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嘀嗒》黛云溪

1、天外巨石落古村

　　2000年2月4日，农历腊月二十九，除夕夜。
　　“朋友们，龙年马上就要到了，让我们一起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龙年大吉！”随着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新年倒计时，嘀嗒行走的钟表将指针指向了表盘“12”的正中央，刹那又嘀嗒离开，将古桐村的慕峰一家带进了千禧年的农历庚辰龙年。
　　“爸，妈，儿子祝你们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说着，慕峰端起手中的一杯白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用手抹了抹嘴角，泛起红晕的两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爸，妈，我也祝您二老身体健康，平安快乐每一天！”嘉琦左手支撑着餐椅的扶手，右手端起热茶，颇显吃力地从餐椅上缓缓起身，又将左手轻轻地捧在茶杯一侧，将杯身捧于双手，身体向前微倾，恭敬地向她的公婆敬茶。她身材高挑，肌肤白润似雪，眉如墨画，眉宇间一点红色眉心痣，一双黑眸宛若藏地仙女湖般清澈、纯净，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雪白的颈后。她面带笑靥，嘴角上扬时，红唇两侧泛起浅浅的梨涡。这时的她身体丰满圆润，行动迟缓，却丝毫无法掩盖由内而外散发的高贵气质。很难想象，她是一个即将在两周后初为人母的准妈妈。
　　“高兴！高兴！我跟你爸呀，今天是真高兴！”慕母缓缓地摘下老花镜，一边笑着一边抹着眼角的泪花。
　　“好好好，这杯酒，爸跟你们干了！”慕父端起斟满的酒杯，自豪地看着眼前的儿子和儿媳，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小峰，爸先恭喜你当上副县长。”慕父从口中坚定而又自豪地吐出每一个字。这是在慕峰32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听到父亲如此真挚的赞扬。
　　“爸……”眼前这位与他近在咫尺的老人，满头银发，脊背也不再挺拔，皱纹布满了额头。他老了。看着眼前的老父亲，慕峰哽咽了。
　　“我跟你妈当了一辈子干部，清清白白，到老了才发现，这一辈子，我们最大的福分无非四个字——‘心里踏实’。从你大学毕业当村官到考公务员，再到今天，你没靠过我跟你妈，我们也没托过关系、没求过人，你能走到现在，是你自己干出来、忍出来、熬出来的！这一路上，你干干净净、踏踏实实，虽然受了不少委屈，但你却从没伤过、害过一个人，就冲这点，爸打心眼儿里高兴、自豪！”慕父的眼中泛起一丝泪花，却闪烁着光芒。他拍了拍慕峰肩膀，又示意嘉琦坐下。
　　“但是，爸还是得叮嘱你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不管到什么时候，记住，不该要的不要，不该做的坚决不能做！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就是你给自己和咱们老慕家积下的最大的德。”
　　慕峰凝视着父亲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他来说，这是承诺，更是宿命。
　　鞭炮声震耳欲聋，似乎早已淹没了时针的嘀嗒声。不，或许不是淹没，只是这嘀嗒声太平凡，平凡得足以让人们忽略甚至忘记它的存在，留给人们的也许只有时针指向钟表盘上数字“12”那一瞬间寄托的所有美好希冀与祝福。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爸，妈，快给我开门！”
　　听这清脆的声音便知，是慕峰的妹妹慕妍回来了。
　　慕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前拧开门闩，还没等门完全打开，一个活泼俏皮的身影便跃了进来，一袭红色呢大衣着实让人眼前一亮——“爸，妈，哥，嫂子，给你们拜年来喽！”随在慕妍身后的是她的丈夫赵同。
　　“进来进来！外边够冷吧？”慕峰赶忙张罗赵同进屋。慕妍则早就扑向了爸妈。
　　嘉琦缓缓地起身，招呼慕妍坐到沙发上，并递上一杯热茶。
　　“嫂子你赶紧坐下吧，别忙了！”慕妍拉着嘉琦，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沙发上，并顺手将沙发靠垫倚在嘉琦的腰后。“嫂子，腰上垫上点东西就舒服多啦！”
　　嘉琦看着眼前这个俏皮的小丫头如此懂得体贴人，宠溺地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嗯，是舒服多了！还是你会享受！”
　　客厅窗台上，几盆怒放的水仙花散发着阵阵清香，花香裹在暖意融融的空气中，更加沁人心脾。
　　不知不觉已近凌晨2点。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只不时地听得几枚小□□腾空，散开，在夜空中绽放一瞬间的绚丽。
　　客厅里，两位老人悠闲地倚在沙发上眯着眼小憩。慕峰与赵同边喝茶边聊着工作。慕妍和嘉琦都有些困倦，二人一个蜷缩在沙发角，一个倚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
