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酒无觞，一世荒唐》沈重楼

5、阔别重逢 “

　　“事情就是这样，我赶到的时候，老爷子已经死了，我没法子，只好将他葬在了屋后，这丫头倒还剩口气，不过也离死不远了。”
　　白无觞瘫坐在太师椅里，随手抓了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上一杯，刚喝了一口，又停杯笑道：“对了别鹤，进酒先生，呵，你看我这记性，竟忘了当年给自己瞎掰的名字，还差点以为这丫头和他们是一伙儿的，连她一起解决了。”
　　“无觞，这事说到底还是你不对，好端端你送个什么不好，偏要送炼魂玉？”替宝丫头包扎好最后一道伤口，苏别鹤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湿了条毛巾给她敷上去：“当晚太急，我是没瞧清楚，不然定不会让你胡闹，让这孩子受这么多苦。”
　　“能被邪魔选中送去麒麟穴的，命格必然属阴，她又是最后的‘蛊’，按理说，绝对活不过十岁，我将炼魂玉送去给她，便是用我的修为在定她的魂，如今她的魂定住了，却依然会危及周遭之人，倒是麻烦事。”
　　白无觞叹了口气，仰头喝干了杯中剩余的酒，半合上眼伸手又掐了一遍：“东街当铺的林望生，茅山来的道士李岩，京城的宋河老爷，还有今晚那群乌合之众，知道炼魂玉下落的几个人，除过这丫头，都解决了。”
　　“幸好动手动的及时，事情还没扩散开来，不然牺牲的，怕不只是这几个人了。”苏别鹤看了眼榻上的宝丫头，眉头不禁蹙了起来：“至于这孩子……”
　　“等些日子，等她身子恢复了，再问问宿海君的意思。”说着白无觞提起酒壶，对着壶嘴又喝了两口，醉醺醺踱步到床前，伸出两根指头抬起宝丫头下巴，仔细看了片刻，笑得有几分放浪不羁：“太瘦了，胖些没准儿还是个美人。”
　　苏别鹤抬头看了眼白无觞，终归还是没说出什么，多少年了，他一直便是这样，若是放到人间，活脱脱一长着副好皮囊的声色犬马。
　　“与其关心这个，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宿海君那边吧。”苏别鹤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推到白无觞面前：“早上他身边一个小仙送来的，说是用来治你的病。”
　　白无觞闻言嘴角一抽，将酒壶抱在怀里，腾出只手来开那锦盒：“他倒管起我的死活来了。”
　　盒内只有几块红棕色团块，散着些许略带苦涩的药香。看到这东西白无觞又笑起来，花枝乱颤的，似是当真乐到了心里。
　　“没药，没药？这是说我无药可救了？”
　　的确无药可救。
　　苏别鹤摇了摇头，自打他入七弦殿做储君到现在，这世上就只有别人不敢想的，没有他鸿蒙君做不出的，先前他喝得酩酊大醉非要往无垠业火里跳的时候，苏别鹤以为这已经是不要命的极限了，现如今他竟连炼魂玉也随随便便丢在人间，实在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我看那老顽固宿海君，听完我将玉送给凡人的事，肯定在他那蓬莱仙岛上气得胡子打颤呢。”说罢白无觞笑得更欢，好不容易等他把气喘匀了，这才冲苏别鹤勾勾手指，贴在他耳边说了句：“其实我当年留‘蛊’，是为了引一个人。”
　　听到这话苏别鹤脸上顿时浮起一层寒冰，像是不自信似的，他又问了白无觞一遍：“你确定，是他？他醒来了？”
　　白无觞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眼唇色惨白的宝丫头，不同于其他垂死呻吟的病人，她整个人安静得仿佛死了一般，连呼吸的力气几乎都已经没有了。
　　大约是因为这个命悬一线的小东西，白无觞在苏别鹤的药堂里住了三天，郎中的铺子着实无趣，来来往往的客人皆是都是一副苦瓜脸，看得他胸闷气短，硬是在临近数九的天气里憋出了几颗痱子来。
　　宝丫头醒来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傍晚，白无觞刚从花街柳巷回来，浑身脂粉香夹着酒气，路都走不稳当了，可偏偏一推门正撞见丫头颤颤巍巍往床下爬，肚子上的血痂裂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蹭得到处都是。
　　“我的小姑奶奶，你不要命了？”
　　见这情形，白无觞酒醒了一半，慌忙上前扶她起来，嗔怪道：“苏别鹤那小兔崽子，怎么连个药童都没派过来。”
　　“公子，公子，我求求你，求你让我去找我爹，他……”
　　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没说出来，宝丫头一张小脸上满是眼泪，下巴上刚上的药已经被冲掉了，看得白无觞更是不知所措。
　　“令尊入了极乐，不会再受人世之苦了。”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白无觞赶紧从床下取出只药箱，重新清理她腹部的伤口。
　　没有爹爹，天宝镇上她再无亲人，出了这门，究竟还有什么地方肯留她呢？
　　“这里离天宝镇至少百里，你暂且住下，一切等你的伤痊愈再说。”
　　听完白无觞这通话，宝丫头惊得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利落起来：“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自知失言，白无觞愣了片刻，随即嘴角又勾了起来，冲她故弄玄虚地掐了掐手指：“知道我是什么人么？这世上的五行八卦，奇巧阵法，只要存在过，就没有我算不出的，更别说是你脑袋里想的那些东西。”
　　若是放在平时，宝丫头怕早兴冲冲找他卜上一卦了，但如今她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连那些许笑意都全然是强装出来的，白无觞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岔开话题问了句：“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爹爹没读过多少书，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就单名一个宝字。”
　　“一个宝字？”白无觞笑笑，一戳她额头道：“宝丫头，放心吧，你爹如此放你在心上，即便是先你而去，也定会化作你目之所及的物什，护你一世安好。”
　　当真如此？
　　宝丫头怔怔地看了眼窗外，一勾残阳如血，最后一缕余晖将她整个人包裹着，像极了爹爹温热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