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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波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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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九一过,寒气陡至,露凝香便从金潍销声匿迹了。霓裳楼撤了她的名牌,钟宅也未再见过妇女的马车出入。与此同时,彭莱也携李华浓离去,不知其所终,宅中人去楼空。有说是彭莱赎走露凝香,尽享娥皇女英的齐人之福。有称是钟晋明托人赎了她,在别地金屋藏娇。有传她经道士点化,往巴蜀一带出家,做她的女冠子去了。
这日方交初更便下了雨,三更便止。过了五更,瑞敏正睡得甜,便听白芷唤道:“瑞姐姐,今儿个游湖,早些起来。”
金莹挂起床帏,瑞敏翻个身,抱紧被子,眼皮也懒得抬,迷迷糊糊说道:“大冷的天,游哪门子的湖,不游,我不去游。”
秦皑打着呵欠,头也未梳,姗姗入了内。金莹赶紧去叫人打水。白芷摊了摊手:“妈妈,姐姐不起来。”秦皑掐着她胳膊,一把往床上推去。白芷一个趔趄,便撞瑞敏身上。瑞敏“哎哟”一叫,这才惺惺松松睁开眼。见是白芷,扭了一扭:“别瞎闹,吵着我的觉,等我醒来,饶不了你一顿打!要游湖,你自己去游!我可没说过要游!”
秦皑叉着腰,挨着床沿坐下去:“睡个觉就忘九霄,今日约了包员外游湖,他特意赁了一艘大船。那边刚刚打发管家来催请了,赶紧的,马车已套好了,白芷三个同去服侍你。”
瑞敏裹着被子,懒懒地往里缩:“妈妈,让我再睡睡,昨个儿四更天才回,我头还晕着。才催一次,让他们等着呗,等催第四次再起来也不晚。”
白芷趴了过去,她两手冰凉,伸在瑞敏颈窝里乱挠,憨憨地咯吱笑了:“妈妈都来了,别睡了,快起来呀,再不起来,妈妈又要摔我了。”
秦皑放下手,扯了扯被子:“别睡了,保泥鳅同人打探过,这包员外,来路虽正,不过脾气儿可不大好,去迟一些些,便要闹事。何况一日一百两的赏钱呢,你出去待三日,可就是三百两。便不看在人份儿上,只看在钱份儿上,还要睡么?”
瑞敏给她们搅得睡不下,一骨碌坐起身,睁着眼,打着呵欠:“三百两哟,傻子才睡呢!”
金莹正好踅回,便抱起衣服鞋袜过去。瑞敏挨着床沿,蓬头披衣,双脚放了下去。金莹撩起裙子,蹲下身,替她换上新的一双鸦头袜。秦皑便靠着床柱,在旁说道:“昨晚你去陪宴,范员外又来了,跟我谈赎你的事,这事我随着你,你意下如何?”
瑞敏站起来,金莹又给她系裙子,她随口问道:“哪个范员外?”
大半月前,露凝香一纸文书自赎身,秦皑从她那里赚了一笔,心里的快活自然不言而喻,这一阵逢谁都是笑嘻嘻的,便笑道:“你是人越大,忘性也越大,就是你去年做过的范员外来着,人家做生意回来了,上上回邀了你看菊,前几日又邀你赏茱萸。”瑞敏随意“哦”了声,揉了揉眼睛。秦皑又道:“就一个‘哦’字?他可是要赎你,我呢,觉得他可以谈。他主要是做生丝生理的,也兼贩些其他货物,家中不算顶富足,也有中上等的景况。前日正好交了三十八,岁数倒不算大,有一妻一妾,一个比你小一岁的儿。我呢,是看他家境不差,那妻妾呢,又是顶好说话的,家里也没公婆管束着,你要进了门,也能一团和睦,享享清福,所以同你商量看看。”
瑞敏半转身,嗤灭带笑儿地同她磨嘴皮:“得了吧,他做生意,我是知道的,一年到头呢,有一大半时日不在家。今年三十八,眼儿一眨,过两年就四十了,自己又不知养息,身子早给淘净了,您没瞧见他背地里吃药的情形呢,明面上装得威风凛凛,姐儿们可是知道根底的。您当年不就嫁了个臭脾气软货,那滋味如何,还要女儿明说么?比守活寡还不如呀!妈妈经历虽多,到底还是见识浅,学不会长线放远鹞儿!要说嫁么,嫁他儿子倒不差,是个读书人呢,据说生得老实聪慧,昼夜勤学苦读,要是有朝一日发迹了,封妻荫子,咱也乐得做个官夫人过过瘾,岂不胜过他老子百倍!”
