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史小雨

2、第一章 一

　　一

　　八十年代。B市。
　　酒店房间里，邱月白一边翻衣橱一边夹着听筒打电话。
　　“上午去听中医课，下午替外婆去拍卖会，等下当然要出去放松一下啦，来了快半个月了都没出去玩过……当然搞定了……已经锁在保险箱里了，放心吧，就算我把自己弄丢了，镯子也不会丢的……你不是我大哥，你是我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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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宽阔的街道显得愈发宽阔，零星有自行车从身边经过。
　　跟随几个喇叭裤青年寻到城中最出名的夜总会，装潢果然不比A市逊色，台上的女歌手在翻唱Danny的《等》，沧桑略过。
　　不时有男人过来与月白搭讪，不理会，只斜睨着眼笑笑，孩子气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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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酒店已是深夜，服务员趋上前来，“邱小姐，有位先生等您很久了，在那边。”
　　“找我？”月白打个哈欠，顺着服务员的手望过去，一位中年男人起身，点下头，正装、短发，面容略带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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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
　　两人对面而坐，听他说明来意，月白笑，“您想要那只翡翠镯子是为了您的父亲，我呢，是因为我外婆喜欢收藏玉器才去拍卖会的，您不能因为您的孝顺而剥夺别人孝顺的权利，是不是呢？”
　　“那……可不可以将镯子转让给我呢？价钱我们可以……”
　　月白不客气地打断他，“先生，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要坐地起价的。”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是我一时心急用词不当……”因为尴尬，他低了头，不住地搓手指，“唉，都怪我误了航班来晚了……邱小姐，打扰您了……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改变心意，这件旧物对家父真的很重要，这是我的名片。”
　　她没伸手去接，他悻悻地放下卡片。
　　待他走开，她瞥了眼上面的字——美国，华尔街，扈彦舒。
　　“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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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不速之客闹得睡意全无，到吧台要了瓶啤酒，一口气灌进一半。不经意间抬眼，被不远处一个侧影吸引，笑笑地过去。
　　“HI，一个人？”她坐在他旁边。
　　男人抬头，乱发柔软，米色休闲外套微皱，懒散、微醺。他定定神看她，也笑笑，“我们在哪见过？”
　　他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她有点意外，继而无所谓地耸耸肩，“这里了，你是哪里人？”
　　他沉吟一下，“本地人。”
　　了然地笑，不戳穿。
　　斜乜着眼，他晃晃手指，“女孩子不要随便笑人，不好。”他的手，指腹微微脱皮，出奇的洁净。“在看什么？”
　　“没有，你来这里做什么？”
　　“扫墓。”
　　“哈，我也是来扫墓的。”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转过头，欺近那张素净的脸，“你，刚和男朋友分手？”
　　她摇头，“头先遇到一个神经病，心情不好。”
　　“嗯？”他托着下巴，等她继续。
　　“让我把好容易买到的东西让给他。”
　　“揍他喽。”
　　她咬着手指，笑，“好啊，哪天我约那个人出来，叫上你？”
　　他低头颔首，上翘的嘴角弧度柔和。
　　“你也心情不好？”
　　他看她，专注。
　　“是不是？”
　　他收回目光，“没有……”
　　“你不信人的。不想说算了，来，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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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晨。
　　他醒来，揉揉眼，身边的枕头空着，凹痕依稀。
　　合上眼，不知为何，还记得起她笑的样子。

