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叫周千》张青菜

1、第 1 章

　　有时候希望我叫周千。可我不姓周，又为什么要叫周千？我很想写点东西，想写无数篇冗长的论文，可是写什么？
　　我无数次的在深夜痛哭过，这一点我怎么也不愿意告诉别人，就像那些发自内心的欣喜若狂，也没必要告诉别人。痛哭的深夜和欣喜若狂在飞快逝去的时间里真的算不上什么。
　　六岁的时候，看过一本外国漫画书，讲一个中年人要去另一个地方，一路各种冒险，从马嘴里进去，牛嘴里出来。读那一本书一定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因为从那之后，我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书，培养了一颗多愁善感的玻璃心。我不能说读书没用，只能说对我没用，做个傻白甜，找个对象结婚生子，带小孩长大，多好。就因为读了那些无用书，做不到了，我关心粮食，也关心粮食背后的故事。
　　周千三年前来这个学校上大学，毕业在即，他想找个人拥抱一下告别他的大学时光，可是找不到人抱，他有一个室友叫：刘页。可以抱，但，刘页太瘦了，抱着手感不好。那就这么毕业吧！
　　通常这个时候，作者会在书里写：三年前，当周千刚刚踏进大学的校门。电影的银幕会显示：三年前，青涩的周千来到大学时的一幅美好画面。可是，我不是作者，也不是编剧，总觉得模仿别人写出来的周千就不叫周千了，就像每一部中国的青春片，大家肯定会以为周千是长的很帅，手指好看，投篮给力，学习优异的那种男主角了。好可惜，周千微胖，不打篮球，太赶时间就不洗头去上课，太闲就玩两把撸啊撸，坑队友也坑自己。
　　如何把人物描写的淋漓尽致呢？高中语文讲过这些，人物背景设置很重要，本来打算从周千的前十八代祖宗讲起，但，年代久远，家谱已丢，不知道祖先是什么时间从湖广入了四川。不好瞎编祖先历史，但据说，住在山里的四川人，祖先大多是逃犯，他佩服他的祖先，一逃就是上千年。他对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很感兴趣，□□来自他母亲的子宫，可精神上呢？不知道自己很久以前的根，他很焦灼。他觉得自己是少数民族的族群，不是户口本上的“汉”。周千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对他家所在的那上百公里几乎是空白。看了县志，还没他爷爷记得多。20岁的他想吃，想爱，也TM的想骂人。写成这样，也好意思出版？这个年代，米饭可以白吃，文章可以乱写。
　　大家天天上班学习那么累，谁有时间看你这种小说？青春小说，竟然没有爱情！周千写了一系列的青春小说，没有爱，没有性，没有疯狂，没有纯真，就只有一天三顿饭的学校食堂发生的事情。他写乡下田间看到农人用水牛耕地，从牛的品种到农具的历史，他就写了几万字。杂志社的编辑说，他这辈子写不了小说，没有青春，没有经历。他一直没有忘记乡下的那头水牛，牛深邃的眼眸里就是他的青春呀！
　　周千很想在大学搞清楚这两件事。不过，到毕业，他也没弄明白自己是哪里来的，写的小说依旧是又长又臭遭人唾弃。
　　二
　　天呐！青春小说该怎么开头？驾校的教练说：每一次的交通事故发生都是巧合，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如果周千的青春是一次交通事故的话，那么，一定是他自己在路上急刹车。高中时的周千可以勉强上个本科，高三厌学，央求老师，回家待了一个多月，每天自己嗨。于是，上了专科，他告诉别人的原因是家里的因素，其实，他自己明白，他不想学了。
　　那我们就这样开头吧！一个不想上学的孩子去上学了。
　　他应该会记得十八年来的第一次出远门。下午坐上了一天两趟去县城的车，凌晨搭上了火车，绿皮车摇摇晃晃，不紧不慢，车厢里的人横七八竖，大多睡着了。周千望着窗外，漆黑一片，有时有零星的火光，静谧而又美丽。空气中充满着脚臭味，包裹着他的身体，他的食物，他的远方。周千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失落的神情。不知道他有什么内心活动，他也早就没有什么内心活动了，日子总是这样一天一天就过了。他从不和时间赛跑，也不接受人人都爱讲给他听的大道理。生活这个东西，有太多无法言说，就像这个少年怎么也想不到，空气中的这种脚臭味会包裹着他未来很多年的生活。
　　当周千把行李塞进车厢准备关门时，传过来一声悠长的：兄弟，等一下！周千早已记住他了，火车上的脚臭味，那是他后来最亲爱的刘页。正常性取向的男生见面会关注对方的身材吗？周千以前觉得不会，但在他踏入大学前的半个小时里刘页改变了他的看法。黝黑的肌肤，紧实的肌肉线条，山泉水浇灌的白牙。他的高中，很少有人进行长久的体育锻炼，在臃肿的校服下面，男的女的差别不大。只有年轻的英语老师讲洋文，也穿洋裙，踩上以双高跟鞋，那种女性的美感穿透了他的记忆。此刻的刘页和那个英语老师，让周千想到了爱和性，人类的爱和性，非人类的爱和性。
　　周千和刘页是同专业，同寝室，同宿舍，上下铺。学号21和22。
　　第一次离家五百公里外，宿舍两个电扇轮番转，却还是没有一桶凉水来的痛快。学校门口是国道，国道不远处是江，江不远处是火车站。他们俩在报到的三天时间里走遍了这个小城，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有，就是个普通的小地方。
