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录》跳跃的火焰

149、146

　　宇文墨和兀离出现在了市集上。
　　盛夏。
　　出海的船队经过了长达半年的航行归来，带来了琳琅满目的货物。整个离城的商铺一下变得五光十色，十分吸引人。
　　撒尔满穿梭在西市的首饰铺子里，挑选着自己喜爱的项链手镯和耳环，撒合辇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她时不时的转身拿着一两样在自己身上比划，娇憨的询问撒合辇的意见。少女带着明媚的笑容，少年英俊挺拔，两人站在一起，便是让人赏心悦目的一对璧人。
　　“唷，这不是撒尔满吗？”
　　旁边突兀传来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和谐。巫磐和烈度坐在披挂了金色坠饰的高高象骑上，他们的身后，跟着巫神殿的侍从。因为他们的出现，方才还人潮涌涌的集市瞬间空出了一大片，普通人都畏惧的退避，回避巫神殿的巫祭们。
　　撒尔满哼了一声，拉着撒合辇的手：“别理他们，我们走。”
　　身后传来巫磐的声音：“走什么？指不定我们兄弟谁就是你以后的男人。现在不好好和我们联络下感情，等到以后关了门进了房，可别怪哥不怜惜你。”
　　一群人发出了哄笑声，撒合辇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象骑上的两人。
　　巫磐好整以暇：“我们兄弟刚从大皇宫出来，怎么着小子，还不知道吧。国师在今天的大朝会上放出了话。谁赢了这一次巫神殿的大比，他就将女儿撒尔满许配给谁。怎么，你的师父没给你这个宝贝徒弟放出一点消息？”
　　撒尔满震惊的听着巫磐的话，气得脸色通红：“你撒谎！”
　　“这种事情，我们兄弟可不敢随便造谣生事。”烈度道，“既然是大朝会上定下来的事情，用不了一时三刻，就会公布天下。是不是撒谎，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烈度叹息一声，“我们倒是能体谅国师的良苦用心。自己的两个内门弟子和女儿都是废物，如果还不想法子招婿，国师府怕是就后继无人了！”
　　“不可能。我爹不会拿我的婚姻大事做这样的事情。”撒尔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身上马，“我要回去问我爹！”
　　撒合辇没有动，阴沉的看着面前的巫磐和烈度。他的眼底深处闪烁着杀机。
　　巫磐和烈度没有察觉，慢条斯理的骑着大象从他面前经过，远远的抛下一句话来：“小子，大比上见。”
　　撒尔满回府后，很快就知道了巫磐说的话是真的，她在苏喇奔面前又哭又闹的抗议了很久，但是这一次一向疼爱女儿的国师心硬如铁，没有丝毫改变主意的意思。撒尔满哭闹后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趴在妆台上痴痴的看着窗外的大树。
　　烈日将大树映得一片金黄，风吹过，每一片树叶都在闪着光。时间慢慢的流逝，耀目的金光变成了温和的金红色，映在大树上，也透过窗户映在了撒尔满的脸上，映出了她的悲伤。夕阳将她眼角的泪滴也染成了金红色，轻轻滑落。
　　宇文墨站在撒尔满的身旁，看着她单薄纤细的肩膀，初时她还在轻轻的抽泣，到了后来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安静的流泪。
　　七彩的光依旧笼罩在宇文墨和兀离的身上，扭曲了空间，让撒尔满不知道他就在她身旁注视着她。
　　对于十三岁的她来说，这应该是她人生中最失落和痛苦的时刻。她觉得悲伤，绝望，自己的整个人生，竟然会被最疼爱自己的父亲作为巫神殿大比的砝码押了出去。
　　母亲来过了，在门外劝说了很久，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听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她自动的过滤掉了所有的声音，眼睛里只能看见窗外的那棵大树，和那些金红色的，随风摇晃的树叶。
　　少年突兀的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撒尔满眨了眨眼，有一点茫然的抬起头。撒合辇攀着窗户跳进了房间，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师父要是知道我偷爬进你的房间，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出现的这么意外。突然间，所有的委屈，悲伤如潮水般再度袭来将她淹没。她哇的一声大哭着扑进了撒合辇的怀里，牢牢抱着他的腰，闷头哭个不停，泪水很快就濡湿了他的胸口。
