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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忍顾 昨日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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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不要去……
“娘……”
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身着枣色描金官服的盛年男子身边,漆黑的大眼睛望着男子手中捏得死死的黄色诏书,而严妆的妇人,早已伏在桌前泣不成声。
他只是试探地轻嚅着呼唤爹娘,没有说出心里的那句:我不要去。
他在那一刻就敛去了少年人本该有的单纯无忧,放下了十年的娇宠。
可是心中的张惶害怕和从此将与父母绝别的难过之情,为什么还是这样深刻真实。这是梦吗?还是真的?这是过去?还是现在?
朦胧中,男子与妇人的面目看不清晰了,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爹!娘!他拼命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庆国送来的质子?”一群孩子喧闹的声音。
“就是他把我的红玉砚台摔坏的!这是母妃最喜欢的砚台了。”一个孩子指手画脚的说着。
真好笑,什么砚台关他什么事。他干嘛要去招惹莫名其妙的人。
雨点般的拳脚,还有辱骂。身上疼痛不算什么,心中却是屈辱。他竭力克制自己不去还手。不知爹娘如何了。母亲,不要再哭了罢……他默默告诫自己不要惹事。
慢慢安静下来,很多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抬起头来,目光却是坚定,蕴藏着宽博的深沉,甚至透着点温情。
与质子府压抑得透不过气的监视视线相对,院中梨花树上栖着的鸟儿,却总是喳喳地跃上跳下,飞进飞出。他望着它们,嘴角漾出无忧地微笑来,此刻轻云舒展,清风散汇。这个……是自由吧……
火。诡异地红舌舔上儿时记忆中的府邸。漫天的肆略着的腥红的火。一片哀号呼救声,人流四窜。爹!娘!他大声地喊着,疯狂地反冲进宅子,被人流冲得跌跌撞撞。急急地寻觅每一寸地,每一片坍方。到处是烧焦的人体,还有犹自哀号的伤者。这是修罗地狱!这么真切,这么真切。是做梦吧,假的!快醒过来啊!
你们真的死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啊~~
啊!~~悲痛的哭嚎是那样惊心动魄。在火焰的上方深深盘旋……
“李然……李然……”
谁在叫我……谁……
他挣扎着伸出手,虽然看不见人,但心中却是一暖。
火不见了,宅邸不见了,有马的声音……马……
“再施一天针,再服一剂药,就能醒过来了。”白姑娘轻轻放下幻梦中人犹自微颤的手,安静地道。
另三人都被病中人面目中所示的激烈情绪动荡所感,一时没有人出声。
“多谢白姑娘。”泯君走上前深深道。
她在床沿上坐下,伸出手轻缓而坚定地握上那只手,久久地注视着他紧闭地眉眼。已经缓和很多了。他梦到什么,竟这么难过……
白姑娘已经离开了。苏皓看看君影,又看看泯君,再看看身边的黛墨,也退了出去。
黛墨望了眼泯君,神色不分明。转身正欲折出。
“李姓是国姓……你知道他的过往吗……”君泯轻轻开口。
“……等他醒来你问他吧,”黛墨叹了口气,走出门去,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只是昨日种种,又何必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逝。
然,人若没有了记忆,生命又怎能延续至今呢?
太过执念却亦是虚枉。
只是何为虚?何为实?
何为生?
何为死?
生亦何欢……
人生不过一场梦罢了,何忧?如何?……
倚立在杨花树下的白衣女子暗自抚萧而叹。
这虚实生死,即使妙手回春如她,清彻散淡如他,当年在竹林阵下也只是歌罢且罢,孰能参破?
草长莺飞,闲云舒卷,四季轮回,流光飞舞。
这世间的一切,仍是朴实流转。生命依然沿着有有无无的轨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