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楉谷

2、告白 Arnau

　　Arnault终于向芃芃微微袒露了心意。

　　袒露得很委婉，甚至有些不易察觉，全然不像一般的法国男子那样直白。

　　法国男人很少挖空心思表白，特别是成年男人。来电了水到渠成甚少瞻前顾后。像Arnault这样不温不火的真心不多见。但Arnault终究是有些着急了：如果说，下课了一起回家，周末看电影喝一杯是一件在朋友间很正常的事情，但与芃芃在一起便不是那么普通了。

　　在半年多的相处之中，Arnault没有感觉到芃芃的任何暗示，无论是语言，肢体，甚至是眼神——没有，没有任何暗示。一开始Arnault是不慌不忙的，他感觉得到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他只是在从这个可爱的中国妹子身上，等待一个确切的暗号。

　　Arnault没有和中国女孩子交往过，原本他并不担心。他的魅力本身便在于陪伴。长久的陪伴，日久生情。最后一般主动的反而是女孩子。但和芃芃在一起不同。半年过去了，芃芃依旧不声不响，难道她真的仅仅是需要一个朋友？

　　Arnault开始减少与芃芃的相处的时间。不再是每个周末主动相约，也不再图书馆关门后等着芃芃回家。Arnault不懂欲擒故纵，但他知道，如果芃芃喜欢他的话，会来约他的。然而芃芃并没有。他知道，如果芃芃真的只拿他当朋友的话，她也会来约的，然而她也没有。

　　他明白了，其实她已经拒绝了他，在不知不觉中，在温温和和中，两人的关系不知所终。

　　芃芃自然是发现了Arnault的变化。在巴黎这片繁华又寂寞的城市中，她只有那几个朋友。少了一个最经常陪伴的，她变得有些更孤单了。

　　但她却无法主动去找Arnault，她懂得他的心思，自然是懂的。但她没有办法往前继续走任何一步。

　　夏至，巴黎的白天显得愈发的长，夜晚也更加地人声鼎沸。芃芃一袭黑色长发，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复古的小皮鞋轻轻地穿越人群，眼睛瞥见酒吧桌台上五颜六色的啤酒葡萄酒鸡尾酒，却无人一起相约轻酌，心中还是有些怅惋。

　　你看，女人还是这样的脆弱，半年中无关痛痒的陪伴，便已经能在心中留有一个角落。无关爱情，无关欲望，仅仅是闲暇时光的倾谈，在梧桐树间的阳光下，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便已经在心头留下淡淡的痕迹。

　　芃芃叹了一口气，但愿这道痕迹，不久便能消退。

　　芃芃开始去跑步。她以前很不喜欢运动，特别是跑步。这是一项孤单装逼的运动。伤膝盖，伤腰椎，还要比较着无聊的公里数与卡路里，在污染严重的城市中做一个空气净化师，说不定哪一天便要开胸验肺。

　　只是巴黎的春天太适合跑步了。拉长的白昼，适宜的温度，大大小小的公园。还有那不知如何打发的美好又孤单的时光。小小的家只适合大雨磅礴的午后那清凉的梦，而非灿烂阳光下那蔚蓝的天与洁白的云。

　　跑完步洗个澡，准备一个便餐，而后便可以窝在沙发或者床上，打开Kindle, 打发漫长的傍晚与黄昏。看着夜幕一点点的降临，人也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

　　芃芃以为这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平淡闲适和过去的几个星期那样。暑假在两年制研究生的生涯上显得那样宝贵，最不适合却也最适合这样挥霍荒废。

　　睡觉前看了一眼手机。芃芃近来甚至都删除了脸书的消息客户端，将微信也设为新消息不提醒，身边的朋友同学都回国过暑假了，芃芃索性享受这无人打扰的寂静。

　　然而，她突然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只因为那个中学时代用宠溺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笑她手上的盐酥鸡与奶茶的男生，那个毕业后几乎不再联系的男生，那个时不时到她梦里转一圈在她发呆时溜进来的男生，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好久不见。我到巴黎了。有空的话可以见面否？”

