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浪家子 (十) ...
-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正是我的武士道。”
高杉必须承认当他听到这句话时，他对久坂真瑞的印象完全改观了。以前看‘他’的种种不爽之处似乎背后都有其的道理，想来想去，久坂这人没有坏心眼，头脑不错，忠诚于藩主，长得又那样俊朗优雅，似乎在艺妓之间口碑也颇好，怎么想都是个优秀的男人。
夏日蝉鸣不减，扰人心绪。
“喂，高杉，”课堂上，桂小太郎用笔戳了戳他，“回神啊笨蛋，最近怎么见你没大有精神的样子。”
“没有的事。”
高杉敷衍了几句，余光中似乎看到教室外的樱树上有一个艳丽的身影，或许是‘他’又坐在树枝上饮酒作乐了吧。可当高杉再向那看去时，那里人影已不见，徒留一个空空的酒杯在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不好，”高杉在心底暗暗骂自己，“不能再这么走神了。”
正当高杉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课本上时，久坂真瑞这个扰乱他心神的身影再次出现了。这次她可是真正的在门口出现——久坂抱着小猫悠然的从门口路过，微松的发带软绵绵的束缚着她倾泻而下的墨发，所过之处似乎还留有淡淡沉香。
‘他’的身影恍若惊鸿一现，明明只是路过，那份华贵雍容的气质丝毫不减。
“啊～！是久坂先生！”
几个女孩子兴奋的小声嘀咕，再也无心学习。
“话说话说，久坂先生刚刚往这里看了耶！我猜一定是在看我！”
“怎么可能啦久美子，久坂先生一定是在看我！”
“嘻嘻——”
高杉在旁嘀咕，无聊。
中午放学的时候，久坂已经提着两袋草莓大福回来了。她先是给了爱吃甜食的银时一些，剩余的便让小女生们拿走分了。这些青春明亮的小女孩儿们吃着点心同她一起坐在庭院水池的周围，抱着娇羞俏丽的小心思在她眼前嬉闹着。
“呐呐～久坂先生，”其中一个较为活泼的姑娘扯着她的袖子，“为什么久坂先生身上总有一股香味？”
“嗯——怎么说呢，”久坂懒懒的倚在石头上，伸手让水面掀起荡漾，“因为我喜欢熏香呀。”
“唔，那到底是什么味道？”
“沉香木。”
“那是什么？没听说过。”
“不算太普遍但也不是太贵重的香。”
虽然看起来总有种无心回答的厌烦感，但她还是耐心的回着女孩们的问题。
“好啦好啦该我了——”另外一个洋溢着笑容的女孩挤了进来，“提问！久坂先生既然不是和我们一样是松阳老师的学生，那为什么住在这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想知道，”她好似若有若无的看了看教室里正给高杉解疑的松阳，眸子里水波荡漾，“吉田松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而我也被他的魅力折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两人能结友之好，以兄弟相称。”
“松阳老师和久坂先生？”女孩儿歪歪脑袋，“但是无论如何怎么看都……”
“都不相称是吗？”她笑起来，“虽然是这么说，但其实只是因为我无家可归，松阳收留我罢了。”
说完，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远远地，有一个文静腼腆地小姑娘并没有和这些聒噪活泼的学生们围在她身边，而是独自一人在旁坐着，即便如此，这个小姑娘的视线还是稳稳地，明亮地看着久坂与其他女孩们们调侃的身影。
“差不多是时候回房了，今日太热，不太舒服，”久坂起身伸伸懒腰。
松阳正巧从教室出来，见她便问，“早晨可有按时喝药？”
“喝了，喝了。”她乖巧的犹如儿童。
“那药太苦，但良药苦口，你可不要骗我却偷偷倒掉哟。”松阳开玩笑道。
她却神色认真，“我怎么会骗松阳——先生呢。”说完便转头看着那些女孩们，“你们也赶紧回家吃饭吧，不要让父母等太久。——话说回来那个小鬼！你不是松阳的学生吧，干嘛混进来一副和学生们很熟的样子！”
被训及的女孩儿甜甜一笑，“我听说久坂先生很俊秀呀～在想要不要当久坂先生的恋人～我怕被别人夺了去！”说完便快速的逃掉了。
方才那个静静单独坐在一边的女孩这才起身，她怀里拿着松阳的讲义，身子单薄，看来如其他学生一样，都是来自穷人家的孩子。
“喂，小穗美，”久坂走过去，扇子一收，右手的三个手指轻巧的一揉搓，一朵花儿便凭空生出，“送你。”
穗美眼睛一亮，“给我？”安静的脸上溢出淡淡笑意。
