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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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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再加盏灯来。”
我停下手中针线,转动着酸疼的脖子,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秋霜欲下手先知,在这二更时分,针剪似冰。中宫里二子三女,单是这四季衣裳,就是我常年的夜功课。外面月明星稀,竹影映窗,寒蛩声声,嘤嘤成韵。
我起身踱至门外回廊,明月在天,清辉笼罩着整个永福宫,还有这皇城。宫墙外的人家在做什么?想必喜乐烦忧都在上演吧?至少他们真实,若是嫁个寻常男人,闹气吵架都可以随意,胜似如今套上枷锁做人,举步维艰,旁人看来锦衣玉食,一呼百应,其实如用满口假牙吃饭,无味的紧。
这么晚了还有乐声?我循声望去,西南方有一处宫室灯火通明,在一大片宫院中分外惹眼,更衬得它们寂寥冰冷,沉默似夜。
缀锦阁。
两个月前,三朝元老、前任礼部尚书邱成珏八十大寿,皇上亲临邱邸祝贺,席间见到了随侍祖父身旁的邱锦枫,邱老尚书四公子之女,年仅十七岁的盈盈俏女儿。据说此女临此大场面毫不惊惶拘谨,温言款语,举止有度,引起皇上的注目,更将皇上的一句口误巧妙点化成应景之语,于是龙心大悦,当场向邱老尚书讨了她。即日傍晚,去时一人独占的御辇中,回程俪影双双。
次日,邱锦枫被封为端妃,赐居缀锦阁。
自此皇帝的身影便只在朝堂于缀锦阁间往返。大镇朝第三位皇帝武帝萧岳重的第四任宠妃尘埃落定。
慧妃失宠不过半年。自她惹翻皇帝至两个月前,岳重没给这宫内的哪个女人替换慧妃的机会,他寝食无味,喜怒无常,动辄发脾气打人,宫内人人自危,如履薄冰。于是有人预言慧妃将东山再起,自失宠就无心修饰的慧妃衣着日见光鲜,得宠多年的傲气也火速回归。
孰料天上掉下个邱锦枫。
慧妃这才真的慌了神,出尽百宝欲挽回帝心,原本恃宠赌气的情态灰飞烟灭。于是皇上去缀锦阁必经的路上出现了慧妃的身影,淡妆素衣,神情凄婉,原本就擅长的琴更弹得清寂绝尘,深情的曲子中时时传来强抑的泣声,日日如此。先前看到她就不舒服的诸人,见此情景也心下恻然。
可是那琴曲唯一在乎的听者充耳不闻。
听说慧妃好几天不去弹琴了,想是绝望了?
我深深吸气再长长呼出,胸中的憋闷沉重稍稍舒缓。自古君心如风妾似旗,喜忧皆不由己。同样,历朝历代的皇后鲜有得宠的,我也是其中之一,而且自立为皇后的那天起就彻底失了宠,因为就是在那天,岳重遇见了他第一个宠妃贤嫔纪氏。
十五年过去了。
我当时度日如年,天天像在油锅中煎熬,痛恨纪氏如杀父仇人一般,倒不料现在遥望岳重新欢熠熠的住处,心如古井无波。
“娘娘,夜深露重,您进去吧。”
是竹心,我的陪嫁丫头,自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姐妹。
我转身:“今儿有些累了,以智的袍子明天再做吧,跟我去看看他们。”
睡前看看孩子相信是每个母亲的习惯。我轻轻推开以祯的门,这孩子安稳而眠,他身颀肩宽,有着岳重一样宽厚的胸膛与俊朗的眼眉,此时看来仿佛当年岳重做太子时的样子,睁开眼睛就会差很多,岳重满面帝王霸气,目光不容逼视,以祯气味沉静,容色端凝,只是一双眼睛深不可测。
以智睡得四仰八叉,一床被子给他蹬得不成样子,到底是喜欢练武的孩子,两年前以祯就要和以智分床睡,说是受不了弟弟不老实的腿脚,于是我索性给以智另辟一室,孩子渐渐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屋子。
被子大半被卷在以智身下,我慢慢扳起他的身子,这孩子可真沉。突然,一双胳膊抱住了我,我大惊,抬头正对上以智的一双眸子。“快去睡吧,别再做了,明天又要眼睛痛了。”我一怔,当下不及细想“先盖好被子,小心着凉。”他松开我,又加上一句“赶快回房去!”
看完三个女儿,我坐在镜前卸钗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细想却无头绪,许是太累了。躺下的那一刻,眼皮沉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我侧身,以智的袍子快缝完了,明晚早些睡。
我知道什么地方不对了。
以智对我没用任何称呼,还有他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