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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洛洛 洛洛 如 ...

  •   洛洛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中飞扬;
      一半洒落阴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如果有来生,要化成一阵风。
      一瞬间也能成为永恒。
      没有善感的情怀,没有多情的眼睛。
      一半在雨里洒脱,
      一半在春光里旅行;
      寂寞了,孤自去远行,
      把淡淡的思念统带走,
      从不思念、从不爱恋。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只鸟,
      飞越永恒,没有迷途的苦恼。
      东方有火红的希望,
      南方有温暖的巢床,
      向西逐退残阳,向北唤醒芬芳。
      如果有来生,
      希望每次相遇,
      都能化成永恒。 --三毛《如果有来生》
      再次出现在班上的时候,那些陌生的神情只好漠视掉,毕竟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存活过来的,像是一棵树上凸出来的一个疙瘩,看上去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总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的生长蔓延,占据着一个地方。
      就像是跟在我身后的一个黑影,开始我会把它当做陪伴我的安慰,依靠着低声倾诉自己的悲苦,后来却发现它把根扎在我身上,吸取我每一寸的生命,我这才看清楚它的獠牙,嗜血而邪恶,却没有摆脱它的方法。
      高中毕业之后,我还是经常做那个梦,他低着头对我说,“我们分手吧。”转过身,和那个身影走向了另一个美好的世界,我被留在了这个黑暗的世界里。
      前尘旧梦,随着那轻飘飘的一句话,一笔勾销。
      留给我的是心脏上的一个无法愈合的窟窿和那个可恨的疾病。
      我还记得初中的那些点点滴滴,那些细小而暧昧的眼神和动作,每一个太纯粹的笑容,点亮整张脸。他怕是早就忘了,把那一切当成了一场短暂的梦。
      没有妈妈,有一个总是喝醉酒的爸爸,她却没有从那些身世中吸取教训成为一个坚强的女孩子,懦弱到没有一点自己的个性,盲目的跟着别人四处乱转,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以为能够把自己的世界全部交付的人,却还是被抛开了。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我爱的人离我而去,爱我的爸爸也离开了人世,我真的成为了留给这个世界的孤儿。
      我独自担负着这一切,他们都以为我是被那段失败的感情伤透了心,我不否认的低着头,继续着最后的奋斗。
      他们的身影被我固执的挡在了教室外面,学习成为了我唯一的避风港,却还是能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看到他们,停留在我的视网膜上,总是雀跃的,总是开心的,和当时的我太过格格不入。
      我当然不会忘记她的脸,总是张扬的笑容,飞扬在空中的发丝,太过好看的脸。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总是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青春期的敏感让我妒忌,我慢慢远离那个太过耀眼的中心,却又因着一些谣言让我们之间生出了更多的荆棘。像是因为板块运动而裂开的两个洲,坐落在地球上的两个地点,却永远无法回到当初那么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她再次出现了,那种害怕的恐惧成为了现实,我畏缩着猜想着一些无边际的事情,外界的谣言吻合到我的故事里,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太过可怜的人,却又被那种无来由的孤勇支撑着往前走,披着破烂的斗篷。
      切断所有的联系是我想到的最好办法,似乎这样我就能涅槃重生,长出一个全新的唐洛洛似的。
      再在医院见到深深,她脸上无法掩饰的讶异和眼底倒映出的那个身影像是一道闪电一样击中了我,我还是太天真了,一切都没有变好,我孤独的在这个世界上挣扎着,独来独往的真的成就了一个可怜的自己。
      我再次逃避的缩进了自己的壳里面,望着黑暗里的那些花纹畅想着黑暗里的未来,不想去关心外面的世界。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吃不下任何东西,反射性的吐得一干二净。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那些怪异的视线,我看着玻璃上的那个骨瘦如柴的身影,恐怖至极,像是一个行走的骷髅,却不受控制的继续往更坏的方向前进。
      晕倒在人来人往的大街,最后一刻留在我脑海中的是那片太蔚蓝的天空,像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玷污它的纯净,却又是那么遥远,似乎没有任何人能够够到。
      “唐洛洛。”
      疲惫的睁开眼,穿着白大褂的人,眼珠慢慢转着看向周围,医院。
