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江山，与我何干》嵇让

1、楔子

　　永贞十八年，乞巧节。
　　尧国，汝南城。
　　少女素衣长裙，轻纱掩面，头上戴了朵淡蓝色的小花。双瞳莹莹，似清水般明澈，灰色的眸子，又如薄烟微笼飘渺难捉。笑起来睫毛微颤，伏着两条卧蚕，娇俏可人，像是误入凡尘的精灵。不笑时双目炯炯，带着三分了然，三分嘲讽，三分悲哀，还有一分无辜，又像是世事洞明的仙子。只是，精灵也好，仙子也罢，都是瓷塑的，千万别动。
　　“小北，你现在是在扮女人诶，步子迈小点儿，都看见脚了。”梅乔忍不住摇头奚落。
　　楚湜湜白了他一眼，不与他一般见识，撇嘴，心里却还是不忿：这个家伙也够可以的，竟然想出男扮女装这个“机智”的主意。要不是被人盯得太紧，女扮男装化名“江小北”的她才不会犯傻做这种蠢事呢！不过话说回来，这还是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穿女装呢。
　　今夜的汝南城街市如昼，流光溢彩，人来人往，恣意喧嚣，比起京城竟有过之而无不及。楚湜湜紧紧贴在梅乔身旁，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果然，即使蒙上了面纱也还是像做贼一样心虚啊。
　　偷偷戳了戳梅乔，楚湜湜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低声抱怨：“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跟着你这番胡闹。再怎么说我也是钦差大臣啊，拿出尚方宝剑随便晃一晃就能黑压压地跪倒一大票人，应该是由你来扮女装才对啊！”
　　江小北身上真好闻，声音软软的，很好听。呼吸温热，脸上的面纱有意无意拂过他的耳垂，痒痒的。梅乔瞬间脸红，一时语无伦次：“江小北，你……你个头小，又瘦，比我适合……适合扮女人。”
　　他要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就好了，梅乔心想，但转而就被自己这想法震惊了。自己难道，难道……

　　又想起方才客栈里，他正在倒茶，江小北从屏风后面跳出来，白色长裙，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披在身后，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灵动而狡黠，樱桃小口，微微上翘，问他：“梅，我漂亮么？”
　　“漂……丑，丑死啦！”他别过头去，脸却不自觉地红到了耳朵根。
　　江小北嫌弃不已：“还真是言不由衷啊！诺，看你做的好事。”
　　他这才意识到，茶水早已溢出杯面，尴尬中，手忙脚乱地收拾。四溅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拧眉，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回了，江小北总有这样的本事，让他失魂落魄，让他手足无措，让他，情不自禁。
　　江小北并不在意，凑来一张精致的面庞，半戏谑地问：“可是，梅，我不会绾发怎么办呢？”

　　话说回来，他还真像个女人啊。梅乔看着这般不自在的江小北，有些心疼。
　　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梅乔问：“吃糖葫芦么？”
　　啧啧，这家伙，又在耍帅了。楚湜湜并不反感他的动作，却还是颇有尊严地挣扎了两下。嘴里馋虫作怪，她点头应允：“好啊好啊。”
　　看着梅乔欢喜地离开去买糖葫芦，楚湜湜颇为感慨：不知不觉中，自己来到这个时空已经一年了。也不知道江小北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认真念书，有没有孝顺父母，有没有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孩子，有没有……忘了她。幸亏自己当初拼了命把他从车前推开了。他不像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心酸一笑，暗暗自嘲：自己可真是玩的够有新意啊！女扮男装做卧底，现在又男扮女装隐藏身份。
　　一时郁闷，祸及梅乔身上：“你一顺腿了！”
　　梅乔身体一僵，愈发找不到节奏，索性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回头，朝她嘿嘿一笑。
　　楚湜湜无奈摇头：这家伙，今天是怎么了？越看越像是智障少年。

　　偶有一阵风吹过，吹乱了楚湜湜的衣角，吹散了梅乔为她绾的发，吹落了她轻掩面庞的纱。街上姑娘们一阵慌乱，尖叫着，忙手忙脚地整理仪容。众生之态尽显，这一刻，没有矜持，不复儒雅。楚湜湜觉得好笑，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面纱，掸去微尘。
　　正要戴上，心却像是被谁召唤了一般，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人。他也正看着她。
　　十里长街，比肩接踵，人海茫茫，偏偏就看见了他。
　　怎么偏偏就看见了他？
　　相顾无言，两人却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一丝诧异。
　　是他吗？双眸璀璨如星，鼻梁挺直，朱唇皓齿，美如冠玉。错不了的。这张脸，陪伴了她的童年，她的青春，时常出现在她的梦中，她的回忆里，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长发束起，一袭白衫，银丝镶边，身着古装的他竟然更好看了。
　　“咚。咚。咚。”
　　楚湜湜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了三下，锤得她有些难受。
　　一定是他！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空呢？那个时候，她分明一把将他推开了呀？
　　难怪，难怪她总是觉得他就在自己身边，一直都在。
　　没再犹豫，张口唤他：“江小北——”
　　“大街上自报家门，不要命了！”梅乔把她的身子扳回来，递给她糖葫芦，有些生气地说：“早知如此，你又何必男扮女装折腾自己呢？”
　　楚湜湜并不理会，着急地再次回过头去，可哪里还有江小北的身影？街上早已恢复了熙熙攘攘，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春梦罢了。
　　他分明认出了她，但为何最终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呢？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梅乔有些奇怪：“你认识柳兄？”
　　“嗯？你说谁？”
　　“方才立在桂树下的那位。”
　　“你认识他？”糖葫芦从江小北手心滑落，掉在地上。红色的山楂碎成两半，晃了又晃，沾满灰尘，看得梅乔一阵心疼。真他妈……不就是根糖葫芦么？小爷我又不差钱。
　　楚湜湜一把抓住梅乔手臂，双眼泛红，激动得难以自持：“那你告诉我，他过得好么？江小北他过得好么？”
　　“江小北？你不就是江小北吗？”眼前的这个人，从来都是镇静而洒脱的，超然象外。世间万事万物，嬉笑怒骂，于他而言，不过是戏台上的布景，不过是跌宕起伏的戏文。此刻的他，这般慌乱，这般脆弱，情难自控得真实，却是为了另一个人。
　　心被生生剥离了一块儿，梅乔攥紧了拳头，第一次自私地不想告诉他。
　　“对啊，江小北，我是江小北。”楚湜湜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眼泪悄然滑落。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丫头，见多了生死，见惯了勾心斗角，她陷在尧国权力旋涡的最中心，逃不掉了。
　　哭……他哭了吗？梅乔僵直了身子，手足无措。犹豫良久，蹲下来，揽他在自己怀中。
　　怀中的人是柔软的，是温暖的，像一只迷路的小猫。梅乔轻轻拍着他的背，却恨自己，此刻，连一句“别哭了”都开不了口。
　　想了想，他说：“方江柳过得比你好。至少他没有，像你一样，不自由。”
　　“江柳，江柳，江柳……”楚湜湜一遍遍轻声重复。
　　他过的好，就好。