　　除夕夜的古桐村渐渐静了下来。睡意笼罩了静谧的夜空。
　　突然，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窗外如同白昼，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传来了窗玻璃爆碎的声音！客厅内瞬间剧烈震动，茶几上的玻璃杯盘全部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卧室内也传出衣柜咔嚓嚓轰然倒塌的声音！
　　此时，头顶上的天花板已经裂开了一道一指宽的狭长裂缝，随时可能掉落，大量的灰尘从黑漆漆的缝隙中倾泻而下，顿时弥漫了整个客厅！
　　然而，就在这恐怖的瞬间如魔爪般伸向慕峰一家时，震动却突然停止了。
　　慕峰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弥漫的灰尘中传来了嘉琦撕心裂肺的痛苦叫声。
　　“嘉琦！嘉琦！你在哪儿啊！”慕峰一边疯了似地喊着嘉琦的名字，一边朝着叫声从弥漫的灰尘中摸去。
　　灰尘呛得人根本无法呼吸，慕峰却根本顾不得捂住口鼻，呛得他大声咳嗽。突然，透过弥漫的灰尘，慕峰隐约看到了斜倚在沙发旁的嘉琦，她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
　　这时，慕父、慕母和慕妍夫妇也闻声赶来，却因恐慌过度而不知所措。
　　慕峰掏出手机，强迫自己控制住颤抖的双手，在按键上按下了“120”三个数字。
　　“喂！医生，你们赶紧过来，我爱人怀着孕，因为刚才的地震肚子疼得不行了！”
　　“地震？”
　　“对，刚才我们村地震了！”
　　电话另一端一怔，似乎对地震一说感到有些惊讶。
　　“怀孕多少周？”
　　“三十几周吧……反正就是还有两周到预产期！”
　　“有没有出血？”
　　“没有！”
　　“您先别慌！这是第几胎？”
　　“第几胎？”焦急万分的慕峰被电话那头一系列的问题弄得有些慌乱，瞬间不知所措，便朝嘉琦喊道：“嘉琦！你这是第几胎啊？”
　　“这当然是第一胎啊！”本已痛苦不堪的嘉琦被慕峰这一问弄得哭笑不得。
　　“对对对！这是第一胎！”慕峰急忙向电话那头回复着。
　　“听我说，先让产妇平躺在干净的卧具上，慢慢地呼吸，这样能减轻阵痛。还有，把家庭住址说一下。”电话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慕峰。
　　“浑源县红叶镇古桐村2区6号楼3单元5号！”
　　“好的，马上过去。”
　　慕峰从杂乱的卧室内胡乱翻出一条毛毯铺在地上，让慕母、小妍帮忙按照医生的方法将嘉琦平放在毯子上。此时，嘉琦的脸色已经惨白，一家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流血了！”一旁的慕妍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此时，只见嘉琦的下身渗出一片殷红的血迹。
　　“嘉琦！”慕峰一把握住嘉琦的手，额头上青筋暴起。
　　“嘉琦！你坚持住！”慕父、慕母颤抖的声音中夹带着抽泣。
　　“嫂子！嫂子！你坚持住啊，咱们马上去医院！”慕妍哭着，紧紧拉住嘉琦的另一只手。
　　“你们别哭……我没事儿……”嘉琦紧蹙着眉头，痛苦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突如其来的白光渐渐黯淡，窗外又恢复了一片漆黑。寒风从被震碎玻璃的窗户中肆意地刮了进来，这时已清晰地听到楼下无数大人的叫喊声和孩子的哭声。
　　此时，夜空下的古桐村已沉浸在一片恐慌之中。
　　嘉琦痛苦地挣扎着。慕峰紧紧握着嘉琦冰凉的手，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他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下唇也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
　　20分钟后，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医生赶到了。
　　经过简单检查和处理，嘉琦被抬上了担架，迅速赶往楼下。
　　慕峰与嘉琦寸步不离，慕妍和赵同搀扶着两位老人紧随其后。
　　这时，慕峰的手机突然响起。黑暗中，他划开手机屏幕，接通电话。
　　“喂！”
　　……
　　“什么？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慕峰一把拉住一同奔向楼下的赵同，目光凝重地注视着他：“赵同，村里出事了，我得赶紧过去，嘉琦这边你受累了！”
　　赵同也意识到了这个电话绝非寻常：“哥，你放心去吧，这边有我和慕妍呢！”
　　楼下早已乱成一团，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小区院内，十几栋楼的玻璃碎渣厚厚地覆盖在地上。此时，寒风裹挟着还未散去的鞭炮火药味，夹杂着哭声、叫喊声、嘈杂的议论声，让黑夜下的古桐村分外慌乱。
　　嘉琦已被抬上急救车，慕峰矫健地跳上车，拉住嘉琦的手：“村里出事了，我得马上过去……”
　　嘉琦痛苦地望着慕峰，眼中泛起泪花：“我等着你……”
