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人》大浪淘猫砂

2、师门 隆冬夜红裳

　　第二天，日头将将落到屋檐上，快嘴刘的说书摊子上照例围了一圈子人。且等到镇上人都忙完活计，又来了几个，快嘴刘着伙计沏上土面茶，旁边摆着一碟炸得焦黄的小麦穗鱼。接着昨天讲到。
　　且说这宋小妹在府上安顿几日，便同师兄弟几人跟着师父每日点卯学道。这谢先生涉猎极广，从星相儒学，到拳脚法术甚至地理经注竟是样样精通。也因座下弟子各界各道混杂，索性种种知识，俱都悉心传授一二。
　　只可怜这些个小弟子，少年心性，哪有坐得住得，课业繁杂，修行劳累，又要照顾脂粉铺里的生意，每天都极少得闲。
　　但谢卿儿虽博学，却不迂腐，也深谙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道理，并不拘着弟子们得空便四处游玩，也时常关了铺子，带着弟子们东城西省的逛上几天。沿途或是傍青山湍溪就地开坛讲道，或是趁着好夜色带徒儿们打坐吸取月华，总之是忙里作乐，日子过得不甚清闲，却也充实快活。
　　每到初一十五或是逢七节气，谢先生需在若扬城里打更，几个徒弟便要轮流陪着师父上夜。搁在现代，应该类似“实习”也就是跟师父历练历练，见见世面。若扬里头城大人杂，保不齐哪天晚上就给这帮小弟子一个学以致用的机会。
　　这天正是腊月十五晚上，快过年了，前半夜城里尚且热闹着，等到滴漏敲了头一遍，子时刚过，街上便冷清下来。论次序，今夜轮到檀二木头随师父当班，因着宋乔娜刚来，不熟悉流程，谢卿儿于是叫她今晚跟着一起，熟悉一下“打更”的内容。
　　二进左边门房，有个专门的小屋，是师徒几人出门守夜之前，换行头用的。
　　景檀跟随师父很有些年头了，帮师父穿这更夫行装已经颇熟练。只是长袍繁杂，师父人又瘦小，怕宋小妹一时手忙脚乱记不住，便特意放慢了速度，同她一起一层一层地帮师父套。先把头发高高束在头顶，戴上红玉通天冠。在暗红色中衣外套上琵琶袖长衫，天气冷，看得出涛师兄做衣服时特地把靠里的几层衣服都选了厚实又柔软的料子，里面还掺了山羊细毛和蚕丝。左衽交领的上绣着是一层又一层，还镶着兔毛边，生怕这数九天的冷风吹进去，冻坏了他的宝贝师父。
　　废了半天劲，终于是穿好了最后一件广袖正红外袍，谢卿儿也配合着两个徒弟，又抬手又是转身，还要口头指导宋小妹。忙了半天，三个姑娘都送了一口气。景檀去外屋取了刚烧开的红糖姜茶来，搓着手看着站在一边几乎穿成红茧蛹的两个姑娘，皱了皱眉头，又回去拿了一个赤狐毛领披风紧紧裹在师父脖子上，再给宋小妹套了个绛红絮鹅毛拢手才放心。
　　推开临街角门儿，冷风毫不客气的打在脸上，景檀再看身边两人，几乎是焐出了一层细汗，满意点点头，恭身给谢卿儿递过紫铜锣，三人戴上虾须髯口，出门了。
　　腊月的风吹在巷子里，除了有几家麻利的早早换上了灯笼和春联，萧瑟得尚看不出年味。除了几个大户人家的门房还亮着灯以外，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睡下了。
　　手起锤落，谢卿儿手里的紫铜锣敲得直镇，却听不到一丝声响。宋小妹觉得新奇，就听一边景檀解释道，这个锣呀，不是敲给我们听的。带上髯口，三个娇滴滴的姑娘，声音听起来竟像中气十足的老汉。景檀又解释道，这个不是壮胆的，是两个世界之间喊话的“规矩” 带上的这东西的意思，差不多等于官方发言人。走到一处拐角，只听谢卿儿粗壮的嗓音喊道，“无事速去！” 景檀低头拉了拉宋乔娜的拢手，两人一同重复“速去～” 听着明明是自己的嗓音却变得如此陌生，宋小妹只觉得新奇，又有一点小紧张。
　　如此一夜，师徒三人绕着城里各路口走了几圈，又往城郊城隍庙绕了两趟，制止了一个要偷张府尹家怀孕小妾的胎气的豹妖，又请城隍庙外失眠的老槐树喝了两碗姜茶，这一宿，也算是无风无浪。
　　回到院里，各自换下了鲜红的更夫行装，换上素色柔软的睡觉穿的里衣。青心斋里冬儿早早就把屋子里炭火生得暖暖得，只等着二个姑娘回来，洗漱毕就可以暖暖睡下。冷风里走了大半宿，躺在床上热气一熏，人的很快便犯了困。景檀涌上睡意，和小妹，冬儿两个闲聊没几句便翻身睡熟了。
　　冬儿守了半宿也是累了，睡得很快，小妹躺在床阁里，回想这一夜，觉得新鲜有趣，想来想去，不知不觉也是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