　　军训。专业原因，他们班清一色的男生。教官说，他就喜欢这样的班，不是性别歧视，就是男生好训，女生实在没有必要来参加这样的训练，应该好好学习穿衣服化妆。周千想起他的高中女同学们，觉得教练说的很有道理，她们不能再有更多的血气方刚。军训服依旧有些臃肿，他没法仔细去欣赏这些同龄男女的身体所带来的美感。周千一直在想身体的美感和爱与性有多大的关系？在军训第15天的时候，他的室友张家同给了他一个不知对错的答案。军训那天傍晚休息唱歌的时候，张家同给隔壁班的女生表白了。能在在喧闹的人群中能立马让大家安静下来的恐怕除了教官的口哨就只有表白这一件事。家同唱了一首歌，说：刘佳佳，做我女朋友吧！周围人此起彼伏的喊着：“答应他 答应他”。刘佳佳低着头，红着脸，说好。一声口哨响起，打断了热闹的场面。周千在接下来半小时的军姿中一直在想，家同是怎么在十五天中认识了解刘佳佳的，怎么确定自己喜欢她的。家同后来说：在新生群里认识她的，就是感觉喜欢她，所以，要表白试试看能不能在一起。
　　军训表白的张家同，虽然，没有被写进校史，但，也出够了风头。他几乎缺了寝室所有的集体活动，去陪着他的女朋友。用他自己的话说，算是为他父母所期待的早日结婚迈出了一大步，必须好好对待。他们在任何能在一起的时候都在一起，因为在十八岁之前，相互喜欢的人可能不敢在一起。从踏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刻起，无数的人都在期待着，去拥有一份完美的爱情，就像我们熟知的那些爱情故事。大家都在急于寻找，欢欢喜喜地对待着暧昧，因为说不定，未来的幸福就在那些暧昧当中。
　　周千还在想他一直纠结的问题，但是，生活总是要来的猛烈，让他招架不住。在军训的第21天，他感冒发烧，在第22天，他烧成肺炎进了医院。他收拾了一行李箱的行李住进了医院。他跟各自生活的父母通了电话，他们表示可以支付一定的医药费，但，实在不能来照顾他。周千暗喜，我需要的就是钱！他把两千块钱拿去医院的付费窗口，一张一张的数，他很少真实的触摸过这么多钱。每一张都是那么好看，充满着让人迷醉的香气，真的好爱它们啊！
　　从进医院就开始打点滴，左手臂上的滞留针一直留着。
　　他问护士“我这打的什么啊？”
　　护士自然地回应“生理盐水呀！”
　　“为什么不用药？”
　　“主任说，你不严重，等他回来治疗。”
　　就这样，周千一天一天的等待着主任回来。他一只手洗衣服，一只手洗澡，一只手照顾自己。他在凌晨六点起床去看日出，沿着外面的那条自行车道一直走，能看到一家青年旅社，上面有人读英文，有人洗漱，有人骑着自行车继续去往下一个地方。他八点回到医院吃一份早餐，接受一瓶一瓶的生理盐水流进他的身体里。护士常常会来不急拔下液体瓶，他看到自己血回流到液体瓶里。中午吃完午餐，下午继续和液体打交道。四点以后，他挂完盐水，就会到医院外四处游荡，通常是戴着口罩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走，稍微晚一点的时候刘页会用两个小时的晚餐时间来陪他说话。
　　那天他正在胡乱的写着什么，刘页带着一个女孩进来，女孩儿带着一束花。
　　“今天军训完了，汇报表演也不错，终于完了。”刘页用逃脱牢笼般的语气说。
　　周千没有回应，看了一眼刘页，看了一眼正在放花的女孩儿，又看了一眼刘页，眼神写满了疑惑。刘页似乎听到了周千问：女朋友？
　　“哦 这是我姐，她叫刘叶，比我早出生一分钟！”刘页说
　　“你好我叫刘叶，树叶的叶，以后就叫我叶子吧！”刘叶说
　　“你们俩看起来像太极阴阳八卦阵，一个能黑成这样，一个白成这样，真的不容易啊！”周千觉得有意思，刘页帅的有意思，刘叶美的有意思。
　　大家都笑了，刘页说，这名是他们去世的爷爷在他们没出生前取好的，男孩就叫刘页，女孩就叫刘叶。他们都是在自己家出生的，母亲没去医院检查过，结果，生了俩，刚好，名字全都用上了。
　　刘页递给周千一个红色的小本子，上面写着“学生证”。叶子出去拿进来一个生日蛋糕。两姐弟拆开蛋糕，点上蜡烛，给周千戴上生日帽。因为不能大声的吵闹，两姐弟压低声音唱着生日歌。周千眼圈湿润，他不怎么过生日，更不懂其中的含义。记忆中自己只有一次过生日，吃蛋糕，十二岁那年，爷爷买给他的，他想等到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再给自己买个好看的蛋糕。他确性这个世界上只有爷爷和自己知道他的生日。往往人们谈到出生饱含着无比的喜悦，周千倒是觉得死亡是值得拿来庆祝的，可惜，他无法庆祝自己的死亡。
　　许愿的时候，他许了一个长长的愿望，长到刘页以为他睡着了。
　　叶子在兰州上大学，因为读书好，所以比他们高一级。本来这次是想叫刘页去兰州，但，听说了周千的事，她决定过来。在周千出院后的那个七天国庆假期，三个年轻人拿着学生证，去了小城几乎所有的景区刷半价。有时周千看着刘页和刘叶在一旁打闹，他边看边笑。那种属于血脉亲情的亲昵，周千从未体会过，也没有机会体会。刘页突然把手搭在周千肩上，刘叶数着一二三。他们一路拍照，刘页说要留住这些好时光，周千想，这样的时光肯定不会忘。
　　叶子要走了，两个男孩去火车站送她。给叶子买了一大包吃的，他们用尽了所剩无及的生活费。叶子拿了些走，剩下的要他们带回来。“这么多，我吃不了的”叶子把口袋递过来，刘页接下了。
　　叶子留了两张明信片，给周千的上面这样写着。