白芷她们身在妓馆,耳濡目染,对这些事这些话,一点不觉臊。可是听得秦嬢嬢的过去,仍是忍不住暗里笑了两下。秦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因见热水端来了,自己也该回去梳理,便站起来,笑嗤嗤道:“咄!说什么昏话呢,别的女儿说这话,看我不赏她一耳刮!对客人,也记着要嘴上留德,别再这么直来直去!你这孩子,我是知道,不比你露姐姐心眼多,也不比你李妹妹脾气硬,是最听妈妈话的。你的事能赶早些办,就早些给办好喽,咱们都乐得两手一撇,离了这鬼地方。我选的么,你不满意,你自己么,也就加紧的,我也省得催你,我一旦催起来,有你烦的,够你受的!给您提个醒,最迟明年立春,我就得打发你出门,临到头时,你要还择不出一个咱母女俩都称心如意的,可别怨我给你胡乱凑合!”
露凝香一去,瑞敏便成了霓裳楼的顶梁柱,也成了秦皑最大一块心病。秦皑已是无心经营娼门的生意,每日只筹划着要如何替瑞敏寻个合适的主顾。瑞敏和露凝香一样,毕竟跟秦皑的时间最长,大大小小的风浪也一同经受过,替瑞敏挑人,秦皑也是摸着良心的。不比对李华浓——只认钱不认人。这便就是亲疏、厚薄之别。何况秦皑是过来人,吃够了错嫁的苦处,选瑞敏的主顾时,既要估量对方财力,也要考量对方人品,不至于让这女儿嫁错郎,抱憾终生。财品兼有是阿弥陀佛,若二者不可兼得,只能舍品取财了。
平素那些往来的客人中,想替瑞敏赎身的客人,非是没有,然而大多为人都太过轻浮,另有稍微稳重些的,则年纪相貌性情方面等,又总有诸般不谐。短时内要找出个母女俩皆满意的,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此事不单母女二人心焦,露凝香也是惦念着的。瑞敏没什么积蓄,心眼实又耍不来花头,收入大多给妈妈盘掉了,或是周济他人去了,或是给人坑骗走了。露凝香知道她守不住财,早便留了心眼,逼她每俩月给自己上交一些客人送的头面等,暗里替她存着。一年年积攒下来,折合有近三千金的数目,露凝香便瞒过妈妈,替瑞敏寄存在乔小官人那处,随时可去支取。
露凝香跳出娼门那日,便对瑞敏叮嘱道:“妈妈必是不会久留你的,我知道你一直想在客人里寻个如意郎君,倘若她逼得紧了,胡乱给你定个人,你便告诉黄培卿,让他想办法,寻机给他父亲说情,让官府同意让你做回良人。你也晓得,姓黄的欠我一回人情,我挨打第二日,他就来探望,给我负荆请罪来着,说是只要我肯谅解,便愿替我执辔效劳做任何事。别的事嚜,谅他也做不了,这些子小事,自当不在话下,算是他将功补过。你自己擦亮眼睛了,要是妈妈卖你前,你遇着合适的,一纸婚书将你抬出火坑迎进门,我便也放心了。”
这时,听了妈妈的话,瑞敏万分不受用,便摸着粉腮,拍拍脸:“省得了,我的好妈妈,我头真的晕着呢,嘴上歇歇,让我养养神。”
秦皑白她一眼,便抿嘴与金莹笑道:“今儿个天冷,湖上更是冷得瘆人,多装两套厚衣裳,要是把瑞姐冻着,你自己去河里给我泡上一日!”
霓裳楼的清晨总是悄静,大多姐儿皆是晚上陪宴,三更左右才歇,一直要睡到近晌午才起来。同着瑞敏去的,合计五人。金莹照看衣裳,白芷管妆奁。梅大嫂负责近身伺候,有时宴上闹得凶,梅大嫂便替瑞敏挡下那些想占便宜的人,或是代她饮酒。阳大柱负责交接和卫护,来禄掌车马。瑞敏装扮停当,在霓裳楼后院上了马车。金莹和白芷提着东西,一把塞进车内,也跟着坐了上去。
阳大柱和来禄坐在前边,车马出了后门,阳大柱听得身后另有马蹄声,便攀着车沿,回头张了张,又缩回脑袋,低声与车内说道:“瑞娘子,他们又跟上了,早晚两拨人,嘿,还轮着班儿来了,这都大半个月了,露娘子走也走了,这些人真没完没了了。要不我去把楼里的人叫来,揍这俩小子一回,看他妈的还敢不敢来缠人!跟个臭苍蝇似的,瞧着就心烦!”
