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江山，与我何干》嵇让

4、进入密室

　　黑暗，无边的黑暗。

　　密室大门缓缓合上，带走最后一丝光明，毫不留情。这一幕，盘旋在楚湜湜脑海中，萦绕不去。她似乎能听见石门与地面摩擦发出的轰隆声，厚重，无法撼动。
　　“尧——”她喃喃自语，平定思绪，“尧。”
　　索性就地坐下，她决定重新梳理一遍事情的经过。这是她的习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回忆过去。

　　楚湜湜患有超忆症。
　　她的眼睛像一台录影机，能把所见所闻记录并保存下来，事无巨细。比如，今天清晨上学时，她途经的“晨光果园”铺子前摆了三十六个苹果，四把共五十七根香蕉，九十一颗草莓，中间有三颗坏掉了，还有八颗没熟透……
　　所以，她也习惯于随时随地掌握时间。这是她编码整理“录像带”的方式。
　　毕竟是难得一遇的奇才，她被当做活着的传奇，备受追捧。却很少有谁知道，她的身边，几乎没有人喜欢她，甚至，没有人，愿意接触她。
　　因为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一切永恒定格在别人的脑海中。他们害怕她那双眼睛，害怕自己被看得太过真切。
　　她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可枫哥哥告诉她：“湜湜，你烟灰色的瞳孔，美极了，比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还要璀璨。”

　　考试，小北，戒指，汽车……坠落。期间是一道白光闪过，刺得她睁不开眼。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解。
　　她一帧一帧分析，绞尽脑汁。
　　依旧无解。
　　什么鬼！不想了！楚湜湜决定放弃。
　　既来之，则安之。那她身上的衣服确实已不再合适。
　　不可能就在此处换衣，楚湜湜抱紧箱子起身，摸索着，扶到墙。
　　刚才跌倒在地，趁着光，她隐约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地洞，估摸着，距离她现在脚踩的位置三十五六公分。
　　楚湜湜伸出一只脚，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和她料想的距离几乎不差分毫。
　　嘴角微微上翘，她半分得意半分自嘲：“仿若从前，一切尽在掌握！”

