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花》洪门之虎

1、第一回（1）

　　第一回：野狐狸听禅明秀庵·柳子敬祈雨龙王庙

　　（1）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这首词唤作《摸鱼儿.雁丘词》，乃是金代元好问先生所作。先生年少时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于是心有所感，买大雁葬于汾水之上，垒石为识，号曰“雁丘”，并作词以记之。后世文人墨客每每念及，亦不免心有戚戚焉。

　　夫天地有情，以阴阳化生万物，而成山川之锦绣；父子有情，以骨肉为依托，而成生养之恩泽；夫妻有情，以恩爱两不疑，而成双飞之比翼；兄弟有情，以血脉共同枝，而成手足之连根；朋友有情，以趣味共相投，而成生死之义气。

　　可见这红尘之中，唯一“情”字最是难了，有道是情至深处，生死不渝。然人之情尚可追本溯源，而飞禽走兽之情，却万万不可以常理而度之。窃闻当日山中有灵狐，只因前世与书生有过一面之缘，由此情根深种，苦修百千年方化得人形，又历尽几世几劫而痴心不改，最终却落了个尸骨无存神魂俱灭的下场。情深至此，良可叹也！

　　那位看官问了，这一人一狐究竟生得什么孽缘，又都有些什么故事？个中情由，且容我慢慢道来。

　　原来有一年冬日，大雪下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人间由此而变得寒冷异常。后山中又发天火，大火所到之处，万物皆化为灰烬，只余一棵百年檀木却仍然燃烧不止。一只白狐在这场大火中躲过一劫之后，因饥寒交迫，便寻自这颗树下烤火取暖。适逢观音菩萨从南海出发云游天下，正行至这片大山上空，忽闻一股香气从荒山之中冲天而起。菩萨大惊之下按下云头察看，却见一只雪也纯白似的狐狸蜷缩在一棵百年檀木之下，而香气，正是从檀木上散发出来的。那菩萨顿时慈悲心起，便用柳枝洒些甘露将它救醒，道：“白狐，我看你倒也有些佛缘，你且起身，我授些法儿于你，日后能否修成大道，就全看你自身的造化了。”白狐听后大喜，因道：“承菩萨救命之恩，弟子无以为报，愿随左右执鞭坠镫。”菩萨笑道：“你这白狐倒也伶俐，只是我向来并未收徒，也罢，我有金印一枚，上刻佛家密语梵文，今日钤了于你，日后自知好处。”语毕掏出法印，在白狐左前爪上盖了个图章，又道：“日后但行善事，如若作恶，天不饶你！”白狐俯下身谢了。菩萨又道：“白狐，我看你这一生纠缠的都是些前世的情痴，缘来了，了了便罢，万事不可强求，好自为知罢。”白狐闻言心下骇异，因问：“菩萨何出此言？望乞明示。”菩萨笑而不语。那白狐还待再问，菩萨却早已收了法身，飘然去了。

　　却说那白狐受了观音菩萨点化，自是每日吐纳修行，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一日，偶然行至一片大山脚下，但见那山生得苍翠峻拔，烟锁雾绕，不由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意。由是信步上山，穿过竹林花海，越过石梁小涧，但见苍松翠柏深处，隐隐有庙宇藏于其间，红墙碧瓦，古意盎然。近前一看，有额题曰“明秀庵”。门旁又有一副破旧对联，笔力苍劲，秀雅古朴，云：

　　古寺无人惟见月；空山有梦不知年。

　　白狐看罢，但觉天地悠悠，我身渺渺，心下踟躇道：“这明山秀水之地，却隐着这样一座仙庵，怕莫是颇有些来头，我且在此住脚，先探它一探也好。”正思忖间，忽闻有脚步声自前方传来，只得急急窜入灌中，回身细看，却原来是一老一少两个姑子，说说笑笑望这边行来。只听那小尼问道：“师傅，今日与我们住持玄静师太讲经说法的那位老婆婆，却有些什么来历？我看师太平日里只是清心寡欲，喜怒不形于色，却偏偏她来了竟亲善如斯，真也真真是个奇闻了！”老尼笑道：“你只不知，那老婆婆道号‘真一’，却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向日里只是住在栖霞山中，早年间与你住持师太偶然相识于南海普陀珞珈山后，便相互引为知己，两人平日里常有些书信往来的。”小尼奇道：“这也作怪，我自小就长在这明秀庵中，竟是从来都未曾见过她。”老尼失笑道：“你这小妮子才有多大了？你自然是没有见过的，别说是你，就连我都才见过她三回呢！一次是在普方上人的灵峰寺，一次是在栖霞山的百花谷，最近一次便是在今日的明秀庵中了。”小尼便又问道：“你说的这百花谷，便是那位真一婆婆的住所么？”老尼道：“可不是呢！说起那百花谷，却也不枉‘人间福地，神仙都所’这八个字，只那栖霞山便方圆八百余里，景色绝美之至，最是那曲径通幽之处，却又别藏一个诺大的山谷。真一婆婆年轻时爱花成痴，竟把这诺大一个山谷全都种满了花草，春天来时，桃花、梨花、杏花、李花、牡丹、海棠、迎春之属姹紫嫣红，一直开到荼蘼方了；到了夏天，就有兰花、百合、芍药、荷花、石榴、凤仙、霞草之类漫山遍野；秋天到了，又有那遍地的山茶、芙蓉、桂花、月季、百合之属，一直开到黄花满地才罢；就算是那大雪纷飞的冬日，亦有数不清的寒梅冒雪而开，真是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那景色之美，造化之奇，我竟然形容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