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海无岸》花辞小令

1、【壹】我只是不想让阿臣难过 谁又想起了

　　月上半梢，暗淡清寒。
　　夜，还很长。
　　此时的黎府是极其热闹的，嘈杂的贺喜声似潮浪一般一阵盖过一阵，不曾停息。
　　“吉时已到——”
　　司仪中气十足的一句话，大厅立马鸦雀无声，个个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望向大厅门口，期待着能第一眼看到新郎和新娘。
　　随着礼乐响起，喜服加身的新郎新娘缓步朝礼堂走进来……
　　新郎黎臣身躯凛凛，相貌堂堂，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只是面色稍有怔忪，眼里也是万种情绪，令人看不透。
　　旁侧新娘牧颜，身姿曼妙，杨柳细腰，一步一莲花。如此婀娜多姿，倒是能想象到盖头底下是一张怎样美艳动人的面容。
　　两人行至厅堂前，上座是黎府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尽是喜色，眼神浑浊却不失精明。乐呵呵的瞧着面前的孙子和孙媳妇，满意颔首。
　　司仪见时辰差不多，便高声：“一拜天地——”
　　喜娘虚扶新娘子转身，面向天地，便退后一步至人群。
　　新娘站好之后，才见新郎一步一步转身，迟缓而僵硬。配着脸上的面无表情，倒是有几分寒意。宾客像是发现了什么猫腻，开始窃窃私语……可又不敢大声说话。
　　前厅热闹非凡，喜气洋洋，后院却是人声无几，冷清寂静。
　　“咯吱——”
　　月光下，依稀可看到一抹黑影小心翼翼地推开湖边阁楼的门，屋内的人像是突然被惊醒：“谁？”
　　来人立在门口，笑了笑，眼神温和，示意她不必惊慌。可她不知道，烛火之下，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越发明显，叫那姑娘生了几分胆怯。
　　阿燕紧张地吞咽几口唾液，然后无措站起身来：“陆……陆姑娘。”
　　今晚人手不够，如遇又去前厅帮忙了，所以管家安排本来是烧水的她过来守着二小姐，第一次照顾少爷疼爱的二小姐，难免有些紧张。
　　陆宁看出她的紧张和害怕，无奈叹气，她在纠结要不要开口说话，等会会不会还让她害怕？
　　“没事，你出去吧，我看看她。”
　　就像不小心踩到干枯的树枝发出的声音一样，突然、黯哑、刺耳。在这夜色中，清晰又可怕。
　　阿燕胡乱地点点头，然后疾步走出房间，几步之后，又想起了什么，回身撞见陆宁疑惑的目光，心里有些愧疚，安抚情绪平静下来，她轻轻地说：“陆姑娘，我在湖边守着。”于是伸手将房门关上，离开。
　　陆宁却是感受到了她的一点善意，静静地望向门外没有动弹。
　　“咳咳……”
　　喉间轻痒，她忍不住咳嗽，然后尝到一丝血腥，她拿出腰侧挂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点点猩红，那样醒目，也昭示着她存在这世上的时间不久了。
　　大厅热闹的声音好像传了过来，她释然一笑，可无论如何，他是成家了，那她也就没什么可留恋的。
　　缓步走向屋内，纱帐轻晃，透过烛火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陆宁坐在床边，望着她安宁的面容，微微一笑。
　　“小鱼儿，今天是陆姐姐最后一次给你针灸了，不过没事，过几天你应该就会醒过来，然后你哥哥，奶奶还有……嫂嫂，都会很疼很疼你，弥补你昏迷的五年。”
　　“小鱼儿，今天你哥哥成亲了，新娘子……不是陆姐姐。你会不会不开心啊？”
　　陆宁浅笑的嘴角缓缓垂下，左边眼角溢出一行泪，滑落到她的掌心，冰凉透明。
　　“小鱼儿，陆姐姐已经很满足了，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看到小鱼儿醒过来，像以前那样欢快地叫我一声陆姐姐。”
　　“可是没关系，姐姐会在天上祝福你们的。”
　　“对了，小鱼儿的陆哥哥临死之前让我对你说声对不起，是他辜负了你，你以后要嫁得良人，我才会安心，他也会安心。”
　　“小鱼儿，姐姐……已经灯枯油尽，所以能答应姐姐一件事吗？”
　　她擦掉眼泪，轻轻柔柔地将黎小渝被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手却触及到温暖，她惊讶地低下头仔细看过去，然后欢喜出声：“小鱼儿，你能听见我说话了对吗？小鱼儿别哭，姐姐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那么美好呢。”
　　手腕一动，袖子里的瓷瓶落在手中，她把它塞进黎小渝半握的右手中。
　　“小鱼儿，这是忘情水，醒来之后想办法让你哥哥喝下去，他会忘记记忆中最深刻的人，包括所有与其发生的事情。还有，当年的真相，就这样消失吧，你也想让所有人只记得陆哥哥的美好对吧？我不怕阿臣知道真相，可我只是不想让阿臣难过。所以，小鱼儿一定要答应陆姐姐，这两件事，一定要办到好吗？……咳咳……咳咳……”
　　情绪有些激动，实在忍不住，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噗……”
　　突然吐出一口血，洒在黎小渝的被子上，她有些无力，趴在床边，慢慢调节呼吸。
　　“陆姐姐真没用……居然……把小鱼儿的……被子给弄脏了。”
　　身体的虚弱向她发出讯号，得赶紧离开黎府，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她不能给他带来灾难。
　　费力将床上的被子拖下来藏到柜子里，然后又换上另外一床新的被子。做完这些，她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眼睛也有些看不清。
　　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只有她踉跄又坚定的身影。
　　一步一步，从后院到侧门，从侧门到大街，再消失。
　　着急离开的她并没有注意到黎小渝轻轻抖动的手指，以及颤动的睫毛。
　　“陆……姐姐……”
　　………………………………………………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不好了不好了，陆姑娘不见了……二小姐……”
　　“什么？”
　　“二小姐醒了，陆姑娘不见了……二小姐让少爷赶紧去找！”
　　……………………
　　喜事没办成？倒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昏迷五年的黎家二小姐醒过来了。
　　只是，所有人看到本来面无表情的新郎在那一刻红了眼睛，乱了脚步……
　　谁想起了五年前那场隆重的婚礼，十里红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谁又想起了五年前那场大火，火海无涯，烧红了半边天。
　　谁又想起了五年前那场烟花，花海定情，不离不弃。
　　………………………………………………
　　时间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推到那一刻心动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