瑞敏骞起小卷毡帘。就在车后,果见两个小厮打扮的男子,骑在马上,大喇喇地盯着他们。
他们是石胥沣的人。露凝香走得出人意料,谁也没个提防,有些旧客,还有一些吃饱撑的好事客,便开始向四方打探她下落。瑞敏与她是情同亲姊妹,诸人猜想她理应晓得对方下落,便不时向她询问。石胥沣亦派人打探过。瑞敏一概三缄其口,只道不知。石胥沣哪会信她的鬼话,他料定露凝香要养伤,走不多远,定在金潍境内,相府帮闲多,石胥沣交游又广,除了让了人跟踪瑞敏,更安排了人明察暗访。
瑞敏也有些猜着是他,这般明着来明着去、被人发觉也有恃无惧,也只有他的人做得出。她心里暗道好笑:“呆子呀,姐姐又不肯同你好,你便是找着了她又如何?难道要娶她过门么,她如今虽是良人了,可毕竟吃过倡家饭,你府上岂容得下她?姐姐也必是不会从你的,你这般锲而不舍,可有什么意思呢?好好地将书念,好好地把功名摘,你们相门人家,位高权重,人脉广布,不愁日后高官侯爵,为了我那与你有缘无分的露姐姐,成日痴痴颠颠、自寻烦恼,可值得么?我若是你,早把这些不痛快的人忘得一干二净,无忧无恼地做我相门子弟。你们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偏要去吃自己讨的苦!”
瑞敏须臾又放下帘子,掩嘴一笑:“行了,走吧,管他们做什么,咱又不去杀人放火,跟个尾巴,当是多跟两个护院呗。揍他们呀?别忘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小心惹恼他们主人家,赶明儿就把咱霓裳楼给拆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我,咱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硬忍着呗,走吧!”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到了北河岸码头。沿岸船只攒集如鳞,红枫碧榕掩映,似锦带环绕。此际日照淡薄,江水晃漾,波光闪烁,水山愈发明洁翠莹,依依水烟轻笼,明翠之中,又添一层迷离。
阳大柱跳下去,从车内拿出垫脚凳,搁在地上。梅大嫂踩着小凳先行下去,然后搀着瑞敏下至地面。旁边适好有一辆马车停下,身后跟着随扈的骑士,瑞敏方立住脚,那边的车门也推开了。车内走下一少年,一身淡紫锦衣,上面织着金鹿银雪青松的花纹,容貌清秀。正是石胥沣。他车后的随扈也纷纷跳下马,牵着缰绳交给这处迎候的同伙。跟踪的那二人也将马交给自家人。
两边都是去乘船的,下了车都往前走,瑞敏本是先行,却故意慢了两步,暗将衣襟扯齐整,抬手掠掠鬓角。迨石胥沣上前,瑞敏见他目不斜视,根本没瞧见自己,便有意咳了两声。石胥沣这才拿余光瞟了眼,认出是她,便敷衍似地拱手道:“瑞娘子,幸会。”
瑞敏与他还了礼,然后指着身后跟踪的二人,柔声笑道:“石小官人,奴家早跟您说了,姐姐去哪儿,只有天知地知。您成日派人跟着奴家,不知情的,还当您两眼害了瞎病——瞧上奴家了呢。”
她这声音情态,倒似露凝香。石胥沣乍然闻言,微微一怔,可是看她面带调笑,心中又微觉反感,便抬起鼻子,“哼”了声,端直走人。要不是顾着她是露凝香的姊妹,受了她这句话,他是连这一哼也不屑于给的。瑞敏心中有数,不再自讨没趣,撇下他那头,正要迈步走。却见迎面走来一人,长着络腮胡,眉细眼长,像个普通商人,可是步履稳而重,身板又硬实,肖似武将的气质。
他似乎才从船上下来,身边没背包袱,走路时非常小心,眼睛总在留意四周。瑞敏看他一眼,便觉眼熟,与他打照面过,又留心细看了一眼。他顿时发现了,冲她冷冷一瞪。他板着一张严厉的脸,眉头拧成一叠川字,如猛虎欲食人相似,脸上仿佛刻着“打劫”二字,便是一言不发,也直教人心底惴惴。瑞敏吓得心里砰砰跳,赶紧移开目光。
那人走开了,瑞敏便苦思冥想:这究竟是何人?在何处见过?走了一会儿,她便蓦地想起了——那是彭莱身边的仆人!她虽记不住姓名,可是她看见过他两次,模样却记得很清楚,就算他粘着胡子,那眉眼、那派头,分明是他无疑,瞒不过她的!
瑞敏心里暗道:“这人不是死了吗,青天白日,难道是活见鬼了?不对,彭莱随身带的有两个仆役,死的也不知是哪个,肯定是另外一个,不是这人。或者说,果真是我见鬼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死的一定是另外一个,不是这个,要不然就真是有鬼。呸呸,别胡想,朗朗乾坤,哪来的死鬼!”
瑞敏又小心回看,那人却不见踪迹了。她心里又扑腾跳起来,左顾右盼,仍是没发现那人,只好回头继续走路,暗道奇怪:“这人一副谨慎小心的模样,神出鬼没的,又是何故?”
瑞一路走一路思索,百思不得其解,正想得入神,却听梅大嫂笑道:“瑞娘子,包员外的人来了,咱们该上船了,脚下当心些。”瑞敏便收回心思,与迎候的人前去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