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援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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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申正时分，两辆马车先后驶入西城门，分道绕了一圈，又同时驶向丰乐酒楼。正有小经纪人提着竹篮，从楼中走出，一面走一面叫卖：“查梨条卖也！查梨条卖也！可买可博！东西二山五鼓采摘罢，朝雨货船渡江送，枝叶犹沾山露冷，果皮尚留江风寒！橙黄橘绿柿红榴赤，皮薄肉多个个堪夸，地道收来，先尝后买，这橙橘石榴酸甜甜清香香鲜爽爽若甘饴，那秋日柿子软黏黏滑溜溜柔腻腻似膏脂，胜过西王母的玉液琼浆，赛过东龙王的金波甘醴......”
正门走出两个打酒坐的娼妓，插戴着满头珠翠与红罗脱蜡像生瑞香花。二人这日没接着生意，面有忧色，听得叫卖，便齐站定，一人回过头，将那小经纪唤过去：“卖查梨条的，你的果子怎么个博法？”那小经纪人从怀中掏出骰子，待要说话，却听门前马嘶，三人忙散至一侧。
只见头辆马车内走出一人，后一辆马车则是二人。三人皆戴着巾帻，衣饰华贵，都似商人模样，彼此含笑拱手。这处安排有人迎迓，是个后生家，带着一个小厮。这后生长得十分柔弱，眉宇间却是一股凛然之气，不容人侵犯。他向三位主人打扮的男子快速看了眼，拱手笑道：“可是林官人、董官人、翁官人？”
三人同时拱手：“正是。”
那后生脸色变得亲切，便笑道：“主家派小人在此祗候，总算盼得三位贵人。”
那头辆车的男子个头极高，颇是器宇轩昂，当即又彬彬有礼笑问道：“不知足下尊姓。”
那后生笑道：“小人姓贝，单名一个云字。”三人便知道他是郝家帮的五当家了，因有闲人在旁，不便道明，只相互一笑。那贝云便略侧过身，颇是恭敬地道：“三位一路鞍马劳顿，东家方才进了阁儿，请随小人登楼。”当即对身后小厮点个头，小厮便唤来酒楼伙计，安排牵马，照管御者。贝云自将三人及随从迎入二楼的阁子内。那两个娼妓猜想他们是来谈生意的，想赶趁些钱钞，当即撇下那买查梨条的，带着琵琶和长笛，也跟着上了楼。贝云瞥见，请诸人先入内，转过身看着那二人：“二位小姐，对不住，这里不做生意。”
抱琵琶的女子莲步轻移，上前两步，可怜地皱着眉：“哥哥见怜，妾身与妹妹来得迟，客人都吃过中饭，楼里没人听曲，今儿还没发过利市。妾身听得你们几位都说的北边话，我姊妹亦是北人，这年逃难而来，无处容身，就靠这点雕虫小技赚些糊口饭，妾身可弹些北曲，定教官人们听得欢喜。”
贝云听她确实不是此地人，也懒得费口舌，更不想对她们动粗，便掏出一锭银子：“咱们都不听曲，拿去吧，赶紧下楼去。”
贝云叫两位护卫守在门边，便入内关门。随从们鹄立在东西两旁。三人已坐定，彼此寒暄过。内中坐下首的，便是贝云口中的东家——钱杰明，对贝云笑道：“老六来我左首坐。”贝云便坐了下去。
上首之人，正是那个高之人，适才看见贝云给娼妓银子，因笑道：“自打入了这金潍内，便见处处人烟辐辏，听说京国一半的人都逃难至此，看来此言不虚。”
钱杰明笑容儒雅：“林兄所言不差，尤其是这年丢了丘、阜二州，金潍、睢宁的人数也都骤增，不过，入我们京国的禹人，也不计其数，这禹国，也是强弩之末了。”又与贝云笑了笑：“这位是林指挥使。”那林翰锋便与贝云颔首。钱杰明又看了看左右。那二人身材中等，年约三十五六，皮肤麦色，很是细腻，脸上又十分光净，连胡茬也寻不到。贝云知道二人是宫中的宦官，也不觉奇怪。便听钱杰明介绍道：“左边这位是董大官，右边这位是翁阁长。”贝云便与又与董长鹏、翁弘拱手：“贝云久仰。”
