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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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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京人的记忆里,元德六年,是个不大吉祥的年份。照江淮官话说:“真是吃素碰到月大,三根麻绳一起断,伲【我们】①大京是瞎子磨刀——快出事仔哉!”
这一年大京国运着实欠佳。刚一立春,袁太后犯了心疾,只捱了半盏茶的工夫,便宫车晏驾。暮春时,太上皇将早膳食讫,换上便袍与乌角巾,作士大夫打扮,与官家乘御辇至后苑看花,二人正听着山泉漱玉,倚阑观赏荼蘼,忽听太上吟诵起王淇的诗:“开到荼蘼春事了......”才吟了半句,便见太上双眼一瞪,嘴角一歪,径自向着花丛栽去。众人手忙脚乱搀扶住,太上又连着几个哆嗦,还不待太医赶来,便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四肢一伸——驾崩啦!
国丧刚过一月,禹国又挥戈西进,京国接连丢掉嵩、婺二州。这二州一丢,懋河以北,便只剩一座蓟州,就跟没了庇佑的孤雏似的,随时可能被禹军一脚踩死。
对蓟州人而言,这一年不仅是改变国运,亦是改变许多百姓命运的一道大坎儿。尤其是槐村的百姓,对此感受尤深。怎么个尤深法呢?这还得从桃花和水鬼说起。提及这二茬,自然又得先从天气开始叨嗑起.......
元德六年盛夏,日日酷热,地里的秧苗子都蔫了一大片,池里的鱼整夜整夜翻肚皮,一到早上也浮起一大片——都搁阎王那旮旯挺尸去哩。就这天儿,赶正午往毒太阳下立一会,能挺满两刻,都算是岳王爷一流的英雄好汉。天公也像被烧昏了头,一个瞌睡打醒,看这也热得太不成样儿了吧,发发善心,闲闲抖了抖,泼下牛皮筋似的暴雨。这一泼可就是好心做错事了,直把那银河都扯豁似的,一泻千里,流个不歇止,堪堪落了半月,弄得处处淌水,屋垮田淹。
先旱后涝折腾下来,蓟州槐村户户遭灾,到秋季是颗粒无收,一时家家穷得嗷嗷叫,赵汛便亲眼目睹六个孩子被水鬼招走。
“水鬼”者,非妖魔鬼怪,乃江南一带娼门牙侩的绰号。商家往来,多走水路,人口贩卖,亦走此路。京国律法准许买卖良家为娼,虽是合法的明买明卖,到底人心是肉长,谁没几分羞耻之心,不是什么正经的行当,自然以“鬼”呼之。
商人重利,逢受灾时节,以人为货,正是低价进货、高价抛售的绝好时机,最是利润丰厚之时,贩人的生意故而要格外昌隆些。俗话说的好呀:“仓廪足而知礼节。”人家司马迁亦曾写道:“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从先秦洎今,逢着饥馑灾荒时节,吃人的事屡见不鲜,鬻人也就不足为奇哩。要饿死人的节骨眼,道德人情算什么玩意儿,换不了银子填饱肚皮儿,中看不中吃的累赘物儿罢了!因而才过一旬,赵汛便目睹村里六人淌着泪儿,号着声儿,将五颜六色的花样子土布裹成一个春卷儿似的包袱,往肩上一扛,哀哀戚戚地告别爷娘,告别故乡,随了水鬼,也做起了南渡客。
明天就该轮到她了。
赵汛盯着炕栏上的碴口,心里却是宁静出奇,跟这夜间映月的水塘一样,无风亦无浪的宁静,没有丝毫慌乱和恐惧。真不慌、不恐吗?当然是自欺欺人的。
可赵汛是个活套的人嘛。怕顶啥事儿?每年秋日问斩,闹市刑场绑的那一溜死囚,哪一个不怕?照旧的,墙边草棚子搭好,监斩官验明正身后往那坐定,稳如泰山,声如松涛般朗声宣读罪状、判决与断由。读毕,刽子手则往掌心吐两把唾沫,两手一搓,便抄起短刀,瞄准犯人脖颈后第三关节儿口,手骨节崚嶒,臂上青筋暴突,蓄势待发。时辰一到,那监斩官双目如炬,威严喝道:“斩讫报来!”便听刽子手再次一齐大呼:“恶煞都来!”即提刀,顷刻便是一连串“咔擦”声儿响,仿佛切菜头一般。那肉末儿、骨头屑儿便黏着热血,跟烟花爆开似的,喷薄而落,那脑袋瓜子,自然是连筋带骨头的、溜溜的滚进泥土地里!有那一等怕得吓瘫的,士兵朝你两手一扯、头顶一揪,将长发捆木桩子上,露出脖子,还不是任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滚地!
