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王子与公主（二） 魏玛大公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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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布雷希特冯罗恩坐在垫着姜黄色坐垫的高背椅上，视线从雕琢成叶形的吊灯，墙上的祖先画像和地上绒绒的地毯上扫过。他家没有败落之前也有不少这样的东西，但父亲去世后，为了维持生计，这些东西陆陆续续地都卖掉了。自己也不得不早早进入军队，为家里减轻负担，好在现在自己被推荐到柏林高级军官学校进修，以后总算有往参谋部发展的可能。
“罗恩先生，”伯恩哈德牵着奥蒂莉亚走进客厅，他对罗恩的观感不错，虽然看上去穷困寒酸了些，但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虽然看起来严肃端正得厉害，少了几分贵族风范，但胜在真诚坦率，“让您久等了。”
“是我来得太匆忙，忘了你们还要上学。”罗恩站起身，他身量极高，奥蒂莉亚不得不拼命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脖子都仰得酸了。
“罗恩先生，莫瑞最近好吗？”奥蒂莉亚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边询问罗恩。布兰肯堡前段时间出了水痘，被接回家里疗养，还没回来上课呢。
“他很好，再过一个星期就回来上课。这是他给你的信。”罗恩努力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朝奥蒂莉亚笑笑。布兰肯堡经常说他板着脸能吓哭小孩。眼前的小女孩可爱漂亮，粉雕玉琢的一团，他还真怕自己吓坏了她。只有伯恩哈德在一旁拼命叹气，他宁可罗恩继续挂着一张严肃脸好不好，自己这个妹妹，谁给她个好脸她就能自来熟地拼命顺杆爬，总觉得罗恩要遭殃了。
“唉，他不回来都没人陪我练击剑了，虽说他也打不过我，但总算还有个练手的。”奥蒂莉亚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即又转向罗恩，声音甜甜的，“罗恩先生，您要在柏林长住吗？”
“是的，我要在高级军官学校上三年大学。”罗恩眼看着奥蒂莉亚拼命仰头仰视自己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不已，于是他半蹲下来，微笑着平视奥蒂莉亚，“你仰着头说话不累吗？”
“累啊，脖子好酸哦。您抱着我吧，省得我跟您说话还要仰脖子。”奥蒂莉亚蹦蹦跳跳地拍拍手，伯恩哈德一脸的不忍直视，罗恩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征求意见地看了伯恩哈德一眼，后者生无可恋地点点头。于是他这才伸手把奥蒂莉亚抱了起来：
“看样子普拉曼学校的伙食不错。”
“难吃死了。”奥蒂莉亚撇着嘴，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从我上学开始他们的做饭水平就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当年多难吃，现在就多难吃。”
罗恩终于笑出了声，这可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比布兰肯堡有趣多了。这时候奥蒂莉亚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她顿时笑得一脸讨好：“罗恩先生，您击剑的技术怎么样？”
“还好吧，十次总能赢个七八次。”
“太好了，那您教我击剑吧。伯尼和莫瑞的水平真是太差了。”奥蒂莉亚两眼放光地揪住了罗恩的衣袖，伯恩哈德不满地清了清嗓子，奥黛这丫头，越来越不把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放在眼里了。自己可就站在这儿呢，虽说自己击剑的技术确实不好，但也不能这么直说呀。
