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江南》徐木三

1、【一】十月乡戏

　　“七月流火，八月剥枣，九月授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诗经》里说，十月收割稻谷，来年酿成春酒，用春酒来祈求长寿。千百年来的农民在平凡、单调、周而复始忙碌劳作中获得繁衍、生存不息的希望。
　　我出生的三里村，隶属于江苏省扬州市最南端长江边的瓜洲公社，1983年，我出生的那一年瓜洲公社更名为瓜洲镇。“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明月人倚楼”，白居易的《长相思》就这样刻画了故乡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长江对面就是镇江三山，金山、焦山、北固山。小时候最喜欢听语文老师咬文嚼字，“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一个“绿”字，好过“满”、“过”、“拂”这些字上百倍；一个“绿”字，显得江南青山含蓄深沉、深婉不迫，丰神远韵。长江北岸瓜洲，待十月小阳春，秋尽江南草未凋，对面的青山依旧俊秀，葱绿轮廓一览无余，如诗如画映入眼帘。
　　从清道光年间到民.国，再到新中国，改朝换代几百年，不变的是华东地区“十月为乡戏”的风俗。瓜洲公社处大运河入江口，平原上河汊纵横交错，湖荡星罗棋布，水乡泽国，盛产鱼、虾、蟹、菱、莲、苇，向来系富庶的鱼米之乡，在最困难的□□年间，也鲜闻有饿死人的恶耗。每到十月，村口田畈陌路侧的一棵高大红枫树，夕阳一样染红天空，田稻都割尽了，把土地犁翻一遍，小麦种子撒进田里，全村老小便安逸地等待过小年、大年，白露之后，安静的把一年中剩余的二十四节气度过，然后感叹又老了一岁。在这空暇时期，如若恰逢某户人家婚、殇、祭、寿，大家便动员凑份子钱去安徽请个黄梅戏戏班子，唱上三五天，一起消遣娱乐；宽裕一点大户的人家，会请上十天半个月的戏，摆摆阔气。
　　每逢端午节，乡下人并不懂爱国诗人屈原在该日跳江自尽，但一定会对小孩讲白蛇娘娘水漫金山的故事：端午节白蛇娘娘误喝了雄黄酒，露出三丈长大蛇原形，吓坏了相公许仙，镇江金山寺法海老和尚借机截留了许仙，白蛇娘娘水救夫心切，运法力引长江之水倒灌金山。也亦有学识年长者指着古运河入江口，说，那里就是明朝万历年间京城名妓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地方，杜十娘在与公子李甲私奔途中，被薄情郎伤透了心，把百宝箱里一件件金银珠宝抛向水中，抱箱纵身跳江，一了百了。十月做乡戏，我自幼每每看到戏文里这些故事情节与老人们讲的故事互为印证，会坚信这些故事都是真实发生在这片乡土上。老人们妇女们看戏会以袖拂泪，跟着台上哭腔泪眼婆娑，直到散场了搬着长板凳各自回家的路上，还无法走出悲伤的情绪。
　　今起，我开贴讲一个冗长的故事，时间跨越近40年，时间节点就从1979年的十月乡戏开始。当然那时我还没出生，也只是听故事里的人讲故事里的事而已，如果百无聊赖的看官愿意坚持一页一页地看下去，可以猜一猜我是故事里的谁？或许，我会在文章最后亮相身份。
　　1979年1月1日，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始建交。在十年文格浩劫中濒临灭绝的黄梅戏，春风吹又生，早已在江苏的农村大地呈燎原之势。