久坂挑起嘴角，点头。
穗美接过，低头小小问道，“久坂先生为什么身上总有草药味？在沉香木之下淡淡的草药味……你，生病了吗？”
“嗯……也算是吧。”
“要快点好起来哦。”
然而一旁跟在松阳身后的高杉，却是无奈的吐槽，这个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的变态人渣。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高杉总有种错觉——久坂在松阳老师身边时，眉眼间流露的顺从温和像极了女人。这样的感觉让高杉自己大为震惊，可眨眼再仔细一看，却安心的发现那的确是错觉。松阳老师和久坂真瑞简直是性格相对的存在，一个俊秀温柔，一个张扬不羁还嘴巴坏，风流成性，占满了一个浪家子应有的所有属性。
不过久坂真瑞身份暴露的那一天还是到来了，以非常俗套又充满巧合的方式。
那一天是夏日喧嚣，久坂去旁边的溪水里泡澡，清爽的风与恍若冰镇的溪流用来消暑是人生一大美事。她脱了衣服，满满滑向溪流的中心，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向是她的秘密基地，甚至她在幼时也不例外。她看到了自己小时候还在石头上刻的字，已经被风摩挲的有些模糊，还有十几年前她种下的种子，如今已杂草丛生。
在炎热的夏日里，这样能舒舒服服冲凉的感觉让她难得轻松，而且周遭无人，无拘无束，享乐程度仅次于逛花街之下。
异变是由两只嗷嗷叫的母鸡滑下山坡为开始的。
平静的溪谷里突然从上方俯冲下了两只鸡，随即便是两个人影，一紫一黑，四个东西接连扑通掉进水里，进了水的母鸡成了落汤鸡，浸了水的两人也成了落汤鸡。
于是等及高杉和桂狼狈的从水中抬头大口呼吸的时候，两人的呼吸却屏住了——顺着从树叶里溜进的阳光，两人都不约而同看到了这样一副景象——水面上映着头发湿漉的久坂真瑞，倾泻而下的墨色长发，俊秀的面容和些许的水滴，还有在湿润洁白的浴巾之下，所勾勒出纤细高挑的白皙酮体以及——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一人一拳。
为什么？！高杉震惊，为什么久坂人渣和我的生理构造不太一样！该凸的地方没凸，不该凸的地方却凸起来了！虽然起伏不是很大，但那绝对不能算是一个男人胸肌的水平！
为什么？！桂震惊，为什么去市场买母鸡回来煲汤然后绕个近道，结果母鸡飞了没抓稳，追它们一路终于快要抓到的时候却有个女人出现？！话说这是谁啊！还有我母鸡呢！？！！
“你们两个小鬼，”久坂真瑞一手一人捏住他俩的脸颊，让他们的脸变成古怪可笑的样子，脸上笑容阴沉，“不好好去学习，来这偷看人洗澡？”
“我们可以解释的！——话说回来你才最应该解释吧！你是久坂的妹妹么？还是姐姐？”高杉在她的手下挣扎。
“我就是久坂，你们亲爱的神明，久坂真瑞。”
沉默了一阵，高杉又道，“你是久坂的妹妹么？还是姐姐？”
“喂喂就算问我第二次我也不会给你令你满意的答案的。话说臭小鬼你在看哪里？！”
“果然还是不一样啊！我们的生理构造！”高杉纠结，“还有不知廉耻的是你好吗！完全展露在我们眼前了！我们没办法做到不看的吧！”
“不，等等，高杉，”桂此时冷静异常，“你是……久坂的妹妹么？还是姐姐。”
“你到底有没有听人讲话？！？”
湿漉漉的三个人狼狈的爬到地面——狼狈的其实只有两个小鬼而已。而久坂却只当高杉和桂是两个青春期还未到的小鬼，悠然的穿了衣服又去对着水面梳理头发，身后两个脸红到可以滴血的小鬼如坐针毡，仿佛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只能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
原来那不是错觉。高杉努力想摆脱脑海里她白皙雅致的身体，拼命想些别的——久坂真的是女人，可仔细一看，她的确有张俊秀美丽的脸，不过是她的生活作风问题让周旁的人都坚信不疑的相信她是一个浪家登徒子。说的也是，一旦知道她真的是女人，于是愈发的，越看越觉得她其实并不太像男人。
“你们呆什么？”久坂又去捏他们的脸，他们的五官扭在了一起，滑稽可笑，“回去了。”
“你是女人！！！”桂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
高杉暴走，“你还‘对啊’！！！你干嘛这么悠闲啊！被我们看光的是你好吗！你给我认真的有点危机意识好不好！”
“喂你们只是小鬼吧，难道我还要哭着让你们负责吗？那好啊，让你们的监护人对我负责吧。”
“不许打松阳老师的注意！”