“小姑娘家家的学什么击剑，好好学学刺绣记账什么的才实用呢。”罗恩不置可否地笑笑，在他眼里，贞静贤淑才是女子的正途，奥蒂莉亚小时爱玩爱闹无伤大雅，但渐渐长大就该学着娴静贞淑些了。
“谁要学那些？无非是教人做个花瓶，都要烦死人了！”话不投机，奥蒂莉亚顿时撅起了嘴，从罗恩怀里跳了下来，板着小脸跑到了伯恩哈德身边，不再理睬罗恩。罗恩尴尬地空着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在伯恩哈德及时安抚了奥蒂莉亚，又和罗恩寒暄了半晌。罗恩这次来也是受费迪南德之托，他得知罗恩要来柏林上三年学，便拜托他抽时间照料一下两个孩子。罗恩将这事向伯恩哈德交代清楚，又把俾斯麦家的家信拿给他，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便告辞去学校报到。整个过程中，奥蒂莉亚一直嘟着小嘴，正眼都不看罗恩一眼，弄得伯恩哈德无比尴尬，只能事后拎着她来了一顿没什么效果的教育。
罗恩从此开始了和俾斯麦家的交往。他尽职尽责地完成着费迪南德的嘱托，隔三差五就来见见伯恩哈德和奥蒂莉亚，确认他们生活的状况。虽然奥蒂莉亚还是赌着气不怎么理他，但是在罗恩割地赔款地同意教她击剑后，他们俩终于冰释前嫌。
“罗恩你就不该同意教奥黛击剑，她现在打我打得更疼了。”布兰肯堡一脸凄惨地向罗恩提出抗议，然后被奥蒂莉亚追打：
“你连个女孩都打不过，还好意思和人说？”
“依我之见，伯尼你作为兄长，还是得看着奥黛多学学淑女的样子，不然她这个样子，嫁人恐怕会有点困难。”罗恩一脸无奈地看了看伯恩哈德，后者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开始为考大学做准备。
“我是管不了她，由她去吧，反正俾斯麦家的孩子不愁嫁不出去。”伯恩哈德微微笑着，有些宠溺地看了眼正把布兰肯堡按在地上揍的奥蒂莉亚。父亲的意思是奥蒂莉亚和布兰肯堡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以后凑成一对儿恰是天作之合。布兰肯堡家也流露出暧昧的态度，所以两家非常乐见他们一起玩玩闹闹。
伯恩哈德说的倒也没错，他们家里只有这两兄妹，但地产足有四块，奥蒂莉亚的确是衣食不愁，不需要像自己这样殚精竭虑地为前途事业打拼。罗恩这样想着，面上也微笑着：“是啊，真不知道谁家以后有福气娶了奥黛。”
“总要门当户对才好。”伯恩哈德学着父亲的口吻，自己非常满意这句应对，只不过一秒钟以后就被妹妹气得破了功：
“我嫁谁要你管哦，伯尼！”
“知不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啊你？再跟我没大没小的我就把你嫁到新大陆去。”伯恩哈德揪着奥蒂莉亚的耳朵维护自己的尊严，结果险些躲闪不及被奥蒂莉亚咬了手腕，“多大了还咬人！”
“哼，”奥蒂莉亚哼了一声，然后通报伯恩哈德，“威廉殿下请我过两天进宫一趟。”
“又是关于伊莉莎郡主的事？”自打奥蒂莉亚满了十岁，宫里时不时就请她去玩，有时是王储出面，有时是威廉或者阿尔布雷希特，伯恩哈德对此已是见怪不怪了。他有时甚至胡思乱想，要不是自家门第实在低微，妹妹都有可能嫁入王室呢。
“是啊，宫里人都不同意她嫁给威廉殿下，听说现在连一贯支持他们的陛下也动摇了呢。”奥蒂莉亚小大人模样地叹了口气，“我得去安慰安慰王子殿下，再向他表达我的支持啊。”
“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如果连陛下都动摇了，你就别跟着掺和了，他们两个的事肯定没有好结果的。”伊莉莎和威廉的风流韵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连罗恩都风闻了一耳朵。他实际上极不赞成奥蒂莉亚和王室走得过近，但奈何连明妮都认为这是件好事，他也只能咽下了自己的意见。
“那也不能因为这些就放弃自己的爱情呀！”奥蒂莉亚噘着嘴，不屑于罗恩的看法。
“在利益面前爱情何其渺小，威廉王子能坚持这么多年已属不易了，倘若陛下开口，他不见得能支撑到底。”罗恩摇摇头，“父母之命还是很重要的。”