　　巴黎的夜已经彻底地落下，寂静中星星的光在微弱地闪烁着，鸽子不再咕咕地在窗边叫着，甚至是邻居的猫也不再随意沿着窗沿来敲窗巡视。但为何有一颗在跳得这样的猛烈，一阵阵直冲云霄。原本眯着的双眼也不再畏惧暗夜中手机的光，瞳孔收缩了放大，不顾一切地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搜寻着最初的光。

　　时隔多年，芃芃开始会惆怅，那个不懂事的少女当年的潇洒说再见。一个大好前途是那样的理所当然，正如她以为碰到一个同样动心的男生也是一件命中注定的事情。

　　但生活总是有些操蛋。深深浅浅地在你生活中留下痕迹，却总是藏着掖着那最重要的。

　　邻居口袋曾经问芃芃，你心中是不是有一个过往的人，一直羁绊着你这么多年的寻觅。

　　芃芃没有说话。

　　口袋叹了口气，说，”别等了，那个人早就已经是别人的了。运气好的话，他依旧那样有魅力，但身边一定有别人。运气不好的话，他已经是一个奔三的土肥圆，除了记忆什么都不会给你留下。“

　　但芃芃此刻觉得，能与他重逢，便已经是中了大奖。

　　“好久不见啊！！来巴黎玩多久？我有空的呢，这几天放假。”

　　尽管惆怅是芃芃最经常的感觉，尽管不紧不慢其实是紧张最好的掩饰，但她依旧喜欢活泼地回复着信息，期待着一来一往的热烈。

　　很快就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去见面前，芃芃到了理发店剪头发。来法国也将近一年了，长发终究及腰，扎起的马尾在跑步时一颠一颠得扯得让人抓狂，她却一直没有去剪。口袋倒是在法国剪过一次头发，在她决定与国内男友分手的时候。这个隐形的男友大概只有芃芃知道，骑驴找马的恋情不要也罢。但口袋终究是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次见到她时也显然强颜欢笑。

　　口袋的发型剪得惨不忍睹，正如她乱糟糟的心情。法国人剪不来亚洲人的头发的传言得到坐实。芃芃最终选择了一家日本人的理发店，有些远，有些贵。但见到子也前怎能轻易冒险。

　　理发店在巴黎的另一端，地铁咣当咣当地驶向暗黑的地下，井道中墙壁上的光，昏黄无力，却是黑暗中的指引。地铁便沿着着昏黄的灯，蜿蜒地穿梭于巴黎的地下。

　　芃芃每次想到他，都仿佛回到了旧日时光。

　　那时的晚自习也因着他而显得格外安心充实。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不知在捣鼓着些什么，周围的男生也经常在旁边狗腿地笑着。中间休息的时候同学总是会成群结队地去买夜宵。

　　也是暗黑的夜，学校的路灯被百年的榕树遮住了大部分的光，只留下星星点点的亮照着窸窸窣窣的人群。芃芃总是能在人群中找到子也。黑夜中她像是一只高度警觉的猫，竖起耳朵扬起鼻子在户外追寻蛛丝马迹。

　　剪头发的时候芃芃还在想，怎么还是能把这些记得这么清楚。这记忆又被怀旧的自己美化了多少呢。早知道自己这么怀旧，当年怎么又能没有想过在一起。

　　芃芃的长发剪到了过肩的位置。这家理发店的技术的确不错，剪出的头发也是一缕一缕的。芃芃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去见子也了，没有那长发的累赘。即便长发及腰，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陈奕迅刚刚在法国开过演唱会。整个留学生的圈子都沸腾了。芃芃只记得那句话——你会不会忽然地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

　　而子也就出现在那里，芃芃每次下课都会路过的咖啡店。这家格调不同的咖啡店就在大名鼎鼎的花神咖啡店对面。看腻了花神一波一波的游客，但又醉心于花神法式情调与氛围，这里是最恰当不过的欣赏地了。

　　子也依旧相貌清秀，安静地坐在那儿，似乎有点认不出芃芃了。芃芃朝着他笑着，他的眼神真是一点都没有变。依旧是善良温柔，似乎也有点重逢的紧张。他也笑了。

　　成群的鸽子在阳光下飞过，马路上公交车在反复地报着站名，雨后的白云像是棉花糖一样，软绵绵地依偎在一片欧洲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