　　一周后。夜。A市。
　　“大小姐，拜托你把箱子拖回你的房间可不可以啊？”一个面容酷似月白的男人推开一条门缝，费力挤进门。
　　“邱天蓝，我刚回来，让我睡会儿！”
　　蓝撇嘴，“叫大哥，没礼貌！”
　　卧室里，月白嘟囔，“比我早出生一分钟装一辈子大哥……”
　　“喂，常河没去机场接你啊？”蓝来到床前。
　　“……他下午有手术……”
　　“哈，我说呢，这么乖回来睡。”
　　“……嗯，你也乖啦，睡会儿再聊，去写你的稿子，去去去……”月白翻个身，眼睛始终没睁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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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捧着速食面的月白敲敲哥哥的门，“还没睡啊，大主编？”
　　“醒了，大医生？这次的中医班有什么收获啊？”
　　“嗯……很新奇。”
　　“不是吧，去了大半个月就学回来这一个词。对了，外婆的翡翠呢？”
　　“已经顺路送去了。”月白俯身看看哥哥的案头，“这是谁啊？眼睛好漂亮。”
　　“刚拍回人家的遗物不认识人家长什么样子啊？”
　　“这就是那个影后啊？我以为那个年代的女明星都长成那种……哀怨女鬼似的……”
　　“所以许洁会红啊，那时好多大学生喜欢她，健康阳光，唱跳俱佳。”
　　“你找这么多许洁的资料做什么？”
　　“过几天是许洁逝世十周年，我们要出份纪念特刊。”
　　“哎呀，人死就死了，总这样纪念来纪念去有什么意义呢？要是哪天我死了，遗体直接捐出去，也不要立墓碑，我可不想生平往事被人翻来翻去。”
　　“打你嘴啊，又乱说话。”

　　医院。急诊部。
　　“邱医生，夜班？”
　　“是啊，出差手信，接着！”
　　同事接住零食，“谢啦！”转身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进来，问好，“常医生，你们聊，我去干活了。”
　　“bye!”常河探头看桌上的袋子，“好吃的啊，有没有我那份啊？”
　　“你终于出现了。”
　　“刚回来就肯来上班，有进步。”常河的笑容和暖。
　　“怎么也比不上常医生敬业啊，刚下手术？”
　　“嗯，6个小时，还好没破纪录。”
　　月白轻抚他布满血丝的眼，“回去休息吧，吃点东西再睡。”
　　“对了，昨天阿辉打电话说下周要搞同学聚会。”
　　“呵呵，那家伙又被女朋友飞了需要心灵慰藉吧。”
　　“别那么说人家，想去吗？”
　　“阿辉他们肯定又要出海，你又不会潜水，不好玩……我无所谓了，到时提醒我吧。”
　　“好，”习惯于她的无所谓，他点头，“今天你们这好清净。”
　　“好日子。”
　　正说着，月白的呼叫器叫起来，两人相视苦笑。
　　“你忙吧，我走了。”常河拍拍她的肩。
　　“嗯，到家留口信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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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抢救区。
　　“男性，35岁，交通意外，右脚骨折。”
　　“过床！”
　　“BP：120/80，P： 100……”
　　邱月白低头对着患者，认出那张脸，怔一下，“先生，听得到吗，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不小心摔了一跤……”他睁开眼，嘴唇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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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这家伙是被女人撞伤的，一双桃花眼，会不会是桃花劫呢？”年轻男助手假装打冷战。
　　一旁，月白垂着眼摘手套，“所以你们男人都要小心点啊。”
　　“我可是很专一的。”
　　“只是太八卦了点。”
　　“师父，你说我要不要改行去做记者啊，你大哥不是在报社工作吗？”
　　月白笑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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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晨。医院骨科。
　　医生例行查房。
　　“早，许彦天，感觉怎么样？”
　　“早，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呵呵，刚住进来就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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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什么，他叫住一个护士，“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急诊室的医生是谁？”
　　小护士调皮，“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帮你查。”
　　“谢谢。”他双手合什，弯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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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月白一边和同事说笑，一边活动酸痛的肩颈，看到轮椅上的许彦天，停下脚步。
　　他仰着脸，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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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花园。
　　她坐在长椅上，他的对面。
　　“本地人？”
　　他笑。
　　“扫完墓了？”
　　“嗯。”
　　“……不错。”她低头看着脚尖。
　　“什么不错？”
　　“还记得我，说明你这里没撞坏。”她比下自己的头。
　　“邱月白……”他轻轻读出她的胸牌。
　　“你叫什么？”
　　“许彦天。”
　　“许先生，认识你很高兴。”她起身，伸出手。
　　接过那只手，摇摇，“邱医生，可以送我回病房吗？”
　　“不好意思，我下班了。”她的双手插进口袋。
　　他笑，“我不太会用这轮椅。”
　　慧黠地眨眨眼，“没问题，叫个护士姑娘帮你！”
　　许彦天咬牙看她跑开。
　　忽然，月白回头，看他的样子，乐不可支，“喂，想吃什么，明天带给你。”