“啰啰嗦嗦的烦死了，我是女人又怎么样，从此以后不理我了？还是说决定大发善心决定对我体贴一些？不好意思啊虽然我的确是女人，但我不需要你们这些小鬼——你们这些男孩子的绅士风度。还是说，我是女人，你们失望了吗？我是不是就配不上你们所憧憬的‘武士道’了？”
——还是说，我是女人，让你们失望了吗？
“不……”高杉和桂同时弱弱回答着，但她已经走远。
其实早应该发现的，她的脖颈的曲线是这样纤长，声音总有种故意压抑的低沉，身高也不及松阳老师，相比于男人来说体力真是差得紧，这样多的提示，却一点儿也没发现。
“——哈？你们不知道的吗？”
夜晚，银时扣着鼻孔，吊着死鱼眼说道。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这么确定啦，直到今天之前我还在犹豫，”银时弹飞鼻屎，两腿叉着坐在铺褥上，“你们没来之前，我就觉得很奇怪，那个家伙太亲近松阳老师了吧，而且松阳老头子时常提醒我不可以随便进他——”银时慌忙改了人称，“她的房间。而且松阳老师平常进她的房间也是小心翼翼的。”
“松、松阳老师原来是知道的吗……”桂嘟囔道。
“抱歉，”门外突然传来声音，是松阳顶着月色站在门口，一脸歉意，“抱歉这件事一直瞒着你们。”
高杉慌忙摇头，“不！松阳老师不需要道歉！只是好奇……”
“只是好奇为什么瞒着你们？”松阳接话道，然后露出天然的笑容，“呀，其实是想等你们生理青春期过了后才告诉你们……”
“松、阳、老、师！”
“啊，开玩笑的，”松阳与他们一同坐下，神情似是有些怀念，“我只是觉得，她一直隐瞒身份，只是不想被你们区别对待吧。——她不奢求女性的权利，她也不需要这些。她其实比男人都坚强。但是……”松阳的话最后成了低声喃喃，“不，没什么。”
其实那个时候吉田松阳本来想说，她有时候其实也很脆弱。
从那天起，村下村塾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奇怪。三个正值青春期的小鬼自然是对她这样几近成人的姑娘抱取了敬畏的态度。吃饭的时候，三人挤在一起围在松阳身边，另一半桌子空闲了大半，只有她一个人毫不在乎的继续夹菜。她在樱树上对月独酌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在树底下吐槽她和她插科打诨。炎炎夏日她躺在走廊上吃西瓜，衣服些许凌乱，雪白的腿露出半毫，三个小鬼便脸色通红抱走一片西瓜就回了房间。但唯一不变的，是每天早上她的门口总会有一碗煮好的汤药，然后三个小鬼的手指上都有或多或少被烫伤的痕迹。
她仿佛不知所以然，没有丝毫变化，该吃吃该喝喝该逛花街逛花街。
她最近在忙赎出君华，然后一直在等着居酒屋色子太一的头夜归属消息。天不负她，她果然等到了，正是福元右兵卫的女婿——入赘的福元康一郎拔得了头筹。久坂暗暗想，是时候了。她准备打晕太一，黑灯瞎火之下装作他去接近福元康一郎，寻出信件的所在。否则等及福元出发去了江户，这信一旦呈上幕府，长州藩将受到一系列的危机与肃清。
这件事她瞒住了松阳，于是在计划行动的那一天，趁着夜晚准备偷偷溜出去。
月色下，一个身影，熟悉的身影正在等她。
高杉第一句话便是对她说，“——没有失望。”
久坂不明，“什么？”
“你是女人这件事，我们没有失望。相反的，我很开心啊，混蛋。”
“……哈？”
“我当初还在想，松阳老师被一个偏好男色的变态看上了，我很是纠结。在松阳老师的纯洁和松阳老师的幸福中犹豫不决。”
“……你是白痴啊？”
“正因为是白痴，才会来奉陪你的荒谬吧，久坂小姐。”
“……”
“如果为了自己的知其不可行而为之而将自己陷于苦难，无视周遭同胞的担忧的话，那——根本不是武士道，切，只是你的自我满足罢了。”
“呀，我被一个中二的狂妄小鬼教训了，感觉不赖嘛。”
久坂笑嘻嘻的调侃。
“我好不容易瞒住假发和银时，你给我正经一点。”高杉不满，“至少在我们这些‘小鬼’面前，你好好的当一个正经的大人啊。”
“但是啊，高杉，这种事，让你一个小孩子去看的话，老天爷会下雷劈我的吧。”
“不会给那个男人轻薄你的机会。”
高杉义正严辞的说。
“我会一瞬间就解决掉他。”
“等等啊，你是不是搞错计划了！你拿的是隔壁的剧本吧？！今夜不为杀人，只是找到信件，剩余的交给毛利藩主处理。”
“切。”高杉扭头。
“你有什么好失望的啊！您对杀人这种事兴致勃勃吗？”
“啰嗦死了，快走。”
高杉催促着她，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浪家子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