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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蜮 不过到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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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清早的湖面上总是泛着浓浓的白雾,五步开外不可视物,江照夜站在小岛的边缘出神,定定地看着氤氲的湖面,不远处有几块黑色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小船的轮廓,但也不是那么的清晰,江照夜看了一会,不见那几艘船有什么反应,不禁皱起眉头。
“江哥儿,沉了他们?”
江照夜身旁蹲在地上的少年看到他皱眉,顿时喜上眉梢,腮边也陷出一个圆圆的酒窝来,看起来十分讨喜。
江照夜没有出声,深黑色的眸子不带任何表情,那少年问了一句没得到回应,倒是不敢再说话了,只是有些不满地撇撇嘴,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岸上的,可是江先生?”小船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江照夜偏了偏头,似乎是在分辨着什么。
“我们是天都城派来请江先生指点迷津的,我们城主说,要是江先生肯屈就我天都,大事得成后必然敬先生为国师,决不食言!”那人继续喊道。
“大事得成……”江照夜眉毛一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他身边的少年嘀咕道:“不就是造反么,还大事得成。”
“区区国师一职,只怕说不动在下,各位请回。”江照夜开口,他声音不高,腔调缓慢,却像是混杂在这盈满天地间的雾气之中,熨帖在所有人的耳边,飘忽,却又无比的清晰,但是此情此景,湖面上的人听起来未免觉得有些鬼气森森。
“那先生想要什么,只要天都城给得起,我们双手奉上!”那人又喊。
“给得起?你倒是能替高阳阙拿主意,回去告诉你们城主,若真有诚意,就别拿一个国师的虚名来浪费时间。”江照夜说完就不理会船上的人,转身离去,那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雾中影影绰绰的船影,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亮光,满是杀机。
江照夜生活的小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方圆七八里倒是有了,要是湖水涨起来可能会缩小一些,岛上树木茂密,飞禽走兽倒也不少,有些是从外面抓进来放养的,好让这岛上多几分生气,他住的地方在小岛的中心,碧瓦飞檐的阁楼,高墙朱门的宅院,虽然看起来年代久远,有些陈旧,但打理的非常干净,也不失奢华大气,但也有种让人心寒的寂静。
开门的两个门童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粉雕玉琢十分讨喜,但是却没有表情,眉眼低低的垂着。跟着江照夜的那个少年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却没得到回应,但少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也没太在意。
“江哥儿,你说那个高阳阙拿什么给你,你才去帮他?”少年问。
“我要的东西?我没什么想要的,只是随口说说。”江照夜眉眼弯起来,看起来有些恶劣。
“他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帮他?”
“因为我是算天老头的徒孙,算天又是七十多年前帮当朝开国皇帝打下江山出了不少馊主意的人,听师父说,师祖这个人奇门占卜,兵法岐黄无所不通,他只得真传七八而已。”江照夜撇嘴,有些心不在焉地继续说道:“不过到了我这,就都失传了。”
说到底,算天的传人去了天都,高阳阙再命人四处宣扬一番,打着算天的幌子说自己是天命所归,到时候把皇帝的位子抢来坐,也能省下不少麻烦。
少年抿嘴笑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江照夜似乎是没了谈性,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惑,叫人去烧水。”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江照夜走到宅子里最高的阁楼前停住,这是一个奇怪的阁楼,一共三层,用巨大的青石垒就,第一层无门无窗,第二层开始才出现窗子,但依然紧闭,到了第三层,窗子全部打开。江照夜一撩衣摆,脚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根羽毛般向上飘起,纵身上了阁楼三层,翻窗而入。
阁楼里没什么多余摆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无其他,看起来空荡荡的,江照夜显然习惯了冷清,他偏头笑了笑缓缓开口:“师弟,休息了么?”
床上没有动静,江照夜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床上平躺着的人,那人身形颀长却又松懈,仿佛是一具尸体,形状姣好,却全无生机,那应该是个很年轻的人,一身素色长衫,脸上戴着一枚无暇的白玉面具,面具后的眼睛直直盯着床顶,和江照夜那深黑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不同,这个人的眼睛是种很浅的棕色,像是剔透的无机质玉石。
江照夜轻声笑起来接道:“原来是醒着,往日的这个时候都叫不醒你,是被天都城那些杂碎吵到了么?”