时命如此,该来的总归挡不住,艰难生死的关口,“怕”这一字儿,嘛也不顶用!坏运撞上门来,她赵汛能如何?照老话说来,还不是芦席夹囤——随方就圆!
话说,这赵汛没跟着娘改嫁前,原本姓曹名桃花。“桃花”这名,是曹家祖父给取的。祖父目不识丁,嗜桃如命,为孙女名之,也是老人一番好心。何况那曹老爹又是个顶认死理、顶爱跟人计较的牛哄哄的二杆子,譬如吧,谁胆敢扯他一根胡子,曹老爹那沟壑纵横的苦瓜脸一皱,便掇着他老人家那条光溜溜的酸枣树拐杖,追得你东躲西藏、上蹿下跳、鸡飞狗跳,恨不得要拔光你全身的毛才肯干休!
曹桃花甫生下来,曹老爹就往院里掰了枝桃花,往自个儿头上一簪,坑坑洼洼的泥土地脸都笑成了一马平川的舒坦:“祖宗保佑,生女不生儿,这年头好不容把儿养大,哼哧哼哧就给官府捉去营里头,不把人当人呐,成堆地推前线送死呐。娃儿死在外头,就成了四月天的絮絮儿,飞哪儿也不知道,骨殖也没处寻,连裤衩都留不下半截儿。还是生女儿好,百年寿终,好歹有人扶棺哭一场。额曹家也算后继有人,额们女孙娃子就叫桃花,额老爷儿们的宝贝疙瘩,花神护佑额们桃花一生平平稳稳、安安康康。”
曹老爹说时,粗腰一哈,竟给桃树结结实实鞠了两躬,最后一鞠躬,却听“咯嚓”一下,咋啦?老爷儿们闪着腰啦!
家人唬得青蛙跳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几个蹦跶,都赶将过去,欲待相扶。老人家却是硬气着哩,强作镇定,也不要人搀,白着脸、流着汗,硬是恭恭敬敬将这最后一躬给鞠完了。
虽然事后曹老爹为养腰伤躺了俩月,可在当时,您瞧着这阵仗,要不依他取这名儿,不定就往桃花树上一头撞去呢!家里个个都是畏爷的羊羔崽子糯米脾性,谁敢反对呀。因而这名儿虽俗不可耐,家人却不敢更改。
春去春又来,曹家院里的桃花开了三茬。这花不开倒好,一开就怪瘆人的。为啥呢?嗐,谁叫这花邪门呢,你说它开就开呗,咋能一茬就带走一条人命呐:先走了曹老爹和姥姥,后又走了曹爹,整整三茬,整整三条人命。
嘿,生死由天,这干桃树开花啥事儿呀,这是凑巧哇?嗐,赶巧不巧的,这还真算不上凑巧!凭啥这样说呢,只因那三人咧,多早晚不死的,都凑一天死了。是哪一天呢?就是桃花成簇盛开,也是曹桃花做生的那天呀!并且三人都是在午时三刻咽的气儿!您说,这能不邪乎么?
