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旧账》琢玉妆

3、明争暗斗 大夫人这是

　　于是，温家的宴会就这么办起来了。

　　虽说同样都是给未婚女子办宴会，但给温青娆办可比给温青妙办名声好多了——说到底，温青娆也才八岁不是？

　　温家借着这个名头，给京里头几乎所有的世家大族发了帖子，邀人到时候来，剩下的话，温家没有明说，但各家心里头也都有数，温家几位小姐里头，若单论天资，三房的温青娆无疑是最高的一个，但若论地位，却没人能越过大房的温青妙，温青娆这个八岁生辰，原本算不得什么大日子，根本没必要邀上全京的世家，当初温青妙八岁的时候，温家也没办过这样的宴会。

　　不过借着温青娆的由头，把事情往温青妙身上一想，事情就豁然开朗了——温青娆的生日过后，离温青妙及笄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各个世家大族心里有数，虽说温青妙及笄的日子近了，但温家大房一向心高，未必能看得上世家子弟，但去走一圈儿也没坏处，毕竟温家近婚龄的姑娘并不止温青妙一个，再者说了，温家大少爷温青锋不是还没成亲？

　　因此，温青娆生辰将近，整个儿京中士族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丫鬟善雪端着牛乳粥沿着回廊走过院子，瞧了眼天色挑帘进屋，笑盈盈道：“九小姐，外头刮起寒风来了，怕是待会儿要下雪，喝了这粥暖暖身子吧？”

　　屋子里火盆里燃着银丝炭，把屋子烧得暖洋洋的，温青娆穿着银鼠的衣裳，趿拉着绣花棉鞋跳下床榻，到窗边望了一眼：“今年的雪，下的可真早。”

　　丫鬟善雨嘴甜，笑道：“瑞雪兆丰年，今年这雪知道您生辰要大办，也特意早下几日，给您道喜呢。”

　　善雨话音未竟，丫鬟善云走了进来：“九小姐，四小姐来看您来了。”

　　温青娆眉梢一挑，拢了拢自己的衣裳，这些年过去，随着温老夫人与温老将军年事愈高，大房和二房的势力愈发的大了，四房之间的矛盾也愈发明显，尤其像温青妙，平日里是根本不会到四房这里来的，今天却一反常态亲自来找她，温青娆的直觉便觉得，这丫头怕是来者不善。

　　话虽如此，温青妙自己找上门来，她也不能硬把人赶出去，也只能迎上去朝温青妙笑了笑：“四姐姐。”

　　温青妙眼瞧着就要及笄，身量已经略略长开，少女的身材婀娜多姿，相貌又清丽可人，自然是赢得了不少京中公子的心意，不过温青妙自己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人身上就是了。

　　温青妙捧着火炉踏进门来，身后跟着丫鬟善露，笑盈盈地道了一声：“九妹妹安好。”

　　丫鬟善露将手里头提着的食盒交到善雨的手里：“今儿天气寒冷，大夫人给各房炖了羊汤，四小姐听说了，特意讨了这个给三房送汤的差事来。”

　　“多谢四姐姐。”温青娆微微一笑，朝温青妙福身施礼。

　　“些许小事，不用在意，对了，婉娘和婥娘呢？三伯母怎么也不在？”温青妙摆摆手，笑得优雅大方，自觉地走进屋里去捡了个地方坐下，顺口问道。

　　“婉姐和婥姐去女学跟先生念书去了，我今儿原也要去的，是老太太说明儿是我生辰，可以在家歇一天，才没去。今儿父亲照例上朝，母亲禀过老太太，回许家去了。”温青娆也跟了进来，坐在温青妙下首。

　　温青妙点点头，目光落在羊汤上：“原来是这样……娆儿记得把羊汤给婉娘和婥娘留下一些，可莫贪嘴都喝了，这东西驱寒虽好，吃多了却怕不消化。”

　　温青娆笑笑：“姐姐也太不放心娆儿了，讲好了是各房的汤，难道娆儿一人便能喝净了不成？”

　　温青妙抿唇：“是我多心了。”

　　说罢，温青妙站起身来，眸中微微闪过一丝得色：“时候不早了，娆儿喝过羊汤，就早些歇息吧……对了，今儿宫里头赏赐下来一篮子岭南的杨梅，老太太分送了母亲和四伯母，母亲不舍得一个人吃，想着给大家分一分，等下就遣人送过来，娆儿莫忘了吃，杨梅那东西经不住放，明日便要坏了。”

　　温青娆也跟着站起身来：“姐姐替我谢过大伯母吧，那杨梅除了娆儿这里，大伯母还送了别人吗？”

　　温青妙没料到温青娆问这个，愣了一下：“婉娘和婥娘也有吧，怎么了？”

　　温青娆摇了摇头，温青妙也没怎么在意，自顾自的走了。

　　待人走后，丫鬟善雨噘着嘴走上前来：“不就是杨梅吗？谁没见过似的！四小姐平日里根本不来咱们这儿，今儿却巴巴地跑了来，原来是仗着老太太偏心大房来炫耀的！”

　　善云叹了口气：“炫耀归炫耀，好歹大夫人还知道雨露均沾，瞧四房那边儿，得了一篮子杨梅，半点信儿都没透出来呢！”