　　夜。超市。
　　“见鬼了真是。”邱天蓝笑着摇头。
　　“怎么？”
　　“邱大小姐居然肯逛超级市场，还不见鬼？”
　　手搭上哥哥的肩膀，“你想说什么啊？”
　　“转性是好事，好事来的。”
　　“等下你先开车送我回去啊。”
　　“和你说了我要回报馆加班，要不你陪我加个班？”
　　“不要吧……”
　　“其实开车有什么可怕呢？你是医生啊，血流成河你都不怕，怕开车？”
　　“有相熟的心理医生吗，我去看看。”
　　“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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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馆办公室。
　　夜班编辑们有条不紊地忙碌，月白笑，“你这里和我那很像啊，永不打烊。哇，还在做许洁纪念特刊啊？”
　　“你以为呢，你们的病人会自己找上门去，我们要约人采访必须自己上门赔笑脸，人家还未必肯搭理。”
　　“呵呵，很少听你发牢骚啊。”
　　“是人都会发牢骚的，不止你们女人。”
　　“是你太要求完美了，学我啦，玩玩乐乐也是一天嘛。像这种老艺人，一定很多旧杂志了，拼凑一下还不够你用吗？”
　　哥哥白她一眼，她吐下舌头。
　　“许洁的朋友本来就不多，还在世的、身体状况能接受采访的、愿意接受采访的更没几个了。”
　　“她没有家人吗，晚辈总有几个吧？”
　　“许洁终身未嫁，晚辈倒是有的。”
　　“哇，有个性！”
　　“哼，后代也有个性，不敢指望。”
　　月白被大哥的表情逗笑，“好了好了，祝你好运！不吵你了，我看书。”
　　“实在闷让常河来接你嘛。”
　　“算了，和他一起更闷。”
　　“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这世上能忍你的男人只得常河一个，对人家好点，不然小心孤独终老。”
　　“你是不是我亲大哥啊，这么咒我。”
　　“OK，好话不多说，干活！”

　　医院花园。
　　看着远处护士推着许彦天散步，月白背着手过去。
　　发现她，天挥挥手，憨里憨气。护士走开。
　　“有些人好像还蛮受欢迎的嘛。”
　　“她们好心，知道我不会用轮椅。听说你男朋友也是医生？”
　　“呵呵，她们还说什么了？”
　　“说只要邱小姐招招手，男人可以从地球排到火星。”
　　“我当是夸奖了。”
　　天扫下她的头，“还真不客气。”
　　“哈，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比如，我是你第一个主动追求的男人。”
　　“嗯……我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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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吃啊？”
　　许彦天看着零食，笑着摇头，“你打算把我喂成个肥佬，从此断了销路是吧？”
　　“对啊，谁让你不长皱纹的，再过五年我看着比你老怎么办？”
　　他坏笑，“你是说，我们至少会在一起五年？这么有信心？”
　　“你什么意思啊？”
　　“我从来不想那么远的事情。”
　　月白无所谓地耸耸肩，“那说点近的吧，明天出院了，预备怎么庆祝啊？”
　　“有什么好庆祝的，回去上班了。”
　　“上班？你是做什么的？”
　　“我？医生啊！”
　　她大笑。
　　“怎么，不像吗？”
　　“你说是就是了。”
　　“看来我真的应该检讨一下了，为什么我的真话永远没人相信。”
　　“你真的是医生？”
　　“邱小姐，你是不是认为所有外科医生都应该长成你男朋友那样？”
　　“好吧，许医生，以后请多多指教！”
　　天的神情又恢复散淡，“明天你要不要接我出院？”
　　“看有没有时间了。”
　　“送我回病房？”
　　“找护士帮你！”
　　月白头也不回地轻巧离开，晃晃手臂算是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