　　慕峰抹了抹眼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用力握了握嘉琦的手：“你是最棒的！等我回来……”
　　说罢，慕峰转身跳下车，在寒风中伫立着，目送着急救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奔向停在不远处的轿车，打开汽车引擎，向位于古桐村西南部的一处废弃厂房疾驰而去。
　　5分钟后，当慕峰赶到时，厂房外已聚集了数十辆消防车、救护车和近百名公安民警。滚滚浓烟从厂房的屋顶上涌出。慕峰纵身下车，向厂房径直跑去。
　　这处厂房建于上世纪70年代，占地面积约2000平方米，近三十年来一直以齿轮加工作为古桐村的经济支撑产业。近几年，随着村内产业结构的调整和产业升级改造，齿轮厂已在两年前被迁出村外，此处厂房则作为古桐村新农村建设规划用地。
　　厂房附近漆黑一片，成片的杂草已经齐腰，里面稀稀落落的散落着几台锈迹斑驳的齿轮加工机床。只见夜色中，一个身影从远处跑了过来。
　　他是古桐村党支部书记于向东。看到慕峰，殷切地迎了上来。
　　“什么情况？”慕峰问道。
　　“两点多的时候突然地震似的，谁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几分钟以后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是废厂房这边出事了。我赶过来一看，一片蘑菇云似的浓烟从厂房顶上窜出来，大约得有五、六十米高。初步怀疑是爆炸引起的。消防和公安已经进去查看情况了。”
　　“有没有人员伤亡？”
　　“这处厂房附近都没有民宅，也没有企业，应该不会有人员伤亡。村里的居民区……我已经让人下去调查了。这阵震动不算大，可也不小啊。”说到这里，于向东的面色有些忧虑。
　　这时，消防中队和公安防排爆组两位领导前来报告情况：“县长，书记，现在里面的浓烟密度太大，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根据我们的经验判断，这次事故不像是爆炸引起的。而且……”
　　“而且什么？”慕峰追问道。
　　“我们在厂房里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里好像有东西，但因为烟太浓，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等浓烟全部散去再进去查看。”
　　慕峰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此时已是凌晨4点。他望着厂房顶上涌出的滚滚浓烟，无奈地点了点头。
　　空旷的厂房外一片漆黑，除了消防车、警车和救护车顶上的爆闪灯外，再无其他光亮。阵阵寒风袭来，慕峰又将羽绒服的拉链向上拉了一下。他来到一片残垣断壁的老墙下，拿出手机，拨通了慕妍的电话。
　　“慕妍，怎么样了？”
　　“在手术，孩子可能会早产。你别着急，有什么情况我随时告诉你。”
　　“好吧……你们也照顾好爸妈……”。
　　挂断电话，慕峰缓缓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这瞬间的微弱烟火照亮了他充满倦容的脸。他知道，嘉琦此时正承受着剧痛，但他却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慕峰倚在老墙下，望着东方，他祈求黎明快些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将慕峰惊醒。电话一头传来慕妍欢快的喜讯：“哥，生啦！男孩，7斤6两呢！嫂子也挺好！”
　　慕峰有些哽咽的说不出话：“小妍，哥谢谢你们！”
　　“行啊，那就等你回来好好谢我们吧！哈哈哈！不说了，我看嫂子去了，你自己也小心啊。”
　　慕峰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泛起一丝笑容，然后，转身向太阳升起的地方望去。
　　此时，天渐渐破晓，东方泛起微亮，在太阳升起的地平线之上，一颗明亮的启明星悬挂在淡青色的天空，所有云彩都在向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集结，大地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轻纱下。
　　厂房内的浓烟已渐渐散去，消防与公安部门正在检查装备，准备再次进入厂房内。慕峰与于向东等人在厂房外等候。
　　几分钟后，一名消防官兵从厂房内跑了出来，请慕峰与于向东一同前去。
　　偌大的厂房内漆黑一片，慕峰与于向东随消防官兵朝着应急探照灯聚集的地方走去。
　　黑暗中，慕峰清晰地看到一片被警戒线围挡的区域。他走上前，顺着探照灯的光亮向下看去，跃然眼帘的竟是一个直径近4米的巨大深坑！然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偌大厂房里，十几盏应急探照灯的光亮根本不足以照亮整个坑道。
　　“再拿十盏应急探照灯过来！”随着消防中队长一声令下，十盏应急探照灯迅速到位，瞬间的光亮齐射向深坑内，顿时亮如白昼。
　　就在刺眼的白光覆盖整个深坑的一刹那，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这深坑中，竟躺着一枚红色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