续笼络结营势力的时间。
如今,眼见青龙会已尽在自己一手掌控之中,会主大人的突然现身却似乎打乱了自己的完美预期。
---公孙止咽下一口恶逆。
算来算去还是少算了一个人,那位一直身居世外之人。
---龙头会主那明王!
青龙会中早已遍布自己的势力,在一得知九月初三之夜会主将要私会岳西窗的消息后便开始制定围杀之计。为了□□完美无缺,不止今晚山顶的这一十二位白道人物,山下更是严密布置了会中大半高手,誓要将那明王与岳西窗斩杀,今夜所谋定见全功。
可是听那明王言语冷冷道来,生生揭下众人的伪善面具,每一字却都像是针刺一般刺在自己心头。莫名中竟生出一丝虚幻,仿佛登临深渊的恐惧。
至于那明王最后的一番陈词,耳中的嗡鸣早盖过了他的声音。
难道以前做下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自己从来就不曾认识到龙头老大那明王的真实面目……
但事到如今已成骑虎之势,能否登临江湖至尊只在今朝,公孙止抛却杂念,牙齿狠力一錾,舌尖的血腥令他猛然清醒,
“诸位,江湖向来成王败寇,”
大袖一挥,“动手,一起上!”
余化龙在岳西窗一剑之下受伤不轻,激愤压抑之余头一个捡起自己的断剑大吼一声冲了上去。而其余众人先被岳西窗的言语镇吓,后又有何九师徒之事,早就忘了上山的本意,经此一喊才都惊醒,各自举握成名兵器攻上。
---江湖传言那明王修炼的乃是少林寺的天门炮拳。
此拳种在少林寺中属偏涩一门,极少有人修习,并不似七十二绝技名头响亮,但那明王硬是凭借着这种寻常拳法跻身绝世高手之列,武林中少有人敌。虽说传说流传至今仍大有人质疑,不过既然能播扬江湖数十载,想必亦非空穴来风。又因那明王的行踪神龙见首不见尾,少在江湖中走动,也无人去撄其锋。
一见对手围攻,那明王神情激昂,口中呼喝,一拳挥出,赫赫的拳风卷袭先至的余化龙。
余化龙受伤后拳脚便有些迟滞,被那明王凛冽一击按在胸前,他大惊失色之下刚要使出一招“扼角杀鹿”,用手上断剑横切那明王的手腕,却突然一声霹雳也似的惊雷怒吼响彻耳边,紧随着一道激烈的气息瞬间攻入体内,连运功相抵的反应也来不及做出,侵入的真气已游走全身上下,所到之处剧痛无比,似乎一身的血液骨肉都被炽热的火焰烧灼。
余化龙大叫一声,狂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僵直朝地上倒去,眼见得活不了了。
一击得手,那明王并不理会众人的惊愕,身法旋移到李一白身前,举拳刚要击出,忽听得耳边呼啸,料是攻势来袭,头也未转,斜刺里左拳伸出,握住勒向自己脖颈的长鞭,手腕一抖,兽皮裹缠金丝的丈余长鞭竟被劲力摧折,变作一段一段,而长鞭的主人沙鲁克的手掌虎口也被这股异劲崩开一道血口。
在此之前就听公孙止仔细讲过那明王的武功路数,众人心想即使一场恶战难免,但今夜来的俱是高手,拼出全力也要功成此役。但交手不过三十招,心中却都生出一丝惧意。
那明王的炮拳招式着实简单。
冲天,劈山,转角,连环,朝天阙,七星鞭,三六一十八式套路径自使来,虽然技艺娴熟却实实无什么高明之处,跟平常庄稼汉修炼强身的龙虎拳类也无甚区别。
但真正令人恐惧的却是那先拳招而至的诡异真气。
气随意转,拳如炮炸,浑厚猛烈的攻势让众人纷纷惊觉自己的兵器还未近身便已阻力重重,仿佛被一道无形盾墙格挡,妄想沾到那明王的一片衣襟。众人又惊又怕,万没料到少林拳法竟有如斯威力。更加令人沮丧的是,那明王催使的这种神鬼莫测的内功真气以前在江湖中竟从未曾听闻过。
转眼之间已经又有几人被拳气击倒,好在先前瞧见余化龙的惨状,一但觉察到被那明王的拳风压制便趁早撤身躲开了。可辗转打斗之间哪里顾得万全,即便是躲过,身上也或多或少挂了彩。
乱战之中,只听李一白的惨叫划破夜空,一双大力鹰爪手强挡那明王的急袭烈拳,未曾伤人反被那明王的真气反涌之力将自己的手骨震碎。
哀莫大于心死,浸淫半生的家传修为自今夜算是废了。
一念至此,李一白心中大恸,嘴角挂血,身子一晃站立未稳,正好在那明王一臂距离之内,眼见得又是一拳破空击来,他面露惊恐却已无力闪躲,被击起的身子像断了线的纸鸢似的飘飘忽忽直朝身后的万丈悬崖坠去。叫声骤响,一路向下,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悬崖幽深,抑或是已跌落崖底,终于再听不到那毛骨悚然的声音了。
“这不是炮拳。无明拳!你练的竟然是……无明拳!还有……大……大……大业火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