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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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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普通的夜晚,下了晚自习后跑到学校操场上抱头痛哭的夜晚。现在还是一个人独自走在昏黄的灯下,眼角却再次不禁湿润起来。
我已预感到祖母大限将至,本来想留在家中陪她度过最后的日子,可是拗不过严厉的父亲,在我的印象中他总共是一副深沉,整日脸拉的像驴脸一样长,他用锐利的眼光瞪着我。心系祖母的我只好收拾起沉重的行装坐上了离家的客车。客车飞驰的窜出,不断地回头望。低矮的老屋似乎更加破旧了,随时有可能坍塌的危险。我的挂念并没有随着我离开而离开,它留在了老屋,留在了老屋的土炕上。
时刻数着回家的日子,但我宁愿时光能变慢一些,再慢一些。时光总是不等人的,一转眼数日而过。终于快回家了,还有短短的两日我就可以见到老屋,见到老屋的祖母了。
我的童年时代是在这老屋中欢喜度过的。近十年过去,屋中的饰品并没有特别的变化,院中苍老的枣树还在坚强的挺立。据父亲说这棵枣树是二十多年前搬家时祖母亲手种上的,脑海中很自然地浮现出一个四十多岁并且驼背的中年妇女种植一棵树苗的样子,如今这棵枣树已经彰显出岁月的痕迹,树身上布满了褶皱如同人苍老的容颜。几许树枝也已干枯,不过树上结的枣子却越发甘甜,虽然儿时那样稠密,但的确是更加甜美了。
每年一到枣子成熟的季节,祖父都会拿一根长长的竹竿把枣子一颗颗敲下,我就在树下拾起早已铺满地面的红彤彤的枣子。掉落的枣子经常砸到我头上,有时竟能砸起一个小小的包,我摸摸有些微痛的脑袋,象征性地胡乱揉揉紧接着又去抢散落在地上的枣子了。生怕别人抢去似得。童年的回忆至今还历历在目,可有些东西却再也寻不到了。
我还在期盼着,似是一只秋日的孤雁盼望着飞过秦岭到达温暖的日子。我终归还是没能等到放假的日子就被满是胡渣的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你爸让你回去一趟,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坐车吧。”
我的心不由得抽搐一下,我知道祖母也许真的要走了,不再怀有对亲情的留恋。我想也许她真的累了,该好好歇息了。
初中时每次从学校返家我总是先敲开老屋的大门,就像每次上学都要去待一会一样。祖母和祖父次次见到我苍老的面容上都堆满慈祥的笑容,祖母总是叮嘱我,“上学后好好学习啊,生活费够不够……”尽管每次我都说生活费足够了,可她还是会让祖父追出硬塞给我五十元钱,生怕我在学校饿着。我想她也很想追出去的,可她却只能整日坐在屋中(自从父亲与母亲出去生我弟弟后,奶奶就生病只能躺着或坐着了),连太阳的光芒都难以见到,只有当迟暮之时斜晖才能透过破败的窗户映到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苍白的脸色经过阳光的滋润后竟好像年轻了十岁,重新焕发出红润的光泽,透露出生命的活力。多年过去,太阳终归照不到祖母的脸上,那原本苍白的面孔越显苍白。
我回到家见到祖母时她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啊、啊~”声。我的泪再也忍不住流下来。我知道父亲的用意——让我和祖母做最后的话别。祖母的背依旧佝偻,不过却没有了紧绷之感,松弛的像披在身上的一块破布,脸上也好像布满了灰尘,略显灰暗之色。
在家住了一晚后,我又被迫坐上了离家的客车,我知道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活生生的祖母了。当日下了晚自习后我疯了似得跑向学校的操场,昏黄的灯光所过之处寻不到一个人影。我放声大哭起来,橡胶坪上沾着浓重的露水,我就那样躺在上面,泪水滴在坪上,散发着侵入骸骨的湿气,我切实知道不可能见到祖母了。