钱杰明向北窗看去，另有二位随侍在那处荡酒。钱杰明点个头，二人便上前斟酒。钱杰明知董长鹏素有洁癖，便与右侧随侍笑道：“先替董大官将杯盏涮一涮。”
董长鹏心思极细腻，知道钱杰明的用意，顿时笑了，声气很柔和：“难为钱贤弟竟了解愚兄的习惯。”
钱杰明含笑道：“蒋大哥特意叮嘱过，叫小弟不得有一星半点的怠慢。”
翁弘朗声笑了，他声音虽也柔和，却要有力许多：“董兄在外，并无这般多的讲究，蒋大哥倒还是那样细心。”
屋中这一众人，皆是禹国人。钱杰明与贝云二人，数年前就潜伏于金潍，钱杰明在禁中做班值，贝云则在郝家帮任五当家。林、董、翁三人，则是该年负责寻找皇五子的新头目，林翰锋由皇帝亲自挑选出来，董、翁二人，则是彭昭仪所甄选的。林翰锋与郝公原是故交，曾请郝公代为打听祖悟的事，大半月前，郝公给当时还是老五的贝云送了密信，贝云当即将消息捎给钱杰明，钱杰明再给林翰锋三人送去。三人原本在临州，获知皇五子可能在金潍，便带着八十禁卫，分批潜入进来。林翰锋他们是头批，今日才刚抵达。这东西两旁站立的九位随从，正是乔装过的禹国禁卫。该批余下之人，都在城外客栈以及钱、贝几人安排的住所安身，听候调遣。
这酒楼的大东家乃是钱杰明，阁子内门扉都已阖上，左右两边阁儿都是自家人占着，确保无闲杂人隔墙偷听，可放心说话。钱杰明便正色道：“蒋兄这日原本是告假出宫，奈何京国皇帝昨日害了头痛病，定要他随侍左右，没准他出宫，便由小弟与三位大人联络。小弟便长话短说，就在今日，我们得知彭莱可能并未死。”
林翰锋脸上带着喜色，因道：“我三人刚一下船，便收到了这消息，详情是如何的？”
钱杰明神情复杂，叹了叹，道：“这得从奇三弟说起，他一直在京国军中做内应，去年我们国家攻陷丘、阜二州，正是奇三弟的功劳。这二州当时是由文将军帅兵防守，文老将军便不用多言了，是与申大将军齐名的猛将，这人十分难对付，又得了祖悟所赠的宝物，军中士气大增，有他镇守，这二州久攻不破。奇三弟是文老将军的东床快婿，也在军中效命，是他画了二州兵员布防图送给禹军，并误杀了岳父，禹国才拿下这二州。三弟与三弟媳过世后，文老夫人便带着儿子文天周、孙女奇琳远走高飞了......”
此事四人多少知道些风声，那奇老三是禹国派入京国的细作，因武艺高强，被文老将军相中，招为女婿。奇老三十分钦佩岳父，与文家娘子亦算和美，本打算说服岳父向禹国投诚，却被老将军严词拒绝。之后老将军得知奇老三是奸细，二人由此起了冲突，争执之中，奇老三便错手杀死了老将军。文家娘子得知真相后，亲自手刃了奇老三，随即又自尽而死。而文老将军丢了二州，被素日仇敌构陷，称他勾结女婿投敌叛国，文老夫人为避风头，便带着子孙离了家乡，不知去向。
诸人听了不胜唏嘘。钱杰明缓口气，又道：“直到大前日，我在街上与同僚饮酒，见到了文天周，他推着瑜石小车子，在官府附近卖汤茶和小食。他并不认识我，可我见过他们母子的画像，所以识得他。当时我还大不肯定是他，便暗中尾随他，一直跟他出了城。我看到他进了一户人家，我在茶肆坐了一会儿，看他出去吃面，然后又走了回去，我确信他就是住在那里，没等多久，又看见有个同伴进了那家。我不便打草惊蛇，当即回到城中，派了人盯住那里。
“我派的那人，原做过梁上君子，最擅长潜伏窃听这一类的事，他在那里藏匿了两昼夜，听二人谈话，得知那人果然是文天周，而文天周的那同伴，是彭莱的随从，姓汪名德。文天周与那汪德二人，是在这处望风的，一个负责盯官府，一个负责盯江上，主要是打听彭莱被烧一案的事。我们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彭莱并没有死，而是藏在了乐天郡的一处地方，文老夫人也在那处，至于是什么地方，就不得而知了。昨日我本想将二人捉住讯问，谁知道他们大概发觉自己被人监视，连夜逃走了，屋子里一点线索也没留下。我们问过附近的人，那文天周自称是周天奇，两个月前新搬到那里，他和那处的赌徒流氓很快就打成一片，称兄道弟起来，他曾请一些流氓帮他一位结义兄弟搬运货物，据他们的描述，那货主正是彭莱。此外便打听不出什么了。”
