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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会主那位上司的秘密应该是跟一点心意有关吧。”

      “寥寥敬仪,一点心意,”

      那明王喟然,“不错,三年一期的考满,老夫在上司府上见到的正是百足谷巫医姜虫儿的弟子,少小离家老大回中的一位,邵小离。邵小离性情阴鹫,与他师傅不同,他并不甘于隐逸于荒谷淡泊一生,学艺一成便违例出谷入世,下毒暗算,江湖上名声恶著。而我的上司万大人向宫中进献的却正是邵小离获自其师的精研奇毒--一点心意。”

      “一点心意,无色无臭,极易溶于水中。因下毒者多是被害之人的亲友知交,往往谈笑之间借劝酒敬茶之机杀人于无形,才有了江湖流传的那一句你我兄弟,一点心意。哼!”

      那明王道:“后来嚣狂的邵小离被他的师弟贾大回奉师命出山惩毙,这毒药也就在江湖上绝迹了。好了伤疤便忘了痛,现在已经极少有人还能记起这些,倒是西窗你,还对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感兴趣。”

      “往事听来无趣,虽少有人记得,但其中的经验却不能忘却,”

      岳西窗正色道:“因为,大多的经验之谈都是拿性命换来的,人若珍惜自己的性命,多听听老故事是绝没什么坏处的。”

      “世间的人们要是都像你一样,生活中也就没那么多苦头吃了。”

      那明王一双眼不知怎地落在赤蝎身上,眼神似带着笑意,似带着叹息,也似带着某种启示。

      “那,后来呢?”岳西窗问道。

      那明王道:“南北游历那三年里,老夫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兴致盎然,山水传神之处,自然丘壑造化,胸中几许沉浊被涤荡尽去,颇有一番如梦初醒的感受。也就是那时,依仗着手上还算说过得去的功夫,见到不平之事就忍不住要出手管上一管,久之也就挣下了个虚名。而恰巧我与邵小离江湖上曾会过一面,他便将我的事暗中通禀给了万大人。万大人所谋机密本是诛夷九族的大罪,他怕我从中猜出一二而导致消息泄露祸及性命,对我便明显起了杀意。可笑的是我当时并未细思他们二人之间的瓜葛,还不自知已经大祸临头。”

      “当时时节已近中秋,按照惯例,我准备了一份敬仪节礼派人送呈万大人府上,却不料意外地竟收到了来自上司的回礼和一封书信。信的内容无非是些鞭策鼓励百尺竿头的官面话,回礼却是一份小吃点心铺子大年造的酥饴肉松月团,我不喜荤腥,就随手把它转送给了管事,”

      言及此处,那明王一声低叹,“怎知这却无辜害死了他。”

      “此是为何?”

      “都怪老夫愚钝,”

      那明王懊懑道:“万大人虽然听人说起过邵小离的名头,他自己却非江湖中人,心中对其也是将信将疑,待听及邵小离讲起我,一来怕我看出究竟,二来正好拿我试毒,看它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那般致命,杀人无救。就这样,白白搭上了管事的一条命。而在听到夏洪传来宫中流言说后宫淑妃莫名暴亡,我这时才傻兮兮的明白其中缘由。官场险恶反倒不比江湖洒脱自在,我不愿牵涉是非之中,索性来个罢官回乡,于是便向上级打了辞呈。原以为上官会从中刁难,没成想竟立刻得到了同意的批复。”

      “既然被你识破,那位上司怎肯遗留下隐祸殃及自身,不论在明在暗,会主接下来恐怕都不会好过。”

      “不会好过?”

      那明王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想一想,老夫从生到大,加上三年游历,日子过的也算无甚波澜,纵有困难,只要等第二天醒来也就再没什么了。有时想想,就像是这一生仿佛都像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时机,厚积薄发似的所有的险毒诡恶都在出城的那一刻爆发了。是万大人派来的杀手……他倒是希望暗中除掉我而不是借由官方的力量,毕竟他也怕把事情弄大再惹出什么万一。西窗,我这一趟归乡之行其中的凶险刺激,可想而知。嘿嘿……过瘾!!”