　　斯年适逢瓜洲公社三里村村支书陶志强的老爹陶秉民要过70岁大寿，陶老爹的一生，脸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从解放前，到解放后，守着这块乡土，没出过远门。老伴儿前几年刚过世，共生了四儿一女，大儿子陶志华牺牲在朝鲜战场，无子嗣；二儿子陶志强三里村村支书，三儿子陶志勇在乡供销社当主任，四儿子陶志兵在乡办厂里做供销员，五女儿陶桂凤芳龄二十六，高中毕业后到师范学校进修了一段时间，成为邗江县县中的语文老师，兼音乐老师。陶桂凤在农村早已过了适婚年龄，连个谈婚论嫁的对象也没有。陶老爹在乡亲们眼里也是受尊敬有福之人，人生七十古来稀，儿女们商量趁农闲，让陶志兵去安徽请一个戏班子来，乡里乡亲们热潮一下。陶支书一再交代：“一定要请一个曲目质量过关、行当齐全的戏班子，不能滥竽充数，哪怕价格高一点也可以。”
　　数日后，陶志兵从安徽安庆带回来一个戏班子，老老少少、男男女女23人的阵容，行当齐全了得，舞台美术（衣箱、幕布、道具、刀枪把子）装了十几箱子，从南京转镇江，汽渡过江来到瓜洲公社。戏台子搭在村中心的晒谷场，凤冠霞帔、艳丽脂粉、大红的幔布、二胡唢呐、刀枪把子，虽然还没正式演出，这边吊嗓子，那边调拨胡琴，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比过年还具有喜庆的氛围。村里闲暇无事的老人小孩们已包围了戏台子，里三圈外三层，台前台后流窜，恨不能一次看个够。
　　二十六岁的陶桂凤，人称陶五妹，生得明眸皓齿，高挑身材，鹅蛋脸，雪白雪嫩的皮肤，两只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子甩在肩两侧，不要说是在农村，即使在县城里也是个标致的女子。家庭会议安排陶桂凤分工负责这帮戏班子饮食起居，在农村这不是件难事，左右邻居都有空房间空床，铺上席子，添几床被子，就能安置三俩人，很快班子里23个人全部安排好。
　　陶桂凤本来作为声乐老师，对黄梅戏不太感兴趣的，总觉得弦索胡琴不能免俗演绎的是封建社会死别生离、含恨不如意的儿女情愫，陶桂凤闺房里有一台黑胶唱片机，书柜里全是国外名曲黑胶唱片，很多都是托四哥陶志兵出差上海、北京大城市购买的。但是这次请的安庆戏班子里有一个英俊青年郎，大概刚二十岁出头，格外惹眼，引起了陶桂凤的注意，黄梅戏主唱大多是女旦，男人大多系中老年男子，多在幕后敲竹板、拉二胡、敲锣、打叉、鉦笛配乐，所以团队里出了个高大伟岸的英俊小生，台前能唱，台后能吹拉弹奏，早就引起了十里乡土大闺女、小寡妇们交耳密语、躁动不安。
　　寿辰正日，寿包、金橘、京果、豆酥糖、点红的馒头、芝麻饼摆满了院子中央的案台，任幼齿、女眷们品尝。晚饭后，晒谷场戏台拉开大红的幔布，每个演员把眉目抹去，画上戏文里人物脸谱，浓妆重彩登场，十里乡亲人陆续潮涌而来，台上锣鼓喧天、胡琴亮烈、横笛嘹亮悠扬，台下众音嘈杂，人丛中觅人唤人，大家交口称赞，陶老爹好福气啊！儿女们这么孝顺体贴。
　　开场前会有一对男女旦唱《对花》、《打猪草》、《十八相送》、《夫妻观灯》、《中状元》这些经典唱段暖场，也总能掀起台上台下合唱的高朝。
　　正戏开始了，头几天唱大家耳熟能详的《女驸马》、《天仙配》、《孟姜女》、《梁祝》、《花木兰》，后些天会唱些高难度的《貂蝉》、《江山美人》、《凤还巢》、《杨乃武与小白菜》、《玉堂春》，深受大家喜爱；刹那间，连操场周边的树木、小河上的水泥桥都沾满了喜气，歌舞升平烘托出了一个新的盛世。