      “你感觉怎么样?”他低着头,脸上有着健康的色泽。我隐约能闻到一阵腐烂的气息,似乎是从我自己身上传来的味道。
      “好累。”我轻声说道。
      “什么?”他问道。
      我不再说话了,慢慢的闭上了眼睛。那双冰凉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听诊器接收着我的心跳声,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那之后,一种太疲软的感觉席卷了我,我终日闭着眼睛,吊点滴的手臂变得麻木,一阵慢慢衍生出来的臭味却让我觉得安宁,我觉得自己就适合待在这样的氛围里,随时都会抛开这个世界。
      还是能听到周围的声音,细碎到水滴落下来的声音,蚊子拍翅膀的声音,风吹动窗帘的声音,阳光照到床上的声音。
      还有一个独特的脚步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医院待这么久,为什么没有人问我要住院费,但是我太累了,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也许是他们发善心的想要我走完这一程,也许是把我当做什么研究对象。
      每天的早上和黄昏,那个脚步声都会慢慢的走到我的病床边,似乎是坐在椅子上,却不知道在干什么,安静到没有任何的声响。那个人每次都会待上很长的时间,似乎这里是公园的一个长椅,闲下来休息一阵再接着去往前方。
      不知道躺了多久,时间像是鸟的翅膀不断从我的上空飞过,我却还是躺在这个病床上,又或者我还是在做梦。
      葡萄糖和盐水一直在维持着我的生命,甚至还有导尿管,我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植物人,却还有这无用的思维。
      “咳咳。”低声咳嗽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是个女人,她又像往常一样走进了病房,依旧安静的坐在旁边,没有任何的声响。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好奇她长什么样子,想要睁开眼睛,也许是太久没睁眼的缘故,眼皮也变得沉重了不少,像是被什么胶水黏住了似的,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慢慢的睁开。
      她沉默的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看着我,口罩遮住了她大半部分的脸。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起身离开了,纤瘦的背影离开了我的视野。
      我看着天花板,自动的浮现出那双眼睛,完美的双眼皮,微微翘起的长睫毛,墨黑的瞳仁,黑白分明,像是画家经常摹画的那种动人心魄的眼眸,眼角都是精心的雕刻,下睫毛温顺的铺展开,却有不合适的黑眼圈。
      它们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封存已久的盒子不安分的动着,想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都闭着眼睛的缘故,放空了思维,记忆似乎也跟着封印了起来,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醒来,那些画面都跟着破碎瓦解开来,都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了。
      那个女人还是每天都来,却有了不同的声响,她走到窗边,挡住了一分钟的阳光,拉上了洒在我脸上的那一点点窗帘,调慢了点滴,接着坐在旁边,沉默起来。
      第二天,她似乎带来了香蕉,气息蔓延在空气里,似乎也跟着变成了明亮的黄色。
      第三天,窗边传来了清脆的风铃声,一经拂动,发出风来的信号。
      第四天,她没有出现,病房里却飘来了不知名的花香,好闻,清新,我觉得应该是白色的小花瓣,也许是茉莉。
      第五天,她拿着湿毛巾帮我擦脸,似乎洗掉了一层死皮,那种压抑沉闷消散了些,我的手掌一定有了很深的纹路,一定变得干巴巴,因为她帮我擦手的时候,我感觉到那些细润的水渗进纹路里的感觉,就好像海绵吸水一样。
      第六天,她似乎在看书,翻页的声音有节奏的响起,我仔细的数着页数,她看了50页,没有停顿,也没有不耐烦的跳过,认真而细致的在看书。
      第七天,她说话了。她的声音像是精灵,隔着口罩有种朦胧感。我应该读过这首诗,它的字里行间给我一种熟悉感,三毛的《如果有来生》。深情而悠远的声调念完了这首诗,我闭着眼睛聆听着,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但是那首诗却深深的烙印在我的脑海里,甚至到了深夜,我还能完整的在脑海里默念出这首诗,我能触摸到那个藏起来的灵魂,她渴望自由和永恒,她失去自由,从未拥有永恒的相遇。
      我没有一点不耐烦,终日闭着眼睛等待着那个脚步声的到来,总是先在门口停顿一下,门被打开,关上门,一步步的走近,坐下来,或是走到窗边。
      她一定是个极其无聊的人,才会无所事事的陪着我,或者说和我这样一个活死人一起打发时间。
      我的思维也退步了很多,很久之后才发现她身上的那套白色制服是护士的标志,还有头上的帽子。明明只睁开眼睛看见了她一次,很多细节却那么快的烙印在脑海深处,每一次都能找到一些新的东西,有时候是那一抹调皮的从帽子后冒出来的绿色发尾,有时候是她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耳洞的温润耳垂,有时候是她细长白皙的脖颈。