　　终于下到台阶尽头，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密室比想象中要好，有桌，有椅，有柜，还有床。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额，看不清楚。
　　哎，还得发挥想象力啊！
　　她耐住性子在箱子里摸来摸去。勉强摸出哪件是上衣哪件是裤子后，她终于忍不住恼火，破口大骂道：“什么鬼地方！连灯都没有！这烂衣服要怎么穿呀！”
　　“嗯？要不要我帮你呀？”是一男子声音，语气轻佻，抹了蜜似得提不起骨头。
　　楚湜湜前手才把自己的上衣脱掉丢在一旁，此刻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却怎么也摸不到。她真没想到这密室里竟然还有别人。
　　“嘶——”蜡烛燃起，密室陡然变亮。
　　小床上，一男子抱着被子，慵懒俯卧。男子似乎并不认为楚湜湜是怎样厉害的人物，慢悠悠地支起身子，偏过头来。
　　她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大概是刚醒来的缘故，那张脸寡淡得像是清汤白面，又困倦得像是晒暖的猫咪。嘴角微微上扬，自带几分嘲讽，左眼下生了一颗小痣，诱惑着人想去舔一舔，单眼皮，小眼睛，没什么神采，像睡前刚哭过一场，却惹得人徒生浮想。
　　四目相视，昏黄摇曳的微光，氤氲出一丝缥缈翩緜的暧昧。恍惚间，楚湜湜觉得自己正置身于老照片中。
　　“噼——啪——”火苗燃爆烛线。
　　男子突然看到楚湜湜半裸着的身子，脸红错愕。楚湜湜也意识到自己被人看光了，赶紧捉件衣服挡住：“啊——”刚叫出声，她就被男子眼疾手快跳到跟前捂住嘴。
　　然后，他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嘘——”
　　像一声叹息。
　　楚湜湜耳廓被他吹得痒痒的，不知所措，猛然甩开了他，结巴地解释道：“太……太近了。”
　　男子退回床边，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外星人。
　　楚湜湜整理好精神，见他盯着自己没完没了，想起刚才自己那失魂落魄样，顿时又羞又恼，抬腿，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踢。
　　却被他正好捉住脚脖子。
　　“呦，上面被我看光了，还想让我看下面？”男子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折扇，单手甩开，不慌不忙地扇了起来：“今儿个可真热啊！”
　　楚湜湜腾不出手，自认倒霉，恨恨地骂了句：“混蛋！”
　　“学艺不精就不要逞能！”男子松开了她，微笑地说：“我只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
　　楚湜湜咬着牙，终是没好意思骂回去，憋着一口气，朝他吼道：“你准备看到什么时候？”
　　男子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失礼，赶紧转身。嘴巴却像开了线，说个不停：
　　“你是什么人啊？”
　　“你是怎么偷偷闯进密室的？”
　　“这密室除了太后，皇上和我外，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你闯进来究竟有何目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衣着打扮很奇怪？”
　　“……”
　　“你当真看清楚我刚才穿什么衣服了？”楚湜湜被他念叨得头大，冷不丁反问道。
　　男子被噎了一下，知趣闭嘴。
　　这人还算君子，就是小孩子心性，调皮得很。不再理会他，楚湜湜自顾自地研究起衣服来。这烂衣服究竟要怎么穿呀！也不好意思问那人，她胡乱套了好久，穿得七扭八扭，勉强算是没把自己缠成木乃伊。
　　男子转身，看见她的一身打扮，失声笑开。
　　“怎么，我有穿错么？”楚湜湜不满地问。
　　“那倒没有。”男子指着她的袖口：“只不过皇上的衣服你穿起来太长了，像小孩子扮大人戏耍。”
　　他竟然嘲笑她矮！她一米六八的个子，算矮么？混蛋！怎么她在这个时空遇上的都是混蛋！楚湜湜不悦，耷拉下脸，转而心生一念。
　　她故意摆出一副看不下去的表情，揶揄他道：“我说，你们皇上也太小气了点儿吧！金屋藏娇，弄这么一个见不得人的破地方，你是怎么待下去的啊？真是苦了你了！不过你放心，就算天下人难容你们的感情，我也会坚定地支持你们！”
　　男子瞬间石化。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就算是金屋藏娇，那娇也是你啊！”
　　楚湜湜回头，温孤烨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大堆东西。
　　……
　　这混蛋皇帝做什么都无声无息，上辈子难道是根鸡毛么？楚湜湜暗骂。能噎得她无话可说，他还真有本事！
　　温孤烨玄却觉得她生气的样子颇为可爱，放下东西，故作认真地说：“这破地方确实小，你看不上是自然的，等朕将来用金砖为你建一座天下最华美的宫殿啊。”
　　楚湜湜连忙挥手拒绝：“别别别，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吓死人了！”
　　“你们——似乎认识？” 旁边立着的男子一脸迷惑，忍不住问。这个小姑娘见到烨哥非但不行礼，还语出惊人，好像一点儿都不畏惧。烨哥也很反常，不生气，一直说笑逗她。“究竟发生了何事？她是谁？为何让她进入密室？”
　　他的烨哥，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放松了。
　　“语洛，又不回府睡啊？”温孤烨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让她自己说。”
　　楚湜湜就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真是难以置信！”男子听得一愣一愣，也不知是否有意为之，最后他说：“我叫林语洛，你叫什么啊？”
　　“楚湜湜。”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她现在是“失忆”状态，怎么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呢？脑筋迅速转了个弯，她小心翼翼地回问：“对吧？”
　　温孤烨玄方才觉得奇怪，见她如此，也就打消了疑虑。
　　哎，人啊，扯一句谎，就要编出千万句谎言来圆，果为真理。楚湜湜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