　　他怔了一下，缓缓抬手回抱住她，她的哭声让他心底最坚硬的地方也变得柔软。他用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轻声开口：“哭什么？”
　　“爹……真的，要，要把我许给大比的第一名。”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开口，“我，我不想，不想嫁给巫神殿的人。”
　　他轻轻推开她，抬起她的脸替她擦拭泪水：“谁说你一定会嫁给巫神殿的人？你这是瞧不起我吗？”
　　她飞快地摇头：“不是……可是你都没有自己的本命兽了。你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他怔怔的看着她，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倒是忘了，她从来没有抓捕过自己的本命兽，所以当时唯一目击他收服头狼的她，其实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她的心中，大概真的很绝望了吧。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
　　“你，你别去冒险。”她真的有些急了，“大比上生死不论。你没有了本命兽，他们会借机杀死你的！”
　　“小满。”他握住了她的肩，认真的看着她，“你要相信我，这一次大比，我一定会拿下第一名。我不会让你嫁进巫神殿。”他顿了顿，“除了我，我不会让你嫁给任何旁人。”
　　她呆住了，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的脸再度变得通红，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只是这次不是因为气愤，而是羞涩。
　　他被她脸上的嫣然所吸引，缓缓向她靠近。少年的身上带着好闻的气息，有阳光晒过后，衣服清爽的味道，有青草和金盏花混合的芳香，有他沐浴后残留的淡香，被他的体温微微蒸腾，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特属于他的，让人迷醉的气息。
　　她闭上了眼，感觉到他柔软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她心跳如鼓，除了自己快要震破耳膜的剧烈心跳声，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宇文墨转过身，突兀的消失在了漩涡里。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洒扫的声音。
　　了心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认认真真的扫着地上的落叶。看见刚起身推门伸懒腰的美玉，他将扫帚抱在怀里，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师叔祖早。”
　　美玉是崇德大师的关门弟子，年龄虽然不大但是辈分高，只是平日里见到的人辈分都不低。冷不丁有这么一个小家伙一本正经的叫自己师叔祖，他觉得新奇又好玩。
　　美玉咳嗽了一声，端起了师叔祖的架子：“了心啊，这么早就起来扫地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了心恭敬的回话，“以前在善华寺，一大早也要起来洒扫，劈柴，挑水。师叔说锻炼身体也是修心。”他说着话打量了一圈周围，院子已经打扫干净，“我去后厨看看，需不需要我劈柴挑水。”
　　“等等。”美玉叫住了他，想起崇德大师吩咐他这些日子好好照顾了心，快跑几步跟了上去，“这些事情不用你做，这些日子，你好好休养就行。”
　　“休养？”了心皱起了小脸，放下扫帚，“那就是说我没有事情做了？”
　　“你平时在善华寺的时候，每日里都做什么？”
　　“每日里早起洒扫，劈柴，挑水，做早课。做完早课练功，吃午饭午睡。下午跟着师叔学经，然后做晚课，睡觉。”
　　这了心年龄小小的，却是这般古板。想当初他刚跟着崇德大师的时候，上山捉鸟，下河摸鱼，去地里偷瓜这些事情可没少做，闹得大业寺鸡飞狗跳。
　　“你师祖吩咐了，这些日子让你好好玩，功课的事情暂且放在一旁。”
　　“玩？”了心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皱起眉头，“怎么玩？”
　　美玉耐心的看着他：“这几天师叔祖我陪着你，来，告诉师叔祖，你想怎么玩？去捉蚱蜢还是去抓鸟？还是想去摸鱼？”