　　致周千：

　　西北偏北，把兰州喝醉。
　　人生本来不会太顺人意，但，也要看世间的人如何存在
　　不妨，和他们一样，去尝试，去爱。

　　期待你们来兰州！

　　叶子

　　周千看完明信片，掏出了准备给刘叶的礼物。叶子已经过了安检，对着他们微笑挥别。周千把礼物又放进口袋里，和刘页两个人内流满面。周千为什么会哭呢？不是因为之前想到的爱和性，而是因为理解。明信片上的每一个字都写在他心里，这个美丽的女生，在半个月的时间里，越过他的外表，越过他佯装出来的坚强，深深的走进他的心里。他想如果这就是爱的话，肯定和性无关。
　　两个好友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窗外笼罩的灰尘让小城暗淡下来。
　　刘页问“你喜欢叶子吗？”
　　周千喜欢，很喜欢，他第一次见这样的女生。把外出路线在脑子里理得清清楚楚，随时都可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创可贴，无数次在他们饥渴难耐的时候拿出水和干粮，每一次礼貌的感谢服务员，每一次遵守红绿灯认真的过马路，每一次独立的面对各种事情。
　　“我也喜欢她，非常的喜欢，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大概就是不能娶她。我高中的时候，看见别的男生追她。于是，我很认真地问了他，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她说，上帝有时候是觉得我们太孤独了，想方设法把对的人安排在身边，我们注定是姐弟而相互守护。后来，我去看了《老男孩》，现在，我就希望她很快乐，很快乐。”
　　周千看着刘页，不愧是好兄弟呀！为了达到高度的默契，连自己的亲姐也要喜欢。
　　“我知道你喜欢她，每一个和她深入交往过的人都会喜欢她。你要是追她的话，我支持，见你第一面我就相信你，肯定是我兄弟。”刘页严肃的说。
　　这话不假，很多兄弟也是见第一面就会知道是不是长久的兄弟。但，他此刻想说慌了，他庆幸自己没有掏出给叶子的礼物。那是奶奶过世前留给他的一银镯子说是留给将来的孙媳妇，上面镶嵌着古老的花纹。
　　“你姐就是我姐，追什么追，她又不会走。”周千对着刘页仔细说。他不是不喜欢叶子，他只想告诉刘页，你得不到我就陪你得不到，你祝福她我就陪你祝福她。或许，叶子说的是对的，相互的守护不一定是要因为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