“你真讨厌！”奥蒂莉亚跺着脚，不高兴地跑开了，这个罗恩，每次说的话都让人喜欢不起来。罗恩则是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到底还是个相信童话故事的小孩子。
由于罗恩的一席话，奥蒂莉亚入宫时的心情就不大美妙。她绷着一张小脸钻出马车，一眼就看到在她前面还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她从未见过的大型马车。
“这是谁进宫了？”奥蒂莉亚暗暗揣度着，是不是伊莉莎入宫了呢？
“这是萨克森-魏玛-爱森纳赫大公家的马车，大公夫人和两位公主今天恰好进宫。”来接奥蒂莉亚的是威廉新任的副官利奥波德冯格拉赫，他对奥蒂莉亚的态度比较友好。
“哦。”奥蒂莉亚自然是了解这些王室之间七拐八绕的关系的。当年她一时不慎误开了亚历山大大公的玩笑，回去以后就被明妮狠狠教训了一番，还被塞了一本厚厚的册子，里面满是明妮写下的各个王室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家族历史。明妮凶神恶煞地操起一根藤条：
“给我全都背下来，错一个名字抽十下！我看你下次还敢再信口开河！”
当初花了无数力气和血汗背下来的东西，现在全都派上了用场。比如眼下一听说那是萨克森-魏玛-爱森纳赫，她便明白这是图林根诸邦国之一，自己出生那年才刚升为大公国。这全是因为他们的大公卡尔腓特烈娶了个好妻子——沙皇亚历山大的妹妹——玛利亚大公。因而在推翻波拿巴统治后它才得以收获大片土地并且升格一级。由于上一代大公卡尔奥古斯特和如今的卡尔腓特烈大公和大公夫人是文学艺术的爱好者，所以公国的首都魏玛吸引了诸如歌德、席勒、维兰德等著名的文学家，其文艺气息冠于德意志诸邦之上。不过大公的两位公主在贵妇圈中都谈不上颇负盛名，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她们的家庭教师是声名卓著的文学家歌德。
只是她们一家和普鲁士素来交往不密，如今为什么会突然入宫呢？奥蒂莉亚百思不得其解，她晃晃小脑袋，把这个想法暂时放到了一边。
“公主是不会感到疲劳的。”这句话是魏玛大公夫人玛利亚帕夫洛娃教育女儿时的口头禅，她看着两个如花似玉，尽管疲惫不堪，但依然姿态优雅的女儿，满心都是对自己教育成果的满意。大公夫人出自俄国皇室，和丈夫情投意合，可以尽情投资自己热爱的艺术。她的生活里再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除了这两个女儿的婚事。
小女儿奥古斯塔虽然已经十五岁了，但个性内敛羞涩，长相也不甚美丽，至今乏人问津。大女儿玛丽要更漂亮，更活泼外向些，可三年前错失了嫁给瑞典王储奥斯卡的机会后，也没什么可心的人选上门。两年前，当她们在圣彼得堡遇见了普鲁士的威廉和卡尔王子后，玛利亚的心里又燃起了熊熊热火，两位王子年龄适合，身份适合，仪表堂堂，特别是其中的卡尔，对玛丽更是爱得热烈。只可惜他们都不是王储，仅仅是普通王子，这就有些不够看了，沙皇的亲外甥女，怎么也该嫁个王室继承人才够格呀。
“格西①，你得挺着点胸，你这样含胸低头的，活像个乡下小丫头。”走在左边，个子高挑的是玛丽，她有双如凿刻出来一般的双眼皮，尖挺如三角形的鼻子，还有玫瑰色的红润双颊。她说起话来轻快爽脆，天生的一副好嗓子，不愧是宫廷乐长胡梅尔一手教出来的，只是其中的话锋薄剃刀片似的刮着人。她的妹妹微微垂下眼，不让人发现她听到这话时平板的胸和脸上的微微一颤。
相比玛丽，奥古斯塔长得更符合魏玛文艺之乡的气质。苹果绿的长裙蓬蓬垂下，掩住了尖尖小小菱角般包裹在缎子里的脚尖。一条金刚石项链孤单单悬挂在瘦伶伶的脖子上。肩上华贵的雪白蕾丝披肩把她那纤巧玲珑一张脸衬得愈发面目模糊起来：疏疏短短的眉，云淡风轻的眼，苍苍白白的颊，薄如一线的唇，全都水一样晕成一团，细溜溜的身材一缕幽魂一样。若说她姐姐是色彩浓重的油画，她就是寥寥几笔的白描，连浓一点的墨都欠奉。面对姐姐话里若有若无的奚落，她撇过头去一言不发。她是歌德最爱宠的学生，因此自觉比姐姐高贵几分。
“别这么板着脸，没人会喜欢一个面无表情的人。”玛丽还不肯放过她，继续咄咄逼人地教训着妹妹。她固然没什么坏心眼，只是话说得难听极了，“你越是这样，威廉王子他越不可能喜欢你。”