　　善雪眼尖，瞧见温青娆神色淡淡，立刻挥手止住了善雨善云的话头：“九小姐，怎么了？”

　　温青娆摇摇头，吩咐道：“你们把我那份羊汤分喝了吧，等下那杨梅送来，让大家都别吃。”

　　善雪愣了一下：“怎么，难道这羊汤有问题？”

　　善云皱眉：“不会吧？大夫人跟三房关系虽然不近，但却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手吧？这羊汤若是有问题，那不是一查就会查出来？”

　　温青娆笑笑：“你们想的也太简单了，大夫人那样的人，要使阴招不会弄得那么明显……羊汤是大夫人让熬的，杨梅却是宫里头赐下来的，这两样无论哪样单独检验，都不会有问题，但若是放在一起吃的话，就会引起腹泻，明儿就是我的生辰，我定是要出席的，婉姐和婥姐今年也是豆蔻之年，亲事也要早做打算，但若是我们三个泻一晚上的肚子，明儿哪怕吃了老山参，也定是一副体弱不足的模样。”

　　略顿，温青娆摆弄着衣裳的毛边，微微冷笑：“东西送不送在她，吃不吃却在我们，我们若是全吃了自然如她的愿，若是没有都吃，她也没损失，大夫人这是心里有数，知道落不下把柄，正大光明的坑人呢。”

　　善雨瞪圆了眼睛：“这……这是真的？大夫人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温青娆拢了拢碎发，平静道：“从前自然是不会，那时候大夫人上头有老太太和老太爷压着，下头又要顾着大哥和四姐姐，她当然不敢这么肆无忌惮，但是现在四姐姐及笄，马上就要定亲，听说大哥如今也跟几个皇子关系匪浅，老太太和老太爷身子又都不康健……大夫人怕是耐不住了吧。”

　　说完，温青娆挥挥手让丫鬟们散去，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窗前看纷纷扬扬的雪花，八年过去，四房之间的明争暗斗渐渐有挑明了的趋势，温老将军和温老太太也渐渐无可奈何，如今温青妙及笄，大夫人迫不及待的出手，只怕是有什么深意在里头吧？

　　这八年里，温青娆自己也看开了，无论心里头怎么别扭，她到底还是温家三房的娆娘子，若是放任温家这么发展下去，最后倒霉的还是她自己，前世已经吃了没人撑腰的亏，重活一世，她要是还任由别人拿自己当猴儿耍，那才真叫一个傻。

　　温家如何，她其实并不关心，再怎么说，当初温家若是不跟着如今的皇族庄家造反，她说不定还能稳稳当当地当她的承光帝姬，不必落得个投缳自尽的下场，但温家三房的荣辱，现在跟她的身家性命却是捆在一起的，温三老爷和三夫人对她也很好，就算不为了温家，单为了现在这些亲人，她也不能任由旁人欺辱了温家三房去。

　　温青娆思及此处，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明天是她的生辰宴会，也就是给温青妙一个相看世家子弟的机会，同时也给了世家子弟一个相看温家小姐的机会，大夫人今天出手的目的，无非就是让几个适龄的温家小姐都无法出现罢了。

　　温青妙与许多皇子年岁仿佛，大夫人恐怕是有意让她做皇子妃，太子如今年二十二岁，侧妃娶了两个，还没有娶正妃，大夫人的意思，恐怕就是在这个太子妃上，从老夫人为了办这个宴会，不惜拿她老做筏子的表现来看，只怕也存着这个心思，如此一来，明天的生辰宴会若是砸了，那就是要跟温老太太和大夫人一起为敌了，如今的温家，还没人有这个能耐。

　　所以，明天的生辰宴会是绝对不能动手的，不过，等生辰宴会过去之后……

　　温青娆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窗棂，唇角微微冷笑了一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算计三房，真当他们是好欺负的呢？不让大夫人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在温青娆的窗口，也一样地落进皇宫里。

　　延禧宫明德殿内，惜贵嫔陈寒拥着锦衾不住地咳着，屋子里烧着地龙，却似乎无法温暖她一丝一毫，她面色苍白如许，按着胸口的手纤细瘦弱，隐隐透出淡青色的血管来。

　　八皇子庄昭端着药走了出来，一手扶住惜贵嫔的肩背，另一只手将药碗递了过去：“母妃，喝药吧。”

　　陈寒喘了又喘，才抬起手端住药碗，却不往嘴边送，只是冷笑着：“昭儿，现在连你也耐不住了吗？”

　　庄昭淡淡地望着她：“母妃说什么？儿臣不明白。”

　　陈寒身子不住发抖，眼里透出几分恨意来：“你跟你父皇，都是一样的狼子野心！他为了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用我来掩盖他犯下的罪孽，现在天下已定，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我踢开！现在，就连你都忘恩负义……”

　　话音未竟，陈寒双眸猛地睁大，因为她的养子已经不耐烦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将一碗浓浓的药汁子尽数灌入。

　　“母妃实在是想得太多了，您还是尽早宽心，好生养病吧。”收了药碗，庄昭看着咳得撕心裂肺的陈寒，露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