      一段自白似的叙述就像是那明王古井无波的前半生,二字过瘾却如同晴天骤然霹雳般赫然爆发,这老头儿,堂堂青龙会的龙头老大,直到此时才又终于展露出他骨子里沉抑已久的桀骜来。

      那明王继续讲来,“接迎我的是杀手壕中的四刀五剑一把扇。这一路上的周旋和打斗不断,屡屡也曾遭遇万难的危机。暗器,下毒,堵截,追杀,眼见朝不保夕,好在天佑,更有相识不久却肝胆照应的江湖之交挺身而出,堪堪都挺了过来。杀手们阴魂不散地一路跟随,虽然我身在明处带着他们兜兜转转,有时还故布疑阵,惹的他们恼怒不已,但终归我还是要回川中的,我也怕杀手们杀我不得,会拿我家人作为胁迫,若真到那时可就……”忽然间,那明王老皴的脸上竟灿出了诡诘的笑容,“谁知就在此时,派来杀我的杀手却突然消失了。我惴惴不安地警觉了一夜,第二日却全然不见了他们的踪迹,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皆是如此,西窗……”

      那明王忽促狭道:“你来猜上一猜,这是为何呢?”

      正听到险处,没料想到龙头老大话锋突转,不过岳西窗到底是岳西窗,略一迟疑,心中已闪念万端,试说道:“杀手成名不易,最著信誉,接手之事没有完结万不会罢手。但依会主所言,四刀五剑一把扇是真的撤了,恕我见浅,对于旧往秘事未有留意,但其中因由想必还应该出在你那上司万大人的身上。”

      那明王大笑赞道:“好岳西窗,果然猜的确切。杀手一哄而散正是因为我那上司万大人的宫中靠山,皇帝的宠妃万贵妃和皇帝前后脚一齐死了。哈!新上位的皇帝正是被万贵妃毒死的淑妃的儿子。他虽不知害死自己亲身母亲的毒药是万大人秘呈后宫的,但却知道毒药是万贵妃下的。如今自己贵为天子,那还不有冤抱冤有仇报仇,且还是光明正大的,没有谁去管也没人敢管的。一纸旨下,万氏九族被夷,我那上司哪里还跑得了,而杀手们只收了定金,又没人照头,谁还肯再卖命。所有的一切,就这样在飘忽间烟消云散喽。”

      恍恍当局者,却不知杀招来自局外。一场欢喜,忽作悲辛,那位万大人的梦里富贵还未曾享受,便这般搭上了一条性命。

      “那么……青龙会的源起……?”

      这才是岳西窗心中所欲知之事。

      “接下来才正要说到呢,”

      那明王浓眉下双目一抬,脸上的意味颇为深沉,“西窗你入会多年,一来是难当朋友的情意相邀,二来你当时声名正盛,怕大有一探青龙究竟,好一举而捣之替天行道的意思在吧。”不待岳西窗回答,那明王已继续道:“当代有名的英雄和那些想要扬名立万的年轻侠客无不视我青龙会为江湖极恶,大都想拿老夫和青龙会开刀,但至今却从未有一人得手,其中缘由,西窗,你可知道?”最后一声强硬的喝问仿佛裹挟着莫名的坚执。

      一旁站立已久的赤蝎嘴角忽的紧了一下,渗进口舌间的血液竟一阵阵的凉意。

      冷风抚过,仿佛将冷血和着刀锈灌溉出来的这一具肉身一刀横剖,一圈一圈的年轮上满刻的俱是恶与狠,罪与罚。

      岳西窗心头负重,呼吸之间呵出的大团白雾如凝霜滴坠,眼神竟也如迷入雾里似的茫茫了。定了定神,才自言自语般的开口讲道:

      “八年前,陕甘一地经年无雨,粮田绝收,人人相食,饿殍满路,青龙会于朝廷赈灾之前携三千七百八十五石粮食献济饥民。七年前,淮水洪灾泛滥,冲淹百里,灾民流离失所,又是青龙会于河水两岸沿途搭建粥棚施舍无家可归的百姓。灾害过后,首防大疫,粥棚里还备下了药物治疗疾患,以防患于未然。五年前的河北地震,山东蝗灾,两年前的黄河决堤……嘿,”恭

      儒剑侠素来温柔的一笑这一回却听来让人心间一滞,“青龙会赈济救灾我曾亲历,杀人放火我也见识更多。人人都言公道自在人心,可悠悠众口销骨铄金之下,青龙会在人们眼中早已成了江湖最神秘最邪恶最恐怖最嗜血的黑暗一极。龙头老大,说来惭愧,我入会近十年,却还不曾真正地看清它,是善是恶,是好抑或是坏,对于您的问话,要我作何回答呢?”

      “你不曾看清它,这四十年来我又何曾将青龙会看的清楚明白呢?”

      那明王语意无尽萧索,“老夫当年逃脱追杀回到家乡,父亲大人心中对于世局也甚明了。新帝登基,肃整朝野,即便再怎么小心为官也难免不被卷进倾轧勾斗之中,到时招来无端祸患可就为时晚矣。所以见我辞官还乡,他就干脆做个甩手掌柜,把家里的事情都交由我来打理,自己乐得饴糖弄孙,好不自在。我的儿子那时刚满满周岁,可爱的紧,极讨人欢喜的。唉……!昨日黄花昨日事,半杯白堕半辈痴。都这么地随风散去了。”

      怎样风云跌宕的大半生涯,凝聚于此刻浮沉起落的情绪波澜。龙头老大那明王的一生已跟青龙会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这些言语间似白浪拍岸般的起伏激涌岂非青龙会一幕幕最真实的写照。

      “青龙会的起源原本只是一时义举。世道艰辛,操持不易,不免有些人沦落于难,眼见神州灾患不断,不少流民粜儿鬻女,背井弃乡,我心中恻隐,于是便在城中外来人集聚的南三道街开了一间善堂粥铺,好在家中几代耕种,颇有积蓄,倒也支撑得起。可没想到的是救人却能令人上瘾的,此举到后来竟已变成了老夫一件难舍难抛的极乐之事。看着饥民瘦黄无肌的面上仅仅一碗粥饭下肚便露出的笑容,真真令人欣慰良多。而后随着不断的发展,加之游民流离分散,善堂粥铺逐渐便延伸到了周边的几座城。这个时候,铺子之间的联络,粮食的收购调度,应急药品的发放等等诸如此类的琐事,还有最重要的银钱方面的问题。若想再支撑起这一摊子,仅凭我的能力抑或富户士绅的慷慨捐助那时已经捉襟见肘,于是就自然而然地成立起了青龙商会。对外涉足诸多经营,盈余拿来填补善堂的亏空。”

      “原来如此。”

      岳西窗,以及一旁的赤蝎心中同时感慨。不过二者面上一叹一嗤,表情却不尽相同。

      “怎么,听我讲来琐碎,是否与你们心中幻想天差地别,太过平淡无奇了?”

      那明王问道。

      这一句也正中赤蝎心思。

      岳西窗心中何尝未做此想,不过转瞬又被另一种心情所覆。若没有这平淡无奇的开局,又哪来青龙会四十年江湖呼啸的诡奇。

      那明王嘿一声,“西窗倒是传承有加,不仅性情,就连说话的语气也跟你师傅学了个十足十啊,一样的温吞斯文。风雅贵公子,白玉美剑客,那辟玉老道可还没死么?”

      听到龙头老大口中忽地说起师尊,并且言语之间大有不敬,岳西窗倒没生气,他道:“师傅他一向安好,多谢会主大人惦念。西北之地虽然凄苦,却不知怎地极对他的脾性,生活倒还颇得其乐。”

      “天高地远,阔别经年,我倒还真渴念他那一剑。却不知西窗今夜能否让老夫如愿呢?”话音一落,那明王周身的气流刹那之间有如实物,肉眼可见被烈火蒸腾如沸水喷涌白汽般的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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