　　了心呆呆的看了美玉半晌：“……师叔祖，我没来过佛境。听说佛境很大，你带我去见识见识好不好？”
　　“这有什么难的？”美玉将胸膛拍的啪啪作响，“你想去哪儿尽管开口，师叔祖都带你去开开眼！”
　　佛境里很大，除了寺庙所在的东面群山，北面是一大片湖泊。南面是耕田平原，西面则是普通人的居住地。
　　佛境里也有普通人。他们原本都是寺庙周围那些田地的佃户，在寺庙迁入佛境之后，他们自愿跟了进来。这里没有战乱，没有天灾，田里的劳作除了供自己生活，余下的都供奉给寺院，千年来这般平静的繁衍生息，早让他们和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这些人都会自发的上山来朝拜。佛境里生活的人都是非常虔诚的佛教徒。
　　了心看着和外面世界差不多的集市，这里的生活用品一应不缺。这些都是僧人们从外面世界采购后带进佛境，提供给这些普通人生活所用。寺庙下属的商铺在这个世界里就是权威，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货币，用的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的交易。
　　了心好奇的拉住美玉的袖口：“师叔祖，这里的人知道自己是生活在一个大法阵里吗？”
　　“知道。”美玉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塞给了心一个，自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开口，“天裕关的人不也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法阵上？他们只担心自己吃不吃得饱，穿不穿的暖，不会在意自己立足在什么之上。”
　　了心天真的开口：“师叔祖，天裕关的阵眼是天机殿，那佛境的阵眼是什么啊？”
　　美玉笑嘻嘻的回答：“当然就是通明寺啊。”
　　了心紧跟在美玉身后：“师叔祖，师叔祖，我听说佛境里镇压了好多大妖，是真的吗？”
　　“真的。”美玉随手指了指路边不起眼的，只到人膝盖高的石塔，“你看，这些石塔都是镇妖塔，每一座石塔里都封印着一个大妖。”
　　这样的石塔随处可见，散布在整个佛境里，大小高矮各不同，这里的人们早就习惯了这些石塔的存在，有些调皮的孩子还会踩在石塔上跳来跳去。
　　只是越靠近通明寺，石塔的规模便越大，分布也越密集。这些镇妖塔晚上会发出蒙蒙的青光，生活在佛境里的人已经习惯用它来照明。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寺庙里的镇妖塔他不敢轻易的去碰触。但是这些散布在村落甚至田间的小型镇妖塔，他却可以试一试。
　　佛境之所以能够完美运转，是因为节点环环相扣，如果他破坏了其中的几环呢？只要有了缺口，封印就会暴露出它被时间侵蚀后的脆弱。
　　佛境里的夜晚安静祥和。天上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美丽的极光在天空变幻。
　　夜空下一道小小的灰白色身影出现在了村落外的竹林里，这里散布着几座小的镇妖塔。
　　了心蹲下身子看着散发着蒙蒙青光的石塔，如果仔细看就能看见这些青光都是按照一定的脉络在流动，而这脉络，就是石塔上的镇妖纹。
　　了心从怀里摸出了刻刀，一用力，石屑簌簌的下落，然而石塔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这些镇妖纹不惧风吹日晒雨淋，也不惧刀砍斧凿。
　　了心并不灰心，召唤出了宫九的阴魂。
　　极端邪恶的阴魂一出现，一阵寒风吹过，整座竹林都在簌簌作响。感应到阴魂的存在，距离它最近的石塔亮了些。
　　宫九的阴魂化为细细的黑线，从刀痕划过的地方慢悠悠的浸入了镇妖的符文之中。肉眼可见的黑色在石塔上顺着青光流动的方向侵蚀蔓延。
　　石塔上的青光猛然一静熄灭，片刻后却从他刻刀所碰触到的地方，透出了翠绿的光芒。那些光芒逐渐凝聚到一起，刀痕在抖动，连带着石塔也在轻轻抖动，渐渐地这种震动逐渐变大，以被破坏的石塔为中心，抖动渐渐扩散开来，越来越剧烈，村落附近竟然像发生了地动一般，地面波浪状欺负。
　　村落里传来了哭喊声，房屋倒塌，地面陷落。就在一片混乱中，那座小小的石塔发出一阵轻微的碎裂声，裂为了几块。一股黑沙状的龙卷风从石塔碎裂之处拔地而起。
　　随着这处石塔的碎裂，它周围的石塔都开始抖动，原本完整的表面迅速显露出了岁月长久侵蚀后的破败，一个一个碎裂开来。
　　通明寺里，原本正在打坐的崇明大师和崇德大师同时睁开了眼：“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