　　陶桂凤场场必到，眼珠子直盯着的自然是那个玉树临风的青年男旦，他声线沉稳圆润，唱腔淳朴流畅，时而明快抒情，时而真实活泼，表演质朴细致。恰又打听到那个男旦叫“徐明龙”，心头不禁一热，这不是和自己的名字“陶桂凤”很匹配，龙凤呈祥，不禁脸上红霞飞起，心跳加速，小鹿乱窜。
　　陶老爹的寿辰第三日，一大早把远方亲戚送到车站，各自回乡忙活。下午，陶桂凤从学校请了半天假回家，帮收拾寿辰尾局，寿包、年糕、京枣、花生、桃酥这些小食礼品是要分散给左邻右舍帮忙的人家小孩的，有些人家会主动讨要寿席上寿碗，给小孩日常盛饭吃，讨个添福添寿的吉利，陶桂凤也一一答谢满足要求。
　　陶桂凤忙到下午四点，准备回闺房小憩，房门半推的，书柜前面站着一个熟悉修长的背影。戏班子青年男旦徐明龙，正翻看着书架上书籍，小心翼翼抽出，翻几页看个大概，再小心翼翼的放回去。他感觉到身后有人，一转身，看到闺房女主人，连忙一个标准黄梅戏的作揖，手中若持有一折扇，必然神采奕奕的书公子一枚，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闲来无事，四处逛逛，未经您允许，翻了你的藏书”，陶桂凤连忙摆摆手示意请随意。
　　“给你听个好玩的”，陶桂凤打开唱片机翻盖，挑出一张黑胶唱片放平，拨上唱针，闪烁眨巴着大眼睛说，“这是德国大作曲家贝多芬的《田园交响乐》，欣赏的时候要闭上眼睛”，然后自己带头闭上眼睛。徐明龙也紧随着闭上眼睛，陶桂凤欢快地说：“你听出来了吗，大自然多美好、生活多有趣，万物生长不息，是不是很美好？”
　　徐明龙一脸惊诧，问，“这都是些什么乐器演奏出来的？我真的是孤陋寡闻了。”
　　“这就是交响乐，源出于希腊语，一起响的意思，由弦乐器、木管乐器、铜管乐器和击乐器各组乐器演奏组成”，顿了顿又说，“贝多芬很喜欢用一些别人鲜用的乐器，你听，有短笛、低音大管、长号，还有一些打击乐器如三角铁、大镲、大鼓。”
　　徐明龙一脸崇拜地看着眼前的漂亮高挑女孩，虽则在农村，比城里女孩还白净标致，“你真的好厉害呀！懂这么多！一定是个有文化的人。”
　　陶桂凤爽朗地笑出声：“哈哈，不要崇拜我，我是音乐老师，这些都是我基本素养”，借机仔细打量着面前贾宝玉似的公子玉人，“你想想我们的下一代，不可能一辈子窝在乡镇农村里，一定会出去走走闯荡，说不定还会出国呢！作为老师有必要把外面的眼界给他们打开。”
　　陶桂凤突然回想，貌似自己刚刚提到了“我们的下一代”，又不禁脸颊绯红，观察徐明龙并没发觉什么不妥，继续教科式说教交响乐的基础知识。
　　临走，徐明龙再三鞠躬作揖告别，一副与君一席话胜读三年书的谦卑姿态，悻悻地说：“等回安庆了，也想办法弄一台唱片机。”
　　陶桂凤乘机搭讪，：“我可以把我的唱片借给你，你留个地址，我邮寄给你。”徐明龙满心欢喜，留下地址，也要去了陶桂凤的学校教研组电话和地址。
　　最后一天做戏，台下挤满了流连忘返的乡亲，比平日几天里多了许多人。台上徐明龙跟一个小丫头在唱小折段，唱到《对花》，本应男女相对呼应，徐明龙忍不住向台下打量陶桂凤的身影，左顾右盼每逢四目交锋，徐明龙唱得更眉目留情、风情万种，陶桂凤自然能捕捉到这满满爱的讯息，对自己说，这辈子要厮守的男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