我又踏上了返程的客车,心怀侥幸的奔向心中牵挂的老屋。坐在父亲的摩托车上,,父亲开始时骑得很慢,在接到一个电话后便飞速的狂奔起来,本来将近二十分钟的路程急速缩短至五分钟,仪表盘的指针指在红色区域。我终归还是没能在见到祖母。仅仅晚到了五分钟,祖母提前闭上了眼睛,睡得安祥。
看到祖母平静的面容我没有再留下一滴泪,我知道祖母累了,该好好休息了。
老屋今年在一场冰雹雨中也倒塌了一堵围墙,老屋越发破败了,院中杂草丛生没有一丝人居住的痕迹。院中那棵苍老的枣树依旧青翠。九月吃着甜美的枣子,我又怀念起祖母,可是终归再也见不到了。
走在宁静的操场上,眼角的泪水最终没有滴落下来。我知道祖母一定在天上微笑的看着我,虽然我不知道是哪一颗,但她一定不想看我落下伤心的泪水……
老屋中残留着我儿时每一份记忆,祖母走了之后,祖父也与我们居住在一起。老屋自然而然的就空闲了。
心情不好时我也会到老屋中独自待上一中午或一下午,一些儿时的回忆很自然的浮现而出。不管多么伤心,我都会笑。人总有一块心灵寄托的圣地,让你一想到它就会觉得满足和美好。
我的圣地没有史铁生的那么古老,但却同等的破败,我想这老屋或许是全村最古老的存在了。就算是还有与它相媲美的也仅仅是同一时代的建设,绝对没有比它更古老的了。
木门表面的黑漆经历了漫长的的岁月早已掉得七零八落,比起新翻盖房屋的宽大而又大气的铁门更显一种沧桑之感,这是无尽岁月沉淀的体现。我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冬日的清晨,祖父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固定的响起,就如报时的公鸡不管狂风还是暴雨总能在漆黑的清晨响彻。长大我才明白这是老年人睡眠需求少的缘故。当然现在的祖父已经没有如此足的精神了。一天到晚总是躺在床上,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以此来减弱对生命的消耗。这就是祖父的养生之道,体现着人老的无奈。不管多么健壮的人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
我睁开朦胧的双目,屋外的天空中还点缀着无数的明星,透过洁净的木窗把几十平米的小屋映的透亮。祖母早早地从温暖的被窝中爬出,做好了每日依旧的“面糊”,所谓的面糊就是一大把面粉中敲上一个鸡蛋混合后煎炒而成的。味道自然不必蛋饼好吃,但在06年的农村这无疑绝美的佳肴(大人都是舍不得吃的)。吃完饭我就背起母亲亲手缝制的小书包迎着美丽的月光大踏步朝学校进发。但是还没有专门接送学生的校车,或许有但绝不属于农村。
嗅尽清爽的空气,经过一夜的沉淀空气中的埃尘早已稀薄,一路清爽。但一路上也是忐忑在胸,上早班的摩托车一辆接一辆飞驰着,我就在手中握紧一块小石头防备着车上的“坏人”,生怕他们在我面前停下飞驰的轮胎。的确是太小,而且童话故事看多了,总以为车上坐着一个个巫婆。其实不过是忙碌的上班族。
夜色笼罩小屋,昏黄的白炽灯亮起,匆匆吃过晚饭便早早地爬进温暖的被窝,等待着祖父那无穷无尽的故事。祖父的故事总是无穷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故事会有枯竭的一天。现在问起祖父他却一个故事也讲不出了。
我的童年就是一个个故事编织而成的,这故事必然缺不了祖父与祖母的影子。他们是故事的主角。在这破旧的老屋中。
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母亲思念我已久就把我接到父母居住的地方,那地方极其简陋是一片宽广的养殖区,一个小小的鸡棚。鸡棚尽头是一间几平米的小屋,只有一个土炕,没有任何的摆设。养殖的鸡棚大多已经废弃,附近百米都没有人家,仿佛独立于人间之外。
当晚下起大雨,熟睡中的我被震耳欲聋的雷声惊醒却已发现室内早已空无一人,父母全都不见了踪影。老化的电线线路由于下雨的原因时常停电,房顶的节能灯泡忽明忽灭,一个恶鬼降临的前奏。我恐慌了。穿上凉鞋往老屋窜去。豆大的雨滴劈天盖地的朝我头上砸着,其间还夹杂着小石子似得冰雹。我不知跌倒了多少次,当时的情景已顾不得疼痛了,只想着到达老屋,那个温暖的地方。