翁弘点点头，也是面有喜色：“原来如此。只要人还活着，不愁找不到线索。”
钱杰明颔首，又说道：“提到线索，今日倒是有些线索。”一口将酒喝干，继续说道：“知府那边送来消息，说是今早，石相的孙子到府中拜访，昨夜他们遇见一伙贼人绑架霓裳楼的娼妓，正是关三娘和郝帮主。”便与贝云点头。
贝云接着说道：“郝家帮散了之后，我到钱兄那里当差役，熊老五、季老七则继续留在江上，入了秦家帮，那秦家帮，正是吞并郝家帮的主力，如今江上实力最强的一伙贼匪。就是今日晌午，老五老七那边，让一个弟兄给咱们捎来口信儿......”说时，与林、董、翁三人略一笑：“适才三位在楼外，应当有见着那提篮子的小经纪人，”又道，“就是他给咱们这里送来口信儿，老五和老七那边，也说是发现了郝帮主一伙的行踪，他们设法与郝帮主搭上了，然后从郝帮主那里得到一个消息——他们昨夜就开始启程，要赶往乐天县，去那里的明觉寺找个姓万的僧人，目的是找到露凝香。”
林翰锋惑然问道：“露凝香是何许人？”
钱杰明便道：“她是金潍一个名妓，前不久才赎了身。她与彭莱自小相识，二人在金潍也有见过面，又是在同一日离开了这处。因她与彭莱有关联，便被人当做找到彭莱的唯一线索。”
董长鹏蹙眉道：“她那处真有线索？”
钱杰明不大肯定地摇头，又点头：“我与老五商讨过，文老夫人他们在乐天郡，乐天县又是在乐天郡辖下，彭莱说不定果真就在那里。眼下，我们根据老五老七的消息，安排了两个人追踪关三娘一伙去了。接下来的计划，是立刻派一拨禁卫，跟着老六前去乐天县，万一彭莱在那里，咱们也就有备无患了，而我这方，再继续找齐天周与汪德。至于林兄、董兄与翁兄，因是初来金潍，还不熟悉这处情况，则留在城外静候音讯，并筹备接应之策，回头我便将此事告知蒋大哥。蒋大哥与三位若要互通音信，也由我负责传递。替三位送消息入城的人，我已安排在三位的住处，待你们回去，他们自会与你们说明。小弟如此安排，不知三位以为如何？”
董长鹏与翁弘乃林翰锋的副手，便同时看向对方。林翰锋略作思量，颔首道：“如此甚好。”说着，从袖口取出一张折纸，展开铺在桌上，然后抹平，正是彭莱与汪油的画像，又道：“这是此前你们送来的画像，我三人都看过，与圣上惊人地肖似，可以断定，他必是皇五子，我们更得慎重行事。不过，这只是我三人的想法，究竟是与不是，届时再根据彭昭仪所描述的刺字与胎记辨别，自有分晓......”又抬眼笑道：“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挑选前去乐天县的禁卫，我们即刻出城召集人，贝贤弟同我们一块走。”
贝云当即抬起双臂，拱手说道：“小人的包袱已收拾妥当，随时可随三位大人动身出城。”
钱杰明便笑道：“事不宜迟，我叫人送你们出城。”又笑着看向贝云，谆谆说道：“老六万勿小心，衙门今早得到消息后，就已经派了人前去追捕关三娘一伙，晌午刚从码头出发。从这里赶到乐天郡，快则五六日，慢则七八日，你们行路时，很可能撞见他们，你们得尽量避免引起他们注意。此外，江匪那边，许多人都想捉住关三娘夺走宝物，若是消息已走漏，定有不少人闻风跟去，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你也要多加留意。”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援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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