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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舒 老舒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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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舒是我的爷爷,但我并不知道他的全名叫什么,我与老舒的关系也不是常见的那种爷孙关系,他是我二姨的丈夫的爸爸,因为二姨叔让我叫他爷爷,所以我们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爷孙关系。
第一次见老舒是六岁那年。那年春天我跟着二姨去湖南生活,在从学校通往二姨家的马路边的一个商店旁,我看到一个老人穿着厚厚的黑色棉袄,一双鞋底厚厚的手工织的毛线鞋,戴着一顶毛茸茸的解放帽站在外面,他身形不算太高,背有一点佝偻,但还不是太严重,即使被臃肿的黑色棉袄层层包裹,也能看出他原本纤瘦的身材,和商店里面的窗户边站着的那对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看起来满是肉感的夫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时候的湖南雪还没有消融完,天气还是很冷,他在外面不停地用嘴对着双手哈气,然后来回搓手,双脚一直动来动去。看到二姨时他愣了一下,停止了搓手的动作,然后眼睛转向站在二姨身边的我,对我微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满满的善意,而商店里的那对夫妇却在看到我和二姨以后,迅速的把头扭向了另外一边,不再多看我们一眼。我仰起头呆呆地看着二姨,二姨一脸冷漠,毫无表情,只是拉着我走得快快的。我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只好跟着她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站在商店外面对着我笑的老人不是别人,是二姨叔的爸爸,而商店里的那对夫妇是二姨叔的大哥和大嫂,那个商店是他们开的。但是我从来没看见二姨叔和二姨跟他们说话,我也曾好奇问过二姨原因,二姨也没过多地向我解释,只是说不许我跟他们说话,不许去那个商店买东西。我也就一直听着二姨的话,每次上学和放学往那里过的时候都跑得快快的。偶尔在路上碰到老舒,我也总是低下头装作在看地面的样子,而他每次见到我却都表现得比较高兴,似乎想开口跟我说话,但是看到我低下头,他又什么都不说,我们就这样一次次遇见却又什么也没说。
我从村里的那些人的谈话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二姨二姨叔和老舒他们发生的事儿,原来二姨觉得老舒一直顾着二姨叔的大哥他们一家,偏心偏得厉害,所以就经常吵架,后来就分了家,二姨和二姨叔自己独立了出来,自己建房子,老舒就和二姨叔的大哥大嫂一家。分家之后,老舒也时不时偷偷地给二姨和二姨叔送一些自己种的菜或者家里的肉,但是二姨不领情,从来都没收过,她一直认为老舒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没有小孩,所以她才从妈妈那里把我要来,为的就是争一口气。听村里的那些人说起,老舒在他的大儿子家其实过得也不幸福,大儿媳妇不喜欢他,经常让他干这样做那样,他的老母亲还在世,他要照顾自己的母亲,还要每天做饭给儿子媳妇这一家人吃,地里的活也是他干。即使是这样他也还是会经常挨儿子媳妇骂。听完这些故事,我竟对老舒有一股莫名的心疼,毕竟他也不容易。自此以后每次再见到他时,我再也不像以前一样低着头装作看不到一样走过,虽然我还是不叫他,不跟他说话,但我都会对着他微笑。老舒看到我对他的转变,显然特别高兴,每次都傻傻地用更大的微笑回敬我的微笑。
有一天下课休息,同学们都去操场上玩了,剩我一个人留在教室写作业。一会儿功夫,一个同学跑进教室告诉我校门那里有一个人找我,我以为是二姨或者二姨叔来找我有什么事,结果走下去远远地看到瘦弱的老舒戴着他常戴的那顶解放帽扒拉在校门上,够着脖子,眼睛一直往操场上看,好像在努力寻找什么。看到我走过去,他赶忙松开扒拉在校门上的手,咧开嘴冲着我笑,然后伸出左手,一个劲儿招呼我过去。我慢慢地朝他走去,只见他把双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从衣服包里摸出几包小零食把它塞到我手里,我推诿不要,他却显得格外着急,不停地说“拿着,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是爷爷的心意,你来那么久我都没给你买过东西,你不要告诉你二姨,我也不说,她不会知道的,也不会骂你”。看到他一再坚持,我不再推辞,说了声谢谢,收下了零食。看到我收下零食,他特别高兴“好孩子,快去上课吧,要好好学习”他一再叮嘱我不要让二姨知道他来学校看过我。他一直看着我走向教室,直到上课铃响,他才慢慢地离开。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来学校看我,每次来总会给我带零食或者塞几块钱在我包里面。我们都坚守着那个秘密,二姨一直都不知道。再后来,我总会借着和小伙伴出去玩的由头瞒过二姨,偷偷地跑去老舒的大儿子家看他,几乎每次去都只有他和曾祖母在家,曾祖母在楼上躺着,他在楼下干活,每次我去他总是会把他偷偷为我攒的零食拿给我吃。老舒对我是真的好,跟亲孙女没什么两样,也许在他心里早已把我当做他的亲孙女了。
二姨还是不待见老舒,不许我跟他们说话,不许我靠近他们。后来曾祖母病了,想到二姨叔家住一段日子,二姨叔把她接到家里照顾,老舒便经常借着探望母亲的由头,经常往二姨叔家跑,二姨开始还是不跟他说话,不理他,而曾祖母像是故意要撮合他们和好一样,总是找些借口,让二姨不得不跟老舒说话,曾祖母病好之后也总是会隔三差五的闹着要来二姨家玩,有时候让老舒送她过来,有时候让我去接她。这样一来老舒也就和二姨经常说话了,虽然二姨还是没有完全原谅他,对他说话还是冷冰冰的,可是至少不像以前那样一句话都不说,后面二姨还可以接受让老舒在我们家和我们一起吃饭了,老舒心里像乐开了花一样。
我在湖南生活了两年半,三年级上期的时候二姨卖掉湖南的房子和二姨叔准备搬回重庆,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二姨把睡梦中的我抱上车去往火车站。就这样我连跟老舒道别都没有。2005年的时候电话还没有普及,老舒没有电话也给我留下任何电话号码,我和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再也没有听到过老舒的声音,再也没有看到过他。我总以为我还会有机会再回到湖南再见到老舒,可是我从来都没想到我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到老舒了。
离开老舒的第十三年,我从爸爸口中无意得知老舒在我离开湖南的第三年就去世了,说是病死的。老舒得了很严重的病,他的大儿子大儿媳妇都不带他去看病,二姨叔又走得远没有电话,所以老舒是活活痛死的。二姨叔后面回去奔了丧,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个消息。老舒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种方式离开我。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我好好学习长大了就能回去看老舒,让他过好日子,可是不管现在我怎么努力我都不会再见到老舒了,老舒再也不会傻傻的对我笑,去我的学校拿零食给我吃,把偷偷攒的钱塞给我,听我叫他爷爷。
转眼间老舒已经离开我十四年了,我依旧时常会想起他,不知道睡着了的老舒关于我的那抹记忆会不会消逝不见,但我知道我会一直想他,他一直会在我的记忆里。不管我和老舒有没有血缘关系,这辈子他就是我的爷爷,我也会一直是他的孙女。冥冥中有种预感,我和老舒这辈子未完的缘分一定会在下辈子延续。
我多想一天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一回头,老舒就像从前那样在校门口等我、冲着我傻笑。
老舒,这些年安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