站在木门前,我哭着大叫祖父,娇小的呼喊声与那硕大的雨滴声和雷声相比无疑太过渺小。脚上的凉鞋早已不知丢到何处,身上满是伤痕。不久循着我的踪迹找寻我的母亲便拎着两只小凉鞋站到了老屋的炕前(农村都是在土炕上睡觉的)。我躲在祖父温暖的被窝中惊恐地看向时不时有闪电划过的暗色的天空,浑身不断打着激灵,瑟瑟发抖。当晚把母亲也吓坏了。母亲和父亲一起去不远的田间收麦子去了,他们也没有料到从不起夜的我会醒来。后来母亲告诉我:“如果我知道你会冒着冰雹雨跑去你爷爷家的话,我宁愿不要那几千斤麦子。”我只是笑笑。
祖父的被窝足够温暖,从小就体弱多病的我并没有因为雨水的冲刷而感冒。或许这就是老屋伟大的力量吧。
最近一次去老屋,屋中的一切都布满了灰尘,而童年的记忆却在这灰尘下熠熠闪着耀眼的光芒。
对老屋的感情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尽的,这里有我的童年,有我的祖父与祖母,或许还有一个人同样令我难以忘怀。
我非常清楚生命的短暂,也明白叔叔是在这里苦挨着。
终于我亲手送走了他,用一个几寸大的盒子,盒子里是白白的骨灰。
按照习俗没有娶妻的人就算不上一个成人,这也就配不上三日守灵而后送葬的规格。叔叔就是火化当天埋葬的,我怀抱着骨灰盒一步步把他送入墓地。这埋人的一角依旧苍凉,瑟瑟的秋风吹拂过干枯的杂草,使原本寂寥的秋日更添了一层悲怆。人早晚都会死的,上帝在创造我们的同时也顺便保证了结果。叔叔走得很安详,与电视剧的情节相似。父亲骑着摩托车带着他飞速的往医院赶去,在路上他就与世长辞了。走的那样平静,在世间没有留下一丝悲伤。叔叔是不想让亲人为他落泪吧!只有父亲一个人望着他那远去的背影落下了几滴浊泪,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他死去的一个月之前,这也成了我永生的伤痛。
叔叔死后我常常待在他的房间中偷偷的落泪,他没有子嗣而我也就成了他最亲的儿子。他把对后代所有的关爱都给了我,在一定程度上他就是我的父亲,给予我最充分的溺爱。
叔叔的房间中有一个的柜子,柜子上有三个小抽屉。据说这柜子也是一个老物件,至少要追溯到父亲儿时的记忆。其中一个小抽屉式上了锁的。最小的那种锁头,钥匙有小指的一个关节大小。锁头锁住了叔叔所有的收藏。我知道钥匙放置的地方。就在相邻的抽屉中,钥匙的尾部拴着一根长长的红绸,我能从繁多的杂物中一眼就找到那娇小的钥匙。现在想想大概是叔叔故意而为吧,他是怕愚笨的孩童找不到这把钥匙。想想也是了。抽屉中有很多钱,都是一元的硬币,当然也有许多古钱币,只不过身为孩童的我对古钱币并没有特殊的兴趣。一元钱可以换两只冰棒。同龄的孩子总是满怀向往地看着我,他们并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有花不完的零用钱。是了。抽屉中的钱是花不完的。在还有不足十个之时它们就会得到补充。儿时的我以为叔叔是个大傻瓜,长大后我才明白这其中的真意。叔叔死后抽屉中再也没有花不完的硬币了,只留下不能买零食的古铜钱至今还保留在我的百宝箱中。
叔叔的哮喘病已近二十年,忍受了多年折磨。终于熬不住了。人都有熬不住的一天,只是叔叔走的太早。累了就睡了,而我永远也唤不醒他。他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休养,在他三十七岁之后。毕竟太早了,早的我来不及有任何悲伤。来不及做出反应,他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个一个两尺高的小土堆,圆圆的映出英俊的脸庞。
秋风又起,走进久违的墓地,伏身向土堆跪拜。一个人影站在眼前,那模样分明就是另一个叔叔。我没有哭,仅能把思念系在秋风的脚上,一步步带去温良。带去问候。
老屋园中的菊花又开了。黄色的淡雅,红色的热烈,白色的高雅。我知道这就是我的童年呀!爷爷种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