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至衿》宋清嘉0112

1、后来

　　（一）后来
　　九月十三日。B市。
　　子衿在公交车上失神的看着前方。透明玻璃窗外人来人往，夕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射出不同的光芒。但都是金色的，暖暖的。子衿穿着牛仔风衣，白蓝相间的针织衫，搭配着白色球鞋和破洞牛仔裤。她喜欢蓝色。但是她身上引人注目的却是脖子上那台单反相机。子衿个子不高，留着齐肩膀的头发，因此背着一台如此沉重的单反让她显得更加弱小了。她一手扶着公交车上的把手，另一只手拿着比她的手大一倍的手机。阳光将她咖啡色的双眸照的发亮。
　　一栋高楼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终于收回了混沌的目光，定定的望住了前方的大饭店。公交车缓缓停住，子衿机敏的从车上跳了下去。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哟，咱们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也不是谁喊了一声。子衿就从房间门口被推了进去。整个大厅里熙熙攘攘的都是人，乱哄哄的坐在一起。子衿的突然闯入吸引了餐桌上每个人的注意。他们都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快看快看，是我们的大红人啊！”
　　子衿心里突然一阵抵触。她认出来讲话的是高中原来的班长老杜。他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官腔，上来就把子衿推入了宴席的正中央。瞬间子衿被人们团团围住了。
　　她认出了他们。尽管对这样的热闹有一丝反感，但和高中同学的聚会还是燃起了她心中的一份感动。这种心情仿佛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其实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她就逐渐和这些人失去了联系。也不怎么的，在高中子衿是一个社交范围及广的人，但突然之间她仿佛就在他们中间消失了。直到前几天。
　　“子衿，我们可是都看到了你在卫视的节目啊！你可真厉害！”
　　“我早就看出子衿有这样的天赋了。你们都不知道？她从初中开始就开始玩摄影了！”
　　“真的？！唉子衿今天还把单反带来了？来来来，快给我们拍一张。“
　　子衿终于站到了人群的边上去。她拿着单反叫大家站好，然后按下快门。”咔嚓“一声，低头看着屏幕。
　　果然。他们没有来。

　　”刀。“
　　小清把刀递给医生。陈吟正专注的剔除病人的病灶。心电图的反应十分不妙，手术室外的家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整个手术室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几个知名的教授在监控屏幕前连连摇头。陈吟低声说道：”擦汗。“小清照做。她偷偷的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头紧锁，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坚定，还有一种莫名的火花。小清觉得这台手术可能有门了。果然，不到一会儿，病人的各项指标就恢复了正常。手术开始做收尾工作。几个教授也仿佛松了一口气，互相点起头来。
　　”这个陈吟。倒是个好苗子。“
　　陈吟从手术室走出来。已经将近半夜。他坐上车，用双手摩擦着自己的脸。这种疲惫的生活让他感到生命正在以一种无法控制的速度老去，可是他无力反抗。打开车窗，外面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B市中央有一条大河穿城而过，此时大河清冽的味道，黑夜里烟火被雨水冲刷腾起的味道，还有混合着泥土青草的腥味一同钻进了车里。一股清凉蔓延开来。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汽车。
　　手机还在响着。是今天的微信。他一天做了三台大型手术，直到现在才打开。他打算给妈妈打电话报一个平安。划开手机，却突然看见恒以给他发的短信。”老陈，到了吗？“
　　陈吟一怔。才想起来今天是他们高中同学聚会。他本身是不想去的，况且又有这么多工作。心里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回声在响着把他刚才内心的声音掩盖住了。也许是这样的黑夜让他产生了飘零之感。他打开车灯，向着本市最大的饭店开去。