床上那人眼珠动了动,有些茫然的定格在江照夜脸上,却没有说话,江照夜也沉默下来,坐在床边不出声了,良久,突然一个人影翻窗而入,惑肩膀上扛着木头的盆子,里面的水溅出一些来,江照夜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惑眨了眨眼睛,轻手轻脚把木盆放在地上,然后又转身从窗子跳了出去。
江照夜端过木盆,把干净的绢布在水中洗了洗,然后重新坐回床边,拉过床上那青年的手,挽起衣袖,轻轻帮他擦拭起来,江照夜动作很轻也很熟练。
“师弟,闷不闷?”江照夜问,自然是没有得到回答,他也不恼,依旧继续着手里的动作,青年的关节很松懈,这具身体似乎一丝能控制四肢的力气都没有,江照夜帮他把两只手都擦好,然后伸出手在他的面具边缘摩挲了一会接道:“我知道你觉得闷,我带你出去走走吧,高阳阙集结无数能人异士在天都城,准备造反了,今日派人来请我,希望我去帮他。”
床上的青年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双干净透亮却没有神采的眼睛有些木然地盯着江照夜的脸,似乎又穿透了那张五官精致的脸看向别处,江照夜突然直直看着那青年问:“师弟,我们明天就走吧,你想去哪?帝都溯阳?还是名城天都?”
依然是以沉默做回应,江照夜低头看着他,然后笑起来:“师弟你是在生气吧,这么多年了你还生我的气啊,不回答也没关系,我们先去天都,然后去溯阳,我们一路走过去,沿途的好地方都走走,小时候你不就说外面比岛上好玩,这么多年你一定很闷了。”
偌大的房间空荡而寂静,江照夜看着窗外,脸上带着一股莫名的笑意,床上的人毫无动静,若不是轻微起伏的胸膛,会让人错认为这根本就是一具尸体。
次日清晨,江照夜告知惑要离开小岛时惑瞪大了眼睛:“离开?今天?”
江照夜轻手轻脚把薄薄的毯子替木质轮椅上的青年整理好,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道:“要是不想走,就留下看家。”
“走!”惑大叫:“为什么不走,不过要去哪里?”
江照夜沉吟半晌,抿唇笑起来:“先去天都,看看高阳阙有几分本事。”
“你要带上龙琰?”惑伸出手在青年眼前晃了晃,那双琥珀般的眸子毫无反应。江照夜点点头:“他也觉得闷了。”
惑撇嘴:“五感尽失,会知道什么是闷才奇怪,呃……”
江照夜瞬间冷厉的眼神让惑不敢再说,江照夜帮龙琰端正了一下脸上的面具,放低声音道:“他心里清楚着呢。”
惑不置可否。
大凛建国79年,王朝自内部衰败,先帝驾崩时膝下仅有一子年方十一,丞相夏知寒暂代摄政之位这些年,苛捐杂税,横征暴敛,三朝元老勤王遭诛,横死殿前,满朝忠良被逼出走,天都城本是武林名城,尽是武道好手,天下义士以天都为首,齐聚一堂,以勤王之名对大凛举起反旗,不足三月,已攻下南方七城,势如破竹。
与此同时,天都城城主高阳阙一直寻找当年奇人算天的隐居之地,并想找到其传人助他一臂之力,高阳阙野心可见一斑,可找到浮空岛后却因为那无名湖泊水下机关重重,甚至还有异兽镇守,损失好手无数,六艘小船,最后来到岛前的只有两艘,两艘船再不敢贸然靠近,仅能遥遥喊话,却未能请动算天传人江照夜。
然而,这最后两艘船最终也没能回到天都城,这便成了江湖中的一大悬案,没人知道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前去浮空岛的人一个都没能再出现在世人眼前,也没有留下尸体,那环绕着浮空岛的湖水像是沉寂的怪兽,吞噬了所有前去一探究竟的人。
浮空岛所在之地群山环绕,人迹罕至,周边的飞禽走兽都甚少,如同一片森然死地,湖面占地很大,平滑如镜,却成碧绿之色,更显得湖水深不可测,湖中基本看不到活物,只有大量水草沉浮不定,整个湖面更是常年被笼罩在一片雾中,若是早晨,五步之外就无法视物,那雾气似乎只漂浮于湖面,岸边却是一点雾气都没有,很是奇怪。
后来想一探浮空岛究竟的人都消失在那终年不散的雾气里,虽然那时候江照夜已经离开那里很久,浮空自算天以后,从天下人心中的圣地变成了魍魉鬼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