那曹爹下葬翌日,桃花她娘又病倒了。这日二狗子他娘买布回来,路过曹家,瞅见桃花引郎中迈进曹家门槛儿,便与傻蛋他娘闲磕牙道:“曹家这女娃子,处处透着邪乎,自打她从娘肚里被拽出来后,额搭眼一看,就觉得怪怪的——脸上带点妖气,怕不是啥好来头哩。”
傻蛋他娘圪蹴在门口,拿细竹签剔着牙,搅出一根软塌塌细条条的韭菜丝儿,正送回嘴里砸吧砸吧,鼻头一皱,一副神机妙算赛诸葛的神气:“可不是么,生她那天,额见院里有黑气呢,额家窝里的鸡,也平白跑了两只,大凶之兆呀。”
这可真是撞天屈呀,那黑气是二狗子在曹家后墙烧柴烤鸡肉冒的烟儿,那鸡呢,正是傻蛋从自家窝里偷出来做孝敬的。二位娘自然是无从知晓。
当下,二狗子他娘心想:额家离曹家近些,咋个她见着黑气额没见着,她啥事都要抢在额先头,做新衣要抢,收谷子要抢,生娃子要抢,这回额可不能落下乘呀。二狗子她娘有了计较,左眉低右眉高地说道:“额那天也见着了,街坊邻居的,莫好意思说,还有你莫见着的,额也就是跟你谝闲传,你可甭跟外头吱哇。前两年呀,她那爹还有她姥爷不是去了么,就在他俩断气儿前,额见着桃花屋里走出一黑影儿,直往她爷、她爹屋里钻,唬得额两日都不敢合眼,额想,那黑影儿一准就是桃花招来的索命鬼,这是额亲眼见着的,可不是失弄人的。”
说着,二狗子她娘抱紧花布,装腔作势地“咝咝”了几声,两眼直愣愣瞪着傻蛋她娘背后,就似看见了鬼在那里冲她们吐舌头一般。傻蛋她娘受了感染,心里也怪毛森森的,可还没接碴呢,却听得背后“咕咚”一响。又咋啦?是那傻蛋追狗追到自家门口,听见二狗子她娘谈鬼,给活生生吓晕过去了呗。
三人成虎呐,东施都能给说成西施。曹桃花不祥的消息,自此在十里八村内不胫而走。彼时桃花才三岁呢,还不甚明白人情世故,一日从外头玩沙子回家,整个人都成了沙里滚的一只小虾子似的,灰头土脸。桃花眼角湿漉漉的,直拽着娘的衣角问:“娘,啥是煞星呀?虎子、四愣子、杏花、梨花、海棠花他们都不跟我玩儿了,骂我是煞星降世,说我懔哇哇的,就把我往沙堆子里推,跟我瞎搪搅。”一壁说着,一壁把从河边逮的一条小青蛇盘在手腕上,只当翡翠镯子来戴。
曹娘当如何解释呢,只好像天下做爷娘的一样,将几个娃子失噘了两句,又使出堵娃嘴的绝招,含含糊糊推了一句:“你长大就明白了。”
桃花对娘亲是深信不疑,“哦”了声,便也没问了,继续低头折腾那条青蛇:“娘,忘了跟您说,他们把我埋沙子里头后,我悄悄爬了出来,在水边捉了几条蛇,丢他几个脖子那儿,把他们都勒晕过去,然后我又扒光他们衣裳,拿沙子盖他们身上,要是他们爹娘找上门,就说我不在家。”
自此,没人敢再明着招惹桃花了。暗里流言依旧传得风风火火,渐连曹娘也捎带上了,说她是克父克夫克亲的扫帚星。逢谁家小子揍了人,那人畏着对方家里的势,不敢还手,只好招嘴就骂道:“这会儿尽着你撒野吧,额打不过你,你爹娘也不管你,就等你长大后娶个曹娘似的媳妇儿,两家三代,连同你自个儿都不得好死!呸,啥玩意儿!瞧你下回还敢揍额咧!”
凡此总总。曹娘可真是有冤没处说,说了人也不信呀,信了也照旧碎嘴子,谁叫你娘儿俩好欺负呀,柿子不拣软的咬?还挑硬的来硌牙么!
那曹娘人单势孤,能咋整呢,只能不蒸馒头争口气吧,少不得憋着委屈,含着闷气,自食其力,拉扯着女儿过活。可这战事频发的世道,活人不易呀。曹家男丁一去,家里断了活计,曹娘靠着给人写写字、缝缝补补浣些衣裳,并东典西当,捉襟见肘地对付了两年,实在没法过活了。曹娘只得托人找了媒婆,往外村择了个赵姓鳏夫,腰杆子一挺,带着五岁桃花,梅开二度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