听了玛丽的话，奥古斯塔习惯性地把嘴瘪进去了一点，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她恼了，因为玛丽正说中了她的心事。她当然是喜欢威廉的，那样英俊帅气的人，谁看了不喜欢呢？可他一点都不喜欢自己，反倒对玛丽还略殷勤些。果然，他们都更喜欢活泼会讨好人的玛丽，而不是自己。
“玛丽，矜持些，有的话不能乱说。”玛利亚不甚在意地轻斥了玛丽一声，两个女儿中她更爱重这个会说会笑的大女儿，而非敏感不善交际的小女儿。她当初琢磨着顶好把玛丽嫁给威廉，奥古斯塔嫁给卡尔。普鲁士的王储结婚至今还没有子嗣，估计以后也未必能有。倘若这样，那身为国王次子的威廉就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玛丽就是未来的王后。只可惜威廉对玛丽兴趣缺缺，反而和伊莉莎打得火热，倒是卡尔对玛丽一见钟情，两人爱得难解难分。所以计划不得不做出改变。最好威廉真的能和伊莉莎凑成一对儿，然后再宣布他们是贵庶通婚，威廉就会因此失去继承权，卡尔自然而然会成为顺位继承人。为此，玛利亚不仅联合了已故的路易丝王后的弟弟——梅克伦堡-施特雷利茨大公格奥尔格，同时还不停地散布关于威廉和伊莉莎的流言，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结婚是势在必行的。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起了些反作用……
“威廉殿下，”奥蒂莉亚并没有遇见玛利亚大公夫人母女一行，她直接被接到威廉的起居室，一脸憔悴的威廉正等着她，“伊莉莎姐姐最近没给您写信，我上次给您的信里告诉您了呀。”
“我知道她没有写信，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和你说。”威廉的双颊深深凹陷了下去，眼底下有一抹浓重的青痕，他一手扶着额，一手招呼奥蒂莉亚过来，轻轻揉着她的头发。
“什么事呀？”
“父亲不久前召开了大臣会议，宣布说因为王储至今无嗣，所以不能排除我作为继承人的可能性。”
“那是好事呀，没准以后您就是国王，伊莉莎姐姐就是王后了。”奥蒂莉亚笑得眯起了眼睛。威廉苦涩地叹了口气，声音愈发得惆怅起来：
“要是真和你说的一样就好了。事实上，我们分手了。”
“什么？”奥蒂莉亚愣了好半天，才一把把威廉放在她头上的手扒拉了下来，她扑上去揪着他的衣服使劲晃啊晃，“您说什么？”
“为了国家的责任和荣誉，我只能舍弃爱情。”威廉抓住奥蒂莉亚的小胖手，神情沉痛地盯着她，“这是我身为王子必须做出的牺牲，我必须放弃伊莉莎，放弃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为什么您要放弃伊莉莎姐姐？您就不能为了她放弃继承权吗？”奥蒂莉亚使劲挣脱了威廉的手，气呼呼地瞪着他。
威廉一时语塞，他低着头，眼睛直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半晌才又叹了一声：“是我对不起她。”
“哼，我回去了！”奥蒂莉亚恨恨地一跺脚，心里讨厌起了这个自己一向喜欢的王子。但威廉拉住了她，眼里满是哀求：
“奥黛，你帮我去看看她好不好？”
“看什么看呀！反正你都抛弃她了！”奥蒂莉亚甩不开手，气得原地直跳，“我讨厌您！”
“奥黛，你就替我去看看她吧，看她过得还好吗？告诉她我是爱她的。”
“您自己为什么不去？”
“我若是去了她在柏林就住不了了。”威廉苦笑着摇摇头，“多少人都说她是红颜祸水呢。我要是真去看她，她就坐实了这个名声了，那样她以后要如何嫁人？”
“那您也要另娶他人喽？”奥蒂莉亚突然福临心至，“您不会是要娶魏玛大公家的女儿吧？我看见她们入宫了。”
“八九不离十吧。”威廉兴致怏怏地应了一声，他对魏玛家的两个女儿都没什么特殊印象，只记得那个大些的女儿玛丽还稍有一两分女人的韵味，但绝不能和伊莉莎相提并论。
“哼，我会去看伊莉莎姐姐的。”奥蒂莉亚得到了确认后气哼哼地往外走，“以后再不要来见您了，负心汉什么的最讨厌了！”
①格西：奥古斯塔的昵称。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王子与公主（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