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妆》宇寂

1、零·红颜落红尘 蝉

　　蝉嘶哑着嗓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屋里的烛灯明晃晃的，屋外的天，早就漆黑了。
　　明日就要殿选，人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可是自己不愿意又能怎样，一个女子，没权没势也没人在乎，只有一死了结么？不，她才十六岁，豆蔻年华，为何要死。
　　梨花桌，小圆镜，一盒一盒的珍藏首饰那是父亲和继母千挑万选后给她留下的选项。若是进了宫，或许就再也看不到这个令人厌恶的家了呢，嗯，这样想想还不错呵。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 ”
　　都说少女上妆，那细细描画的每一笔都透着微妙的期待；都说秀女想到威风的天子时，心中总会跌落一圈圈涟漪，而她，只是尽量小心翼翼的，希望自己不要出一点儿差错。仅此而已。
　　她是遗腹女，是从棺材里抱出来的，在那样一个迷信的时代里，这注定了她从出生起就该受到所有人的嫌弃，即使她是相府唯一的嫡女——落红颜。
　　落红颜曾说：“我恨这个朝代。”
　　这是一个繁盛的朝代，且来这京城外围，各式各样的点心小吃，绫罗绸缎叫人看花了眼，吆喝声，杂耍声，锣鼓声，还有丫鬟小姐们的说笑声，好不热闹！
　　在落红颜很小的时候，记忆里的京城也是如此美好的玩耍地方，她常常和丫鬟们溜出来吃小吃。乌黑的大眼睛看着球状的馄饨发愣。那小师傅手艺好，随意又自如的倒腾着，好像那馄饨是自个儿排着队跳进白气缭绕的锅里似的。
　　其实丫鬟们也不太喜欢落红颜这个不吉利的主子，只是碍于身份和老爷的嘱咐才无计可施罢了，可是她自己却浑然不知，硬是拉着她们到处玩儿。一身石榴花般的红衣，霎时显出几分英气，这明快的红色是她儿时的最爱。
　　细细想来她开始懂事时是六岁。
　　那时，就这样硬生生地，南歌和西颜两个贴身丫鬟跟了她几年自由自在的习惯了，渐渐也开始忠心护主。在这几年里，相府的几个姨娘虽说总是少不了争风吃醋，但肚子都挺争气。贵妾夏姨娘一直帮着管家，身份最高，性格风风火火的，夫人病逝两年就正式进了门，并很快产下了一子，现在已经两岁有余了。而敬姨娘则是温柔端庄，颇合老爷心意，去年也生下了双胞胎女儿。
　　不知是自己有了儿子的缘故，还是那夏姨娘本来就不是个狠角色，对于落红颜这个白白净净的嫡小姐她不仅从未用过什么手段，反而还时不时的为她添置衣物首饰，或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批评几句，总而言之是平平安安的让她在“母爱”的关怀下度过了六岁生辰。
　　然而，那天晚宴结束后，不知怎的，夏姨娘与老爷在房间里吵了起来，夏姨娘的声音很大，没有一点儿想要避讳谁的意思，只道：“没心没肺的，死了娘也没见她有过什么可怜样。”落红颜在一旁瞬间落泪，难道自己从小没了娘就该做出可怜样给她看吗？应该以一个孤苦的模样来博得她的母爱？而老爷对这句话的回答只是沉默。
　　她不再对家人抱有美好的幻想，只一心学习琴棋书画，懂得了察言观色，在人前尽量表现的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她希望可以变的更优秀，可以为自己赢得一个美好安稳的未来，往后不要和其他女人分一个男人，不要让自己的孩子没有尊严。
　　谁料，十五岁及笄，十六岁便碰上选秀，老爷给的一声“通知”断去了她的一切念想，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红颜叹，红颜泪，是她错了，这个朝代早已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那么，一切与她而言都无所谓了，这次进宫，就当是死过一回的人重新开始好了。
　　落红颜瞥了一眼镜中女子端庄秀气的面容，只是嘴角还是残留了几分苦涩， “西颜，南歌，进来给我梳妆吧。”
　　于是应声推门进来的便是一蓝一黄两个的锦衣丫鬟，发髻都是端端正正的梳成十字，小巧的珠花穿成串儿别在中间。眼中自然的流露出几分关切，到底还是南歌忍不住先开了口：“小姐，你真的想好了吗？就单凭相府的权势，只怕进宫之后会有不少人会视我们为眼中钉呢。”
　　她微弱的叹息声游丝般若有若无，“罢了，眼中钉又如何呢？你我都没得选。”
　　西颜听了微微一点头，手上梳发的动作丝毫没有松懈，小姐容貌端庄，可是不知能否应对得了宫里的近百名佳丽呢？在深宫里的生活必定如履薄冰，除非得到那位的青睐……
　　西颜虽比落红颜和南歌大两岁，但也算是和她一同长大的。儿时作为贴身丫鬟，也只需要陪伴小姐玩耍，从来没有接触过什么重活，累活。况且长大一些后，落红颜待她们也常常超出一等丫鬟的待遇，而西颜自小没有父母关爱，是被人贩子卖到婢女所的，所以如今视小姐更是如同亲人一般。
　　屋外的蝉叫声又响了起来，落红颜觉察到西颜的眼神，伸手扶住檀木梳，“没事，摆脱这个家对我也是一种解脱。”
　　“小姐，你还有我们，我们重新开始。”
　　“嗯。”她居然感到了一丝希望。
　　一个多时辰后，只见她外披红色垂花金丝薄纱，内着白色鹤纹苏绣，头戴白玉孔雀开屏钗，耳挂一对墨玉珠，手拿一方白色红梅丝帕，惊艳众人，拜别父母。几番寒暄后，落红颜心中不觉泛起几分厌恶。
　　终于要转身离去，只轻声道：“准备进宫吧。”
　　由南歌和西颜扶进小轿 ，落红颜有几分疲倦，迷迷糊糊中滑入了一个未知的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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