　　霓虹灯还在亮着。像打翻了的恶劣油料泼在地上。雨水反射出七彩的光芒，有一种脏的美感。陈吟把车停下了。饭店已经关门。空无一人。他重新亮起车灯。突然，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个人。他几乎在一瞬间认出了她。
　　是她。
　　陈吟愣住了。他看见二十七岁的秦子衿，在他的车灯前。雨开始变大了，那女孩尽管被车灯照的挡住了自己的脸。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秦子衿站在那里，没有打雨伞，单反相机挂在胸前，尽管气质和以前发生了很大的不同，但脸上那股执拗的表情分毫不变。
　　”你谁啊——“
　　她在空荡荡的雨夜里大喊了一声。他这才注意到她右手还拿了一瓶酒。她举起那瓶酒指着他，问道：”你谁啊——“
　　陈吟叹息一声。她果然和在电视上看到的她不一样。那上面的她更像是在做一个表演。而这样的她却常常让他措手不及。他讨厌措手不及。他皱了皱眉头从车上走了下去，脱下外套穿在了她身上。子衿没有站稳，一下子摔在了他的怀里。陈吟双手僵住了。
　　”是你啊。你来了。“
　　子衿抬起头，突然笑了。她的头发已经湿透，脸上都是雨水。双眼像起了一层雾一样雾蒙蒙的。不知道为什么，她虽然喝醉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酒气。仿佛已经在大雨里站了很久。她的眼眶里突然流下了两行温热的泪水，打在了他的衬衫上。
　　”陈吟。你个混蛋。“
　　说完这句话。她就栽进了他的怀抱里。大雨倾盆而下。

　　子衿睁开双眼，头疼的厉害。她翻了一个身，随即又沉沉睡去了。鼻翼里有陌生的味道，从枕头上散发出来。这不是她自己的家。她觉得很安心。睡了一会，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她并没有在旅行的路上。子衿一个猛子坐起来，看着陌生而狭窄的房间，自己的衣服完好的穿在身上。她仔细回忆着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和同学们一起喝了很多的酒。后来的事情就全部忘的一干二净。她穿上摆在地上的一双蓝色女式拖鞋走了出去。
　　”你醒了。“
　　子衿觉得当头一棒，好像更站不稳了。陈吟穿着深蓝色的上衣和短裤，冷静的看着她。打量了她穿的拖鞋一眼。又盯住了她的脸。子衿别扭的转过头去，她不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反正一定很难看。果不其然，陈吟摆摆手说：”洗脸去。“
　　子衿灰头土脸的走开了。她觉得他的样子像蛇盯着一块自己并不感兴趣的肥肉。他的家很窄小，但是很干净。她基本能够从他的家庭装饰中看出他的生活水平。走进卫生间洗脸，她发现他摆放好了一些一次性牙刷。就自顾自的洗漱起来。
　　他已经开始吃早饭了。子衿站在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曾经想见到他，只不过不是以一种这样尴尬的方式。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有没有去同学聚会？自己是怎么来的？子衿想不出来。但是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我饿了。“
　　”自己去做。“
　　”你给我做。“
　　”自己去做。“
　　子衿一头扎进了厨房。

　　陈吟放下了喝了一半的牛奶。手有一些微微的发抖。他紧紧抿着嘴，但眼神还是出卖了他复杂的心理。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自以为自己已经被时间所掩埋掉了过去的青春梦想。包括她。她曾是他的梦想。
　　可现在这个女人就站在他自己的厨房里。那里传来叮当响的声音。看得出来子衿已经学会了做饭。多少年前他曾经无数次因为她不会做饭而指责她不像个女人。每一次都被她用胡搅蛮缠顶了回去。陈吟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他突然意识到，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他已经快要三十岁。
　　自从毕业以后。他再次见到子衿是在电视上。她的摄影展通过卫视进行了直播。当时她被主持人采访，对答并不流畅。这和高中的她很不一样。那时候她是班里的班长，能力强，善于沟通。虽然成绩不好，但因为通晓班级学校事务成了班级里最为活跃的一份子。那时候她整个人都闪着光，电视上的她却略显拘谨，内向。
　　他记得她想做一个作家。却不知怎么成为了一个摄影师。她为了想成为一个作家，去考了北京一所艺术类最高学府。却被这个学校的摄影专业录取了。陈吟不知道她还写不写。他记得她有一本厚厚的日记。他们还曾经为此大吵一架。
　　一阵阵香味从厨房里传来。陈吟看着门口她那双白色球鞋上沾着许多泥点，暗自摇了摇头。子衿端着自己做好的饭菜从厨房走了出来，满脸的欣喜。陈吟见了她这副表情，感到一瞬间的熟悉。不知怎么的又有一种莫名的满足。但这种感觉维持了不到十秒钟，他快步走进厨房。
　　一片狼藉。
　　”秦子衿。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