      她似乎是我的一位故人。这是在一个深夜的梦将我惊醒之后才发现的一件事,那些回忆如潮水般涌向那片枯竭的河滩,那双眼睛轻微的眨动,像是一只太过艳丽蝴蝶的翅膀,我慢慢靠近,却猛地惊讶往后退。
      戴安娜。
      小时候,我总是班级里被排挤的那一个,那些恶作剧似乎一下子都找到了发泄的地点。至于所谓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有些不完整的家庭和太过于沉闷的性格,我低着头忍耐,那个人逆着光站在我面前,大声的让那些围着我的人走开。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学生头带上了金色光泽,像是一枚发光的蘑菇,也是最好看的蘑菇,上帝偏爱的这张脸庞上留有精雕细刻的痕迹,那抹亲切的笑意像是在我的世界里升起来的一轮太阳,驱散了那些停留很久的黑暗。
      形影不离,相视而笑。每一个我能想到的褒义成语都可以用在那个时候,最好的朋友是我们的最好的代词。
      班费丢失的那件事成为了一个导火索,那天我们因为打扫卫生,最后才离开教室,理所当然的成为了众矢之的。可是,班主任却只喊我进了办公室,她拐弯抹角的问我是不是拿了那笔钱,我一遍遍的否认,她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那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我却总能感觉到背上的那些目光,像是一柄柄锋利的刀刺向我的心脏。
      洗手间总是聚集了最多八卦的地方,那时我才知道为什么戴安娜没被老师怀疑,为什么她总能这么盛气凌人,还是我们无法决定的家世背景。
      我开始远离她,不想再成为她们口中的“跟在戴安娜后面的小尾巴”。正是在那个时候,有关她是孤儿的身份被传得沸沸扬扬,走在路上总能看到别人的指指点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谣言在别人身上造成的影响,处于中心地带的那个人却依旧我行我素,像是全然没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其实还有一个次要因素让我远离她的光环。青春期的女生总会喜欢那么一个英俊独特的男生,在他身后悄悄的讨论,当时的班长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周身像是有太过刺眼的光环,我从未幻想过那些太过梦幻的情节,他却突然走近了我的身边。
      开始我会惊讶得手足无措,直到我看见他看向戴安娜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绵长,太过刺目。那时我才明白自己的位置,可以靠近她的一个跳板,那种妒忌和愤怒覆盖了理智,我毅然忘记了她曾经为我做出的一切,抛下了她一个人。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回环,那些你以为消失的人总会在意想不到的转角突然站出来,将你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也许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公道和交换,得到的会以失去的形式逝去。
      “戴安娜。”
      那双眼睛慢慢抬起来,睁大的看着我,全然的不可思议毫无遮掩的展现出来,睫毛轻微的颤动,眼圈周围逐渐泛红,透明的泪滴迅速的滑落,如果不是那道还没有消失的泪痕,根本都无法发现它们存在过的轨迹。
      我很清楚自己得了什么病,抑郁症加上厌食症,像是一步步走到了一个死胡同,偌大的迷宫里没有出去的路,那种近乎绝望的心情让我干脆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期望黑暗可以让我暂时忘却那些障碍。
      “不要再来了。”这句话就像是一枚子弹,将她钉在了原地,看书的动作僵硬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塑。
      要是真把那些缺憾作为砝码放上天平,一定是我欠她的更多。她不是争强好胜的人,这一点我很清楚,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最难猜的爱情根本没有正确的答案,一味的责怪她又有什么用,时光再难倒回,失去的永远回不来了。
      可是每看到她一次,那种让我窒息的感觉就会重来一次,像是一道残忍的提醒,把我从虚幻的梦境里拉回到现实里。
      她没有说话,离开了。
      我再次闭上眼睛,那双流泪的双眼却再次浮现出来,越发清晰,根本无法甩掉。
      可是第二天,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出现了,却带着点谨慎的与众不同,她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似乎我是一件易碎的展览品。
      我的身体好像跟着叹了口气。
      我们之间的那根纽带似乎永远也无法割断。
      每天早上,我都会在脑海里默背一遍那首诗,当成了一项必要的课程。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中